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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3 節 他從風中聽說

2023-08-22 作者:布朗尼邊邊

林家太子爺娶了我,成了津城最大的笑話。

但日防夜防,沒防得住我這個流氓。

林弋惡狠狠地看著我:“不許在我周圍五米範圍出現。”

為了搞錢,我非常聽話。

他把屬於我的資源拿給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受著。

他當著媒體的面說不愛我,我受著。

直到我暗戀的哥哥回國,半夜去機場接他。

林弋醉酒,打電話轟炸我:

“怎麼不回訊息?回我是需要查字典嗎?”

“還是說旁邊躺著的男人壓你手了?”

“你去外星了嗎?回來記得帶特產。”

“我要用心願卡,你哄我兩句。”

“哄我兩句都不行?小氣鬼!”

“那一句。”

“不哄是吧?你慘了江淨,我們的交情就止於此!”

“沒事,我都習慣一個人了,只是會有點累而已。”

“你那麼好,他居然捨得下雨天讓你去接,不像我,恨不得全世界的雨都往我頭上淋。”

“算了,你一定要記得,他們都是賓館,我才是家!”

一直沒插上話的我:“……”

1

林弋不愛我,津城人盡皆知。

但我不在乎。

試問每個月 50 萬零花錢,便宜老公不著家,一張金卡隨便花。

我還能在乎甚麼?

當然是在乎如何在白月光回國前瘋狂搞錢啊。

而且,林弋這人超喜歡聽人誇他。

新婚第一年,我靠這一招,讓他為我買下國外的一座島。

我的兩個閨蜜查了各種資料。

終於意識到我不是被詐騙之後,她們成立了一個小隊。

江淨的愛情保衛隊。

每天給我發各種文件。

上面詳細列著無數騷話。

為的就是哄林弋開心。

這招用了三年,屢試不爽。

我都懷疑林弋是不是單獨一個網,從來不衝浪,騷話真話都分辨不出來。

不過好景不長,林弋出車禍了。

2

我以為他會像書裡一樣得個失憶症。

因為不愛我,開口第一句就是:

“哪來的女人?敢自稱我老婆?”

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他沒得失憶症,倒是成了懟人精。

一日不懟會當場暴斃那種。

方圓十里無差別攻擊。

我破天荒為他做了頓飯,他懟道:

“講究,吃個鹽還加個菜。”

他那個想爭家產的二大爺來探病:

“小弋啊,好好養病,公司我幫你看著。”

他:“如果不能說髒話,那我對你無話可說。”

二大爺怒:“怎麼跟長輩說話?”

“我打了狂犬疫苗,你以為我會怕你?”

弱柳扶風喜歡往他身上倒的娛樂圈小白花,衝進來哭唧唧,他懟道:

“有病別來找我,我不是獸醫。”

他同父異母的騷包弟弟找他要一千萬,他懟道:

“一千萬?我要是收破爛的,肯定稀罕你。”

娛樂雜誌來採訪,人來人往比較吵。

林弋皺眉:“說話小點聲,我怕狗。”

記者回去怒寫:“津城太子爺事故後恐傷大腦,無情懟罵記者,很沒素質!”

林弋發文:

【不是傷了大腦才沒素質,是本來就沒素質。】

【要不是憲法管著我,我無差別創死所有人。】

網上對我的同情又多了幾分。

但我真的不在乎啊。

他腦子出不出問題,給我的錢都一樣多。

我發了一張逛奢侈品店的照片。

他手指翻飛,回覆:【日子沒變,只是多了一些煙火。】

網友:【不信,她在虛張聲勢。】

我的倆閨蜜安慰我:

“計劃照舊,他只是嘴毒了點,我倆去學心理療愈,保證你的身心健康。”

我深表同意。

3

幾千平的豪宅經常有這樣的畫面。

我星星眼,看著林弋:

“聽聽我的心跳。”

他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嗯?”

“有沒有發現我動心了?”

他甩給我幾個限量款包:“大早上起來就發騷。”

長腿一邁,大步流星。

我緊隨其後,喊了聲:“老公你忙嗎?”

“忙。”

“也忙著想想我唄,mua~”

他腳步頓了頓,鋥亮的皮鞋在地上跺了兩腳:

“幸好沒吃早飯。”

我一點也不在乎。

如果說曾經的林弋是啞巴,今天的他就是醫學奇蹟、華佗回春。

說話就是放箭,無差別攻擊所有人。

好好的一張帥臉,偏偏長了張嘴。

不過,比起去年他對我的愛搭不理、冷漠無情,我更喜歡現在他懟我的樣子。

人就是犯賤的。

不然拿那麼多錢,我過意不去啊!

4

我和林弋是家族聯姻。

本來應該是我妹妹嫁給他。

但我後媽覺得林弋是個私生子,家族企業絕不可能交到他手上。

所以拿我來充數。

林家有三兄弟。

大哥林揚和小弟林隨一個媽。

林弋單獨一個媽。

後母想把妹妹嫁給林揚,長子,婚生子,學歷高,國外長大。

她把妹妹送出國,跟林揚一個學校。

美其名曰婚前交流,促進感情。

但是誰都沒有算到,在我和林弋結婚一年後,林揚自殺了。

我妹妹江念月一下子沒了目標,頂尖大學剩下的課程也不想念,天天吵著要回來。

後母說,勾踐臥薪嚐膽都得十年,剩下這麼點日子算甚麼?

江念月繼續完成學業。

感謝她,多給我幾年時間,讓我能多搞錢。

5

林弋車禍後,我沿用舊戰術。

此後一年時間,他給我翻了無數白眼。

唉,他以前最喜歡聽我誇他帥的。

現在只要我說出“帥”這個字,他就開始 ptsd:

“求你了,別頂著你這張臉說我帥。”

我問為甚麼。

林弋大手蓋住我的臉:“吃你的飯去,整天問東問西。”

雖然我不懂,但我知道怎麼哄金主。

陪伴陪伴再陪伴。

邀請林弋看電影,《封神》,專門選第一排。

他問我眼睛是不是有問題,要坐第一排。

我搖頭。

他扶了扶眼鏡,長吁了一口氣:

“本人每分鐘千萬上下,分秒必爭,竟然還要陪你看電影。”

我捏住他的嘴:“老公,這話不對,我也是怕你太辛苦,猝死在崗位上。”

我把腦袋貼在他的胸膛上:“老公,人家還要跟你長相廝守,所以你要長命百歲啊。”

我剛“啊”完,他一把把我推開,雙目圓瞪:

“長命百歲?長相廝守?就這幾個詞你也撒謊,”

他叉腰,繼續懟:“江淨啊江淨,莫非你想我早點死了,好繼承我的財產?”

我眼巴巴盯著他,裝可憐,長命百歲是真,長相廝守是假,我只想和我的事業長相廝守。

作勢要再貼他胸膛,林弋按住我的腦袋,突然想起甚麼似的:

“想偷偷去找小奶狗?”

有前科的我,嘴巴超快,連連否認。

林弋歪頭看我,打量,眨眼,噘嘴:

“完了,江淨你完了,真惡毒啊!”

“你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這一年,你嘴裡哪有半句真話?”

我矢口否認:“我最愛你啊老公,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心裡卻想,他怎麼知道的?

他痛心疾首地搖頭:“你沒救了,真的,只喜歡大胸男人的流氓!”

林弋風風火火抄起他的外套,想離開。

我行走的錢袋啊。

我衝上去就是一頓號。

在我熟練的彩虹屁戰術攻擊下,林弋暫時答應我去看電影。

但是,我忘記我選了第一排。

而他說我是個只愛大胸肌的流氓。

證據確鑿。

林弋全程黑臉。

6

我好像惹到林弋了。

特別是我們一起坐第一排,螢幕上出現一堆金燦燦大胸男人時,明顯感覺他不對勁。

網友果然是懂的,第一排觀感非常不錯。

不加錢的裸眼 3D。

走出影院,我還沉浸在一眾洗眼花美男身上。

林弋非常認真地問了我一句:

“你真的最愛我嗎?”

鑑於我每天都要跟他說至少 10 次我最愛你。

他可能信了。

我也非常沉靜認真地盯著他:“當然,我最愛的就是你。”

他蹙眉,鼻腔吐氣,冷哼:“呵。”

“比起我,你更在意你那個異父異母的哥哥吧?”

這事兒我沒有回答。

親人是沒有可比性的。

見我不說話,他直接當我預設:

“很好,你小子,腳踏兩條船。”

他說他要報復我。

可把我嚇壞了。

盯了一晚上的零花錢餘額,還好沒變。

7

林弋的報復遲遲不來,搞得我整天提心吊膽。

一個豔陽高照的上午,我妹江念月回來了。

下了車,她直奔我這裡。

見面第一句不是問候姐姐好,而是:“你怎麼還沒走?林弋沒通知你?”

我問林弋應該通知我甚麼。

江念月抄著手,輕蔑瞟我一眼:“林弋本來就該是我丈夫,你不會忘了吧?媽說了,她早通知林弋,跟你離婚,給我騰位置。”

陽光很強烈,我不禁黯然神傷。

這麼大的事,林弋都不通知我。

難道,這就是他的報復方式?

讓我難堪。

我一副秒懂的神情,對江念月說:

“他通知了,我東西才收拾完,就等你回來,正好,我上去拿東西,你今晚就住進來吧。”

江念月給了我一個眼神,似乎在說,還好你識相。

這一天,我在腦海裡預演了無數遍。

拿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放簽好字的離婚協議,下樓,出門,一氣呵成。

就是他這房子太大了。

半天走不出去。

走出去又不容易打車,畢竟平時出行都是私人接送。

所以我徒步走了三公里。

頂著那麼大的太陽。

走著走著,遠遠傳來汽車轟鳴聲。

林弋一個漂亮地掉頭,把車停在我面前。

江念月在後座。

這,這就是傳說中霸總帶著白月光,來侮辱替身的戲份嗎?

沒做準備,但看在他給我的錢的份上,受著。

林弋繞了一圈,把江念月拽下來。

她看上去蔫了。

“腦子不用就拿出來曬曬太陽,甚麼破爛思想,還我本來就是你的,呵,老子下輩子也不可能是你的!”

林弋對著江念月破口大罵。

我,看戲.jpg,此刻腦袋轟鳴。

他把我帶了回去,徒留下江念月在原地恍惚。

8

我以為林弋良心發現,日久生情,喜歡上我了。

但回去第三天的某個時刻,他突然恢復從前那副冷漠的樣子,話少得像個啞巴。

我可以隨時轉變角色,去對待不同的他。

但他真變回去,我還是有些不適應。

隨後我又發現,他不是變回去,他是記憶倒退了。

退回我們剛訂婚,他最討厭我的時候。

9

那時候我剛進娛樂圈。

本來有大火的機會,和一個知名導演合作。

林弋橫插一腳,把我的資源給了他公司旗下的藝人。

那件事之後,媒體還編造金主包養金絲雀的故事。

網路上很多人同情我,可憐我被資源咖截胡。

對那個女星的討伐聲不斷。

她本來黑料就多,加上那件事,全網風評差到要死。

不過很快,這樣的討伐就降臨到我身上。

因為我和林弋結婚了。

明眼人都知道林弋在被我家侮辱。

因為江家沒有把學歷高、各方面優越的妹妹嫁給他,反而讓我一個從小寄居鄉野的村姑登堂入室。

侮辱之意不言而喻。

林弋因此成了津城最大的笑話。

好在他爭氣,很快,媒體對他的稱呼,就從林傢俬生子變成了津城太子爺。

我意識到林弋記憶倒退,是因為有一天,他一本正經地跟我說:

“《法蘇小姐》那部劇,不適合你。”

這句話,當年他搶我資源的時候,我聽過一次。

時隔多年,再次從他嘴裡說出來,和當年一樣,再次擊碎我的夢想。

我試探問道:“今年是 2017 年。”

他反問:“不是 2016 年嗎?”

對,那年就是 2016 年。

林弋大機率沒有工夫跟我演戲。

他沒必要編造自己記憶倒退的謊言。

上次車禍,醫生說他說話變得犀利,很可能是傷及大腦,後面有甚麼奇怪的舉動,可能也是這個原因導致的,要及時就醫。

但我怎麼提醒呢?

說他腦子撞壞了,再去醫院看看?

林弋這個階段,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他大概也忘記,我們結婚了吧。

10

我準備上樓的時候,林弋問我:

“你上去幹甚麼?不是來質問我為甚麼截胡你的資源?”

我右腳剛抬起來,此刻尷尬放下:

“哦,有點恍惚,不好意思,我現在出去。”

就這樣,我甚麼都沒拿,直接走出林宅。

徒步到大門口,碰到江念月的車。

她一臉得意,搖下車窗:“都知道了?”

我癟癟嘴:“別和我說話,我有潔癖。”

她也不生氣,因為從小就知道,我甚麼都沒有。

江念月輕飄飄舉起手,揮了揮:“再見,小可憐。”

我才不管她。

好在卡里有錢。

和林弋結婚之前,也存了些,在南津還有一間老破小。

裝修溫馨,只是外表舊了些。

我在那裡玩了半個月。

林弋都沒有聯絡過我。

江念月應該是搭上他的關係,開始在大眾面前頻繁露面。

我的倆閨蜜,陳帆和陳果,來我家同住,美其名曰給我出謀劃策。

實際上,陳帆最近在學料理,陳果要吃吐了,遂拉我一同受苦。

11

其實和林弋結婚後,我還混在娛樂圈。

但不知道是不是沒那個命,試角總是不成功。

選角導演說他們不用不接受吻戲的人。

我百口莫辯,到底是哪個對家給我傳的謠言,說我不拍吻戲。

出道多年沒有吻戲片段,是我不拍嗎?

是接不到啊。

因此,我在娛樂圈混吃等死。

幾年過去了,粉絲的大多數,都是從林弋那裡轉化來的。

我在他們眼裡,只是林弋的嬌妻。

陳果卻覺得林弋失憶是好事:

“你想啊,之前是不是有導演找你?你這張臉,演甜寵劇那是信手拈來,為啥沒成?我懷疑是他們又考慮到林弋的面子,才不給你有吻戲的角色,畢竟他這幾年在津城的地位水漲船高嘛。”

“林弋反正也不記得你倆結婚了,你就直接宣佈,你們和平離婚。這肯定能上熱搜,接著就上個綜藝啥的,打打熱度。”

“再趁機接兩部戲——”

我打斷她:“別趁機了,想象總是美好的,不過你想得不錯。”

就這麼辦。

但我先去見了業內有名的導演。

他最近想改編拍攝一個大 IP,另闢蹊徑,全網招募演員。

我們幾個人做了十來天的功課,研究角色,寫人物小傳。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陳帆和陳果也分析了,我的形象比較適合女二。

亦正亦邪的人物,總的來說,要比主角更加多面豐富。

果然,帶著誠意上門,孫導很看好我:

“要是全國募選還有合適的人,你們公平競爭。要是沒有,那就定你。”

我洋溢著激動,回家和陳果報喜。

她說她要做我的經紀人。

陳帆表示,經紀人有人當了,那她做保姆,負責我的一日三餐。

12

半個月後,演員招募結束。

前一天我還問過孫導,有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

他說沒有,還恭喜我,說大機率定我,讓我第二天去報到。

但第二天,那邊來了電話。

江念月出演這個角色。

她毫無演戲經驗,直接截胡我這個角色。

我想起林弋。

“角色是林弋給她的對吧?”我問。

那邊支支吾吾。

我掛了電話,肯定是林弋搞的鬼。

陳果咽不下這口氣,把我按在沙發上,撥電話給林弋。

電話被接起,林弋的聲音很疲憊:

“林總,既然有這個本事,就不要截女二,直接把女主給她吧。”

他知道我在說甚麼,但不回答,顧左右言其他:

“騙我這麼久,直接就跑了,你不是更加可惡嗎?”

我笑了笑,瑞士軍刀工藝品在手上轉了一圈。

剛好陳果端來一碟橙子,我一刀插下去,說道:“林總,我承認和你結婚,主要是為了錢。”

聽見他在那頭冷哼一聲。

我打斷繼續道:

“那些錢我一分沒動,卡放在你書架上《百年孤獨》裡面,精裝版那本。”

陳果在旁邊聽電話,震驚眼。

忘了告訴她們,我給她們發的工資,都是自己掙的錢。

“所以,你早想到有這一天?”林弋問。

我癟癟嘴:“當然咯,不然我還期待甚麼?期待你甚麼時候愛上我?”

“依靠男人是最沒用的幻想,拜拜,我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只要您不使絆子,姐姐我以後可是要走花路的。”

林弋還想說甚麼。

陳果一把搶過電話,吼道:

“林總,您家大業大,希望高抬貴手,不要擋我們小百姓的道。碎銀沒幾兩,上貢都不夠的。”

她乾脆利落,吼完立刻結束通話。

末了,我們橫七豎八躺在小房間內。

陳帆盯著天花板:“我說你怎麼那麼摳,林弋每個月給那麼多零花錢,你只開這麼點工資。”

“原來你喊窮,是真的窮啊。”

我:“別說出來,不禮貌。”

13

孫導還有一部小眾作品,不面向國內,主要去國外參賽的。

作品完成後也不會在國內的院線上映。

“這部電影不帶流量,拍攝難度高,熒幕形象絕對不會精緻,所以你——”

我笑對他:“孫導,我對劇本非常感興趣,您想要甚麼形象我都可以,還請您給我這個機會。”

他倏地鬆了一口氣,輕拍了下我的肩膀。

“小淨,其實我早想跟你合作,”他神色有些複雜,頓了頓繼續道,“之前也託人給過你劇本。”

我一直都不知道有這件事。

見我疑惑,他解釋:

“劇本應該先到林總那裡去了,他覺得吻戲多,就給否了。其實,我也給過沒有 cp 戲的,就是環境艱苦,得上山下海,可能他不想你出去吃苦。”

我平靜聽他描述我被保護的人生,露出了一個笑容:

“孫導,我現在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感謝您多次伸出的橄欖枝,我感激不盡,希望以後,我們能有更多合作。”

他回握我的手:“你的形象在娛樂圈是獨一份,可塑性非常強,我這人生走了大半,能遇到你這樣的璞玉,我一定盡心雕琢。”

那天我們聊得很愉快。

擁抱新世界。

告別舊生活。

14

江念月出道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大江南北。

網上鋪天蓋地的物料,有兩個比較突出的宣傳點。

一是她的學歷,二是她初中的時候和林弋一個班。

狗仔幾乎跟在她身旁,隨便拍一張照片就是頭條。

還有幾張出圈的世界名畫。

江念月身姿婀娜,手上拿著包,林弋站在她身旁,長身玉立,一手作環狀攬在她腰處,一手開門。

那是林弋慣有的紳士手。

網友的解讀比紅樓夢註解還豐富。

很快,他們把江念月截胡我角色的事情翻出來。

更有甚者,有勤快的狗仔遠赴西部,把正在西北高地蓬頭垢面拍戲的我 po 出來,與那幅世界名畫做了對比。

網路是很奇怪的環境。

隨便一個人都能在上面被塑造成十面。

這一次,網路輿論開始有朝我倒戈的傾向。

有人猜測,是江念月插足我和林弋的婚姻。

但很快,這種趨勢被我後媽阻擋。

她站出來澄清,影片全網傳播:

“早些年,林家長輩和我丈夫給各自的孩子訂了娃娃親,但並沒有指明,誰和誰之間結親。孩子們各自長大,我女兒江念月溫婉淑雅,學歷又高,她和林弋也是初中同學,兩個孩子本來是彼此傾心。”

她在螢幕上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這件事我本來不想說,但她實在做得太過分。我丈夫的私生女江淨,仗著自己是家中長女,逼著林弋和她結婚。她看我女兒在外求學,分身乏術,藉機上位,搶走我女兒本來的未婚夫……”

她還說了很多話,扯到上一輩這一代。

大多話語是為了揀證據來汙衊我。

輿論又飛速轉向,無數言語的箭刺向我。

孫導應該也是看到那些負面訊息,完成當天最後一場戲,他把我喊到導演棚下。

我只是略顯疲憊地望著他。

他舉起手,摸了摸自己黑白交織的頭髮。

我以為他在猶豫,想委婉提起負面新聞的影響,勸退我。

結果,眼前高大的男人一屁股坐在釣魚椅上,仰面朝我笑了笑:

“這幾天的外景拍了,我們就換地方,先把內景拍完。”

我有點驚訝:“怎麼換安排了?”

“你沒看到附近樹上的長槍短炮?這幾天你在風頭上,我帶你去避避。”

我走到他身旁一同坐:

“導演,你不怕那些是真的啊?”

他微微聳肩,笑說:“有權威人士解釋過,你肯定沒問題,我就看那女的蹦躂到甚麼時候。”

“嗯?”

他賣關子:“你好好拍戲,這個劇本我策劃了四年,就等演繹了,其他的都不重要,自己的夢想才最重要。”

我也沒再問,放鬆下來,抬頭仰望大西北一覽無遺的星河。

15

換成內景後,導演說是為了保密拍戲,劇場換成封閉式拍攝。

進出的工作人員都要打卡,確認身份。

甚至在研習劇本的過程中,手機也得斷網,只能接打電話。

不過正好,免得我整天上網看網友怎麼罵自己。

拍攝基地風沙大,時間一久,摸著自己的臉頰都像是在磨砂。

陳果給我打電話,說林弋同意籤離婚協議了。

之前他磨了挺久,協議寄過去,就是寄不回來。

一打電話,都是林弋的助理接聽,要麼在開會要麼在工作。

我甚至發訊息:

【林總,實在不行,你上廁所的時候籤,看你這爭分奪秒的架勢,祝你早日把亞洲買下來。】

我能想象他在那邊把白眼都翻到天上去。

林弋挺會裝傻的,直接忽略我的陰陽怪氣。

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害怕我分割他的財產,才這麼謹慎?

陳果陪我來拍攝,聽說這事兒,老早給我找了個助理,自己飛回津城跟林弋談判。

她的功力果然了得,才一週,林弋就鬆了口。

“協議寄過去了,林弋他不接受之前那份,自己重新擬的,不過對你沒啥損失,你收到之後,再籤個字,協議生效。”

我開啟了一邊等快遞一邊看劇本的生活。

同組演員喜歡衝浪,手機斷網是一種折磨。

她求我陪她去山頭找訊號。

山上訊號塔旁邊,我站著看風景,她蹲在地上玩手機。

小姑娘突然出聲,把手機遞給我:

“淨姐,熱搜撤得挺快的,網上都沒你訊息了哎。”

我看了下。

我和江念月的熱搜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娛樂圈的新孩子,連著三天網友熱議不斷。

她眯著眼睛笑:“肯定是有人幫你撤熱搜了,就是不知道哪個眼光好的看上我們淨姐——”

我打斷她:“你再不抓緊玩兒,我走了哈。”

“不要不要!”她復又滑下去,兩條腿纏繞在我腿上,腦袋靠著我大腿,歪頭玩手機。

日落西沉,金烏東昇。

16

內景拍完之後,我們又輾轉地方,回到山裡。

江念月截胡那部劇也開機。

取景地重合,加上我們這部戲需要置景,種植一大片麥子,拍攝就可以緩一緩,演員的日程都變得比較輕鬆。

導演有意把我和江念月錯開。

但她實在太愛我,頂著烈日,非要過來炫耀。

我得打扮成村姑模樣,躺在搖椅上曬太陽,以免面板太白,影響妝效。

她渾身精緻,一身西域歌姬的模樣,緩步走到我身前。

我先開了口:

“我很羨慕你,你事業學業愛情三豐收,我不如你,守不住老公,恭喜你和林弋有情人成眷屬,想要這樣的反應吧?”

她頂了頂腮幫子,冷笑道:“別在這兒陰陽怪氣,你除了這本事,還有甚麼用?”

“對不起,我沒用。”

“……”

真誠是永遠的必殺技。

她啞口無言,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陽光強烈,我把劇本放在頭頂,遮擋眼睛。

江念月待了一會兒,想到甚麼,嗤了一聲,說:“就算是女主,也不怎麼樣嘛。”

我懶得動:

“太陽大,小心曬黑,心黑,身子可不要黑了,表裡如一是騙不到人的。”

她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腳,嘴角癟著,嘲笑我:

“你這種人說不通,難怪那種東西當眾被念出來,你也不害臊。”

聽到那句話,我“騰”地坐起來,笑意盈盈:

“青春期寫點 yy 小說怎麼了?我又沒侵犯別人利益,是你媽侵犯我的隱私權,把我日記翻出來,當著全家人面念。”

她揹著光,看上去臉色陰沉:

“她那是為你好,免得你整天腦子裝些不乾淨的東西,年紀不大,想睡男人!”

我冷哼,腳尖點地:

“她是你媽,我媽掛牆上呢,以前每天上學的時候你都不覺得背後發涼嗎?我媽掛牆上,半夜都去看你,看小三的女兒長大沒有。”

江念月肩膀動了動,我預判了她的預判:

“想打我啊?這兒離你們拍攝地挺遠的吧?你動一下,我劃一刀,動兩下,兩刀,專挑你的臉。”

江念月在原地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我撕了。

不過有前車之鑑,她不敢妄動。

不想和她過多糾纏,我先起身,回宿舍去睡覺。

江念月向來從我這裡得不到任何情緒反饋,懟人罵人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覺得無趣,就回去了。

當晚劇組送快遞人員進來,把檔案拿給我。

我看厚厚一沓,心說想看林弋有甚麼新手段。

結果檔案袋一開啟,除了一份離婚協議,其餘全是我找尋多年的證據。

江念月和她媽害了我媽,而後登堂入室的證據。

我給陳果打電話,確定這是林弋交給她的東西:

“他甚麼意思?陷阱啊,等著我跳?”

陳果頓了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你處理甚麼?果兒,我們多少年交情,可不興賣我啊。”

電話傳來隱隱笑意,加上一絲尷尬的語調:

“林弋給了我五千萬,實在——”

我憤憤道:“你還真賣我啊?我在你眼裡就值!竟然值五千萬?”

她安撫我:“這事兒對你沒壞處,我要是害你,馬上變王八。錢是他硬塞給我的,我那賬戶硬擠進來五千萬,警察說這個是人家自願給予,讓我自己處理。”

“你找他啊,你還給他啊。”

“可是他不要哎,你看你那離婚協議沒?財產分你一半,你要還的話,我倆一起?”

我不禁皺起眉頭,拿起離婚協議仔細看了看。

十來頁紙沾滿了金錢的味道。

我想了很久,問了句:“收了犯法嗎?”

實在是財產太多,昏了頭。

“他在協議上承諾了,轉為你的財產後,只能由你自己支配,他再出手,就是他的問題了。”

“你說,這個協議裡邊會不會埋了雷?等我把這錢,哎,那麼一花,他就鑽法律漏洞,找我還錢?”

陳果砸吧兩下嘴:“我找律師看過,沒問題。然後我覺得吧,他要是真鑽法律漏洞,肯定不是讓你還錢,那必定是想把你送進去啊。”

鐵窗淚,我不要。

“你是說他想把我送進去?太惡毒了!”

陳果:“首先你聽沒聽我說,這個協議沒問題,其次,你要是害怕,你就不花他的錢,就名下那麼多企業,房產,以後我們出去旅遊可以住啊,還不是省一筆大的?”

“你說得也是。”

當天半夜睡覺的時候,我輾轉反側。

想來想去都想不通,林弋是甚麼意思。

他那麼冷漠的人,會因為我們夫妻一場,補償給我這麼多財產?

我“騰”地坐起來,決定聯絡他。

開啟手機,他的頭像亮起來,先給我發了一條訊息。

【生日快樂。】他說。

我看了下時間,剛好十二點。

哦,我的生日到了。

我媽去世後,我也不怎麼記得自己生日。

和林弋結婚後,他倒是把這件事提上日程,每次都準時和我說生日快樂。

【謝謝。】

看著那串“對方正在輸入中”,等待許久,他再沒發甚麼訊息過來。

也是,我們簽了協議,已經不再是夫妻。

我們都沒有能夠繼續說話的身份和理由。

把手機熄屏,我把微弱的小夜燈開啟。

淡黃的燈光,讓我想起那些年打著小手電寫日記的時光。

17

我是高中時候才被江家接到津城的。

林弋和江念月已經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成績,家世,樣貌,他都佔齊了。

江念月見我的第一面說得沒錯,我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

林弋這號人物,我只在書裡見過,來津城之前,一切止步於想象。

所以見他第一眼,我也和其他懵懂的小孩一樣,不可避免地喜歡上。

我是個暗戀的高手。

除了我的日記,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喜歡林弋。

包括後來的陳果和陳帆,也是我提起,她們才知道。

她倆驚呼,以為我是因為喜歡林弋的錢,才答應和他結婚。

順序應該反過來,先喜歡林弋,嫁給他,後來覺得捂不熱,才喜歡他的錢。

在嫁給他之前,我對金錢並沒有概念。

我是個窮鬼,幾百幾千萬對我來說只是一串數字。

林弋會一本正經地和我解釋,幾百萬是他買給我的多少個包,幾千萬是城南新開發小區的哪一層。

早些年,我們兩家訂娃娃親,並沒有點明要哪兩個孩子聯姻。

江家看中了最有希望的長子林楊。

林家根本不需要挑選,我和江念月,一個鄉下長大,一個精英式教育培養。

明眼人都知道林家想要哪個。

不過後來江家式微,林家看不上江家了。

林楊有了更為門當戶對的聯姻物件,如果要聯姻,林家只願意把林弋推出來。

江念月和她媽媽的心思落空,而我和林弋陰差陽錯碰在一起。

倒是誤打誤撞滿足了我的願望。

林弋是我的人生中能夠接觸到的最優秀的人。

放眼望去,他最矚目。

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人喜歡他,也無可厚非。

但陳果曾分析過:

“在你沒有接觸林弋之前,他只活在你的幻想中,你只是喜歡他的人設。”

我想了想,的確是。

我喜歡他呈現出來的表象。

我並不瞭解他這個人。

結婚後,我們彼此深入接觸,我才發現,我看不透他,他猜不透我。

小說是小說,現實是現實。

我不能依靠想象,就和林弋琴瑟相調。

他是一個具體的人,優點下是缺點。

沒有足夠的愛、瞭解和包容,我們總會發現彼此的缺點,並不斷放大。

林弋生活在那樣的家庭,不知道怎麼愛人。

我也不知道。

我們在潛移默化中變成了表面夫妻,從不解決問題,甚至從不主動發現問題。

到最後,彼此都猜不透彼此。

18

在我加入工作人員的種小麥之旅後,另一邊的拍攝基地連連出事。

之前我試鏡女二,其實做足了吃苦的準備。

那個角色從泥濘中爬到上層社會,絕非一朝一夕,也絕不光彩。

江念月讀了那麼多年文科,對於角色的理解還是浮於表面。

她想改劇本,按照自己的理解,把女二演成中二病發作的惡女。

大多數壞人都不是性本壞,他們有自己的成長軌跡。

江念月只想演角色的高光時刻,那些睚眥必報的場面。

她和導演意見時常不同,一點就炸。

編劇堅持,她就以自己歸國碩士的身份貶低編劇。

有工作人員吃瓜回來,說是聽到江念月在片場叫囂自己背靠林家和江家,讓其他不滿的人,沒本事就憋著。

我聳了聳肩,心說她不愧和林弋同學一場,大抵的確是網上爆料的那樣,學生時代就互生情愫。

林弋這麼保她,卻總是攔截我的資源。

想來夫妻一場,只是沒有情分罷了。

孫導回我們這邊那天,頭髮白了一些。

我問他事情解決沒有。

他倒是笑得豁達:“讓她演。”

“但是這個 ip 原著有那麼多粉絲,這樣魔改出來,粉絲會不樂意。”

如果拍不好原著,大可以不拍,沒有必要給觀眾喂汙穢之物。

孫導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我有退路。”

看他自有計謀的樣子,我也不好多問。

接下來還有半個月的拍攝任務,一切都順利,但臨近殺青,我被一個電話叫回了家。

19

外婆從我媽過世後也不再過生日。

因為我媽死的那天,剛好是外婆的生日。

今年江家不知道抽甚麼風,要為她辦七十大壽。

我在電話裡憤怒:

“外婆和江家有關係嗎?除了我還姓江,他們應該八竿子打不著。那家人沒病吧?給我來下馬威是吧?”

梅緒那邊有呼呼的風聲,他在北方一所軍事大學任教,外婆只聯絡了他,讓他回去把她接走:

“淨淨,你別急,我自己先回去,你還有幾天就結束拍攝,到時候回來也不遲。”

我梗著一顆心:“哥,我現在長大了,有些事我想自己處理。”

梅緒是我外婆收養的孩子,小時候我倆一起長大,同在一個戶口本上。

我把他叫哥哥。

江家有甚麼事情,外婆從來都只叫他回去處理。

因為他不姓江,不受江家恩惠。

但我並不覺得我應該被困在江家的桎梏下。

梅緒沒有攔得住我,我們一前一後,抵達津城。

他們把宴席設在江家,大廳寬闊,人來人往觥籌交錯。

我媽的遺像就在二樓走廊上,挑釁之意不言而喻。

外婆說她看到過江念月母女加害我媽,苦於沒有證據。

她不斷向法庭上訴,偶有一點蛛絲馬跡,卻也被有心人抹去。

如今七十大壽,是江念月母女的挑釁。

她們要她在自己女兒忌日這天,普天同慶。

我和梅緒先在外婆家會合,這片小區老早就規劃拆遷了,但一直沒動靜。

樓梯都有些搖搖欲墜。

外婆念舊,想著以後爬樓爬不動了,再搬離。

我把之前林弋給的證據拿出來,不管他是好心還是下套。

這份證據,也足以讓江家震盪一段時間。

透過貼著玻璃彩紙的窗戶,江上燃起絢爛的煙花。

林氏總部的顯示屏輪播著一段林弋的訪談:

“25 日晚八點,我將在這裡,向全世界介紹我的愛人。”

他在螢幕上言笑晏晏,話語結束後,熒屏上彈出江念月的照片。

林氏企業大大小小都有這條影片輪播。

好些市民出動,來大屏下直播,評論一條條翻滾,都說自己是主角的 NPC,煙火過後,多誇幾句,能不能給打點錢。

梅緒的大手落在我腦袋上,傳來一股溫柔的力量。

我不可抑制地哭出來。

我快忘記媽媽是甚麼時候去世的。

只記得那天雨很大。

雨是上天給傷心之人的饋贈。

外婆帶我到江家要說法,她在泥水中打滾,地上落葉鋪了一層又一層。

我呆呆地望著江念月,她和我年紀相差不大。

“你滾不滾?再不滾我叫人打死你們!”後母這樣吼道。

外婆癱倒在地,裝作發病。

我順勢蹲下去,也跟著哭,想以此把爸爸喊出來。

他是個偽君子,以前我很蠢,以為他身不由己,迫於後母的咄咄逼人,才不站出來。

他每次見我,都一副虧欠我的模樣,好到讓我心生慶幸,覺得自己還有爸爸。

長大了,我好像明白了。

江念月和我年紀差不多,說明他婚內出軌,一邊結著婚,一邊摟著小三。

後母和江念月趾高氣揚,一定有他首肯。

他是一隻演技高超的動物。

在我終於明白那些之後,覺得人生真是非常難過。

無權無勢之人,無依無靠之人,是我。

那天天色將晚,外婆讓我哭大聲點,好讓爸爸出來做解釋。

我剛要放聲哭號,像小困獸一樣,抬頭一望,林弋站在陽臺往下看。

他頭頂上有遮蔽,眼神很單純,早先他還有一頭微卷的自來卷,琥珀色眼珠,看我的時候,帶著疑惑和同情。

我的哭聲戛然而止。

外婆打了我一巴掌,她說,你媽死得那樣慘,你做這副樣子給誰看,不哭大聲點把你爸喊出來,今天我們都別回去。

我開始斷斷續續地哭,假裝看不到上方熾烈的目光。

早在那一天,我就總是把林弋放在我人生的陽臺上。

他下不來,而我上不去。

20

我讓梅緒去聯絡他的朋友,曝光這些證據,隨後自己一個人去了江家。

樓內外燈光透亮,方圓幾里不像夜晚。

穿過人群,大家都在我身上投射著看戲的目光。

我直奔二樓,先去了外婆那裡。

她初見我時是驚訝,隨後拉住我的手,低聲罵道:“淨仔,你來幹甚麼?回去喊你哥哥來。”

我蹲下身,悄聲說:“我來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她坐在輪椅上,行動不便,想來拉我的手,動作沒趕上,我已經走出好幾步。

江念月去找了她媽過來,兩人在轉彎處把我攔住:

“江淨,你大老遠回來想幹甚麼?今天江家兩樁喜事,隨便哪個你都別想壞事。”

我嗤了一聲:“我是來祝賀的,你們偏把人想得這麼壞,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們。”

江念月攬了攬她媽揚起的手掌:

“你跟一個一無所有的小丑計較甚麼?她就算想,也要有那個能力搞破壞。”

我笑了笑:“謝謝妹妹寬宏大量。”

她眉毛上揚,眉宇間滿是得意:

“不過,你還是早點回去,我怕你看到林弋對我好,心裡憋屈。”

“放寬心,我和他沒有關係,也不掛念,沒愛怎麼有恨。”

她癟了癟嘴:“嘴硬。”

林弋不合時宜上樓,剛好聽到那句無愛無恨。

不過我並不在乎,因為我覺得他也不會在乎我對他有甚麼感情。

江念月慣常喜歡挑事,看見林弋,小步上去挽他的手臂:

“弋哥哥。”

我喉頭滾了滾,強壓下懟她的衝動,等著看江念月耍甚麼招數。

她把腦袋靠在林弋肩膀上,又提起我的舊事,不提要死似的:

“還記得我給你說的那個很好笑的事嗎?她高中的時候還把你寫進小說裡,就是那種很下流的小說,不知道腦子裡裝的甚麼,編故事和男人上床。”

我站在原地不動聲色,面色如常,實則胃裡翻江倒海。

每次她提起這件事,我就會想起過去,後母把我寫滿少女心事的本子翻出來,當著江家上下面念。

更甚,把這些東西打包帶去學校,要求老師懲治我,最好貼到全校的公告欄上。

公告欄貼了一上午,有個剛收假的心理老師看到,拿鑰匙開鎖,把那些東西還給了我。

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

都知道一個鄉下來的姑娘,對津城首富家的公子有肖想。

我不知廉恥地把自己寫成主角,深受林弋喜愛,我們一起努力,長大,結婚,甜蜜。

而現實中,我根本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

好在那時林弋已經出國,他在學校就特立獨行,桃花滿天飛,不在意,應該也不願聽這些事,我們結婚後,他也沒有表現出知道這件事。

但那成了我少女時期的羞恥。

後來我和林弋結婚,知情人總要嘲諷:

“驚!村姑做夢竟成真,是砒霜還是蜜糖?”

“野雞飛上枝頭當鳳凰咯。”

“快說說你是不是報了甚麼名媛班?挑了個潛力股哦,這麼快就成功了,牛的嘞。”

“嘖嘖,兩腿一張的青春飯吃不了幾年。”

我爸也說:“沒有江家,你屁都不是,更別說和林弋結婚,你給我安分點,之前那種東西再別寫了,我嫌丟臉。”

好像每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扼住了我的咽喉。

而我真的很害怕它暴露。

彷彿那樣,林弋在我的人生裡,就會又回到當年那個陽臺。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我再沒有勇氣回望。

本質上,我是個膽小懦弱,有一些莫名的驕傲,且不願意先掏出一顆心的人。

我怕他對此嗤之以鼻,也加入對立的行列,來嘲笑我。

然後說,江淨啊江淨,你真會妄想,你這種人,我走在大街上看都不會看一眼。

我害怕那樣,所以林弋看不清我。

我也努力包裹自己,不讓他看清。

21

林弋對於這件事沒有多大反應。

他微微傾斜,看著江念月說:“有這麼好笑?”

她的笑聲戛然而止,扯了扯嘴角:

“你不覺得很噁心嗎?未成年,寫那些東西。”

林弋輕描淡寫:“她寫來給自己看,沒有傳播,有問題?青春期有這方面意識很正常,我看你需要加強一下性教育,或者應該把被裹住的小腦拿出來晾晾。”

江念月啞口無言。

我沒想到他是這反應,這點沒變,還是嘴上不饒人。

江念月作勢要發作。

林弋又說:“你知道的,人無完人,我給你那麼多錢,自然附帶缺點,你很介意?”

她嘴角微顫,道:

“當然不介意啦弋哥哥。不過你承諾的錢,甚麼時候到賬呀?我還沒收到呢。”

“急甚麼,”林弋少有露出那麼油的表情,微眯雙眼,凝視江念月,“今晚八點,我還要向全世界公開你。”

江念月此刻更是如同小腦被裹住,一雙眼迷離起來。

沉浸在戀愛中的女人是沒有腦子的。

我和林弋打了這個照面,沒多看他,自顧自上樓了。

我以前的臥室,裡裡外外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窗戶旁邊的書桌上擺著一個精緻的盒子,上了鎖。

盒子上面是我當初被找出來那些日記,下面夾層暗藏玄機。

四把花紋精緻的匕首,依次排列著。

那是我的護身符。

江念月找人欺負我的時候,它們保護了我。

銀色金屬鏤空匕首,更是我的騎士。

我就是用它,把江念月按在地上,刀刃在她臉上輕微晃動:

“不要惹一個沒爹媽的人,一無所有最輕鬆。”

彼時,她剛在我手臂上留下無數條蚯蚓一樣的疤痕,看上去就像是自殘的痕跡。

我不是那種會無故傷害自己的人,就算有那一天,也應該剷除所有敵人,再做這種事。

江念月以此舉報我,她們佯裝好心給我找了心理醫生。

嗜睡的藥物讓我在高考中失利。

人生種種,透骨酸心。

每每反抗,最終都有人為她們善後。

我甚至不願承認,自己身體裡流有他的血。

江綏遠深諳精神控制之道,早在和林弋訂婚那年,他就編排過我一次。

鋪天蓋地的通稿,先塑造我母親是精神病,隨後再說我。

瘋子的女兒也是瘋子,這是先入為主,無稽之談。

所以我們結婚後,網路上有那麼多同情林弋的帖子。

他們說,他娶了一個神經病。

但他還是頂著壓力,訂婚後,娶了我。

林弋其實是個沒甚麼煙火氣,冷漠驕傲,但對世界沒甚麼偏見的人。

即便他後來沒有選擇我。

因為那些事,我都不會恨他。

22

江念月進來我房間時,我把匕首悉數揣進了包裡。

鑰匙串的聲音清脆,順著看過去,江念月驕傲昂著脖頸,笑說:

“林弋也是我的咯,所以,你這些年證明了甚麼呢?”

想起多年前,她出國前夕,家長都說我佔了便宜,很快就要和林弋訂婚了。

我不甘心,說我會證明,總有一樣她搶不走。

時間會證明一切,證明成事在天。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早知道天意就好了。

這樣一切悲喜都可以避免。

悲者,不知天命也。

面對江念月的挑釁,我將手伸進包裡:

“我會證明,我真的是神經病。”

宴會上人來人往,聲音嘈雜,沒有人會知道我們。

23

林弋從背後環著我,分別將我的兩隻手禁錮住,匕首乾淨利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不出去!”他朝江念月吼道。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我又覺得委屈了,就像很多年前,被林弋看到窘況。

他見證了我每一個醜陋的時刻。

我說:“林弋,你不要看我,我哭起來很醜。”

他小聲地嗯了一聲。

我又說:“你出去好不好,看在我們結過婚的情分上,把門關上,我不想死得太難看。”

他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嗓音輕柔:“死甚麼死?你說過要跟我長相廝守的,別忘了。”

哭聲化在喉嚨裡,變成小貓嚶嚀地嗚咽:

“我沒說過,你別汙衊我。”

他無奈嘆了口氣:“好,沒說過,是我想跟你長相廝守。”

林弋給我順氣,輕輕拍我的背部:

“小乖,別哭,相信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你給我兩張心願卡,還作數嗎?”

以前我惹他生氣的時候,學幼兒園小朋友,給他做心願卡。

我說,這卡能向江淨神仙許任何願望。

“江淨小神仙,我能許個願嗎?”

我吸了吸鼻子,說:“能,你許吧。”

“甚麼都不要想,相信我最後一次,就今晚,最後一次。”

“好。”

24

林弋把我帶下樓,賓客們幾乎是揭竿而起的架勢,有些是想看熱鬧,有些則是江念月的親戚,要衝上來懲治我。

我爸和後母上前來,被林弋伸手攔住了:

“你這個殺人犯,瘋婆子,我打死你!”

林弋把我攬在身後,輕微蹙眉:“你說誰是瘋子?”

後母被他這神情弄得有些蒙,指著我說:“江淨剛才拿刀想要傷害我女兒,你不也在房間裡面嗎?”

林弋順著說:“對,我就是在房間裡面,所以想問,你說誰是瘋子?”

“淨淨被嚇到了,就因為你女兒在裡面突然發癲。”

江念月有些驚訝:“你在說甚麼?林弋你沒看到嗎?還是你把我救出來的。”

林弋繼續發問:“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顛倒黑白?”

他把我的手握住,細細摩挲:

“要不是我進去及時,淨淨已經被傷到了,江念月,仗著人多出來顛倒是非?”

人群中有一些唏噓聲。

畢竟林弋這種身份的人,一般來說,不會隨意騙人。

但也有人疑問:“誰信啊?我們月月是高才生,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江淨她本來就是精神病,有時犯病不很正常嗎?林總,雖說你們結婚幾年,但抹黑的事,還是要講究證據的。”

林弋很滿意他的提問,說:“證據?證據有啊,我都放出來了。”

遠處江邊放起了煙花。

時針指到八點,到了林弋宣佈愛人的時刻。

螢幕上,他談笑風生:

“如約來到八點,我說過要介紹自己的愛人。現在更正一下,是介紹我那位不算熟識的臆想症初中同學。”

螢幕上出現江念月在國外唸書時的糜爛生活,飆車,酗酒,墮胎,多人,霸凌等等。

與之前呈現給大眾的形象大相徑庭。

一黑一白,陰陽調和。

再往前,是當初收受賄賂誣陷我,給我開藥的精神科醫生自述,他神色慌張地出現在螢幕上,不停求饒,譴責江念月和我後母。

再往前,江念月的虐貓虐狗霸凌影片。

……

再往前,我後母買兇殺人的證據。

當然,還有我父親婚內出軌、偷稅漏稅、欺壓群眾的證據。

林弋聳了聳肩:“大家都知道我很努力工作,算是業內勞模,第一是為了我老婆,因為她比較喜歡錢,第二就是為了有一定身份,向大家解釋真相。中秋快到了,闔家團圓的日子,林氏旗下所有企業都會開展較大折扣活動,當然,這不是為了慶祝中秋,純粹就是我開心,想跟老婆邀個功。”

林弋擺擺手:“很抱歉,聽到警笛聲了,沒吃好喝好的話,到我林氏去吃?”

現場無人敢動。

很快警察到來,現場混亂一片。

林弋帶著我離開,我問道:

“外婆呢?”

他說:“讓你哥哥來接走了。”

“你做局,一點信都不透露給我?”

害得我衝動一回。

他有點尷尬:“我也是恢復記憶不久,才知道自己做了這麼個局,趁著時間趕緊啟動了。”

“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在陳果點醒我之前,我還是個不喜歡錶達的啞巴。”

我哈哈大笑:“你也知道你是個啞巴,哈哈哈哈。”

他替我拉開副駕車門,溫潤一笑:“啞巴配啞巴,絕配。”

“我才不是啞巴!”

“陳果分析了,她說你喜歡我的,但是有那麼點小驕傲,所以不說。”

“我不喜歡你!”我嘴硬。

林弋沒有發動車子:

“你還把我寫成男主角了,這不是喜歡是甚麼?”

“誰告訴你的?”

我的傷疤啊。

“江念月,她以為這能讓我厭惡你,我當時想,竟有這等好事?我以為你純粹只愛我的錢,原來我的身子、money 你都愛,我雙贏。”

好一個另類的雙贏。

我抱胸,嘟囔嘴:“都怪那個失憶,隨隨便便失憶,壞大事。”

他道:“我不是隨便失憶的,江念月有天晚上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喝醉了,有人糾纏,讓我過去接一下,她甚麼檔次讓我去接?竟然知道我的號碼。我本來不想去的,結果她在那邊喊了你的名字,我以為你抽風跟她一起玩,就去咯。”

“然後呢?”

他表情很無奈:“那幾個糾纏她的人,以為我是她男朋友,給了我一棒子,把我給打傻了,一覺醒來,記憶倒退好幾年,江念月她乘我之危,騙我。”

“哦,剛好倒退回你最討厭我的時候。”

林弋眼睛都瞪大了:“我甚麼時候討厭過你?”

“剛訂婚啊,全網都說我有病,你又整天板著張臉,還搶我資源!”

林弋:“高冷是我保護色。資源那個,我跟那導演吃過飯,桌上 5 個小姑娘,下至 20 上至 60,全都被他摸了屁股!虎穴啊我敢讓你去?我派過去那個演員是他私生女,專門警告他一下,只要他想,我可以把他全世界的兒子女兒都找來。”

我被他的描述逗得哈哈笑,林弋捂我的嘴,我囫圇著說:“可是你不對,明明我可以有戲拍的,你還把我劇本截胡。”

林弋垂著眼,表現得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跟我道歉:

“那些劇本動輒五六個月拍攝,我覺得時間太長,加上有吻戲。不過陳果說了,我這是對自己在對方心裡地位的極度不自信,我怕你跟別的演員因戲生情,就不要我了。現在想想,你去拍攝,我可以移動辦公啊,你跟別人有吻戲,我也可以跟你有吻戲啊。”

“陳果給你洗腦了?”

她是國內知名的心理學作家,代表作是《PUA 也可以滋潤愛情》。

“這不是洗腦我覺得,我預付五千萬,讓她給你也講講。”

我覺得他不應該聽心理學,應該去找上次的腦科複診。

“我付了錢噠,你一定要去聽嗷,”林弋絮絮叨叨,“戀愛雙方,想要維持愛情,一定要一起解決問題,不能積壓……”

“還有,她說你不必因為喜歡我而感到自卑,因為我人見人愛,喜歡我是正常的。”

“你夠臭屁的。”

林弋的眼神閃著光芒,唇角微微上揚:“她那書裡有句話說得好,我因為你的喜歡而熠熠生輝。”

那句話是我說的,陳果寫書的時候,沒吃過豬肉,採訪了我的感受。

我發出一陣感嘆:“也許我不應該覺得自己不夠好,總是自我羞愧,他在我的人生中這樣熠熠生輝,是因為我喜歡他嘛。總結一下,他因為我的喜歡而熠熠生輝,所以我不要感到自卑。”

25

西北那部選送電影拍完後,孫導邀請我擔任那個大 ip 的女二。

拍攝重新啟動,林氏投資大部分。

江念月在局子裡一點也不安分,每每有探視的機會,就給我打電話。

她的確有些臆想症,總覺得林弋官宣她之後,又把她拋棄了,還要我給她主持公道。

有時候又認為我是她養的狗,要把我吃掉。

後來,我就換號碼了,圖個清靜。

林弋在我拍攝的時候,真的開始移動辦公。

一有空就來接我下班,明明劇組可以住。

因為拍攝基地離梅緒的學校不遠,這邊風景不錯,我讓他過來一起過生日。

林弋應酬結束,我把他哄睡才出門。

還沒到機場,電話奪命似的響:

“怎麼不回訊息?回我是需要查字典嗎?”

“還是說旁邊躺著的男人壓你手了?”

“你去外星了嗎?回來記得帶特產。”

“我要用心願卡,你哄我兩句。”

“哄我兩句都不行?小氣鬼!”

“那一句。”

“不哄是吧?你慘了江淨,我們的交情就止於此!”

“沒事,我都習慣一個人了,只是會有點累而已。”

“你那麼好,他居然捨得下雨天讓你去接,不像我,恨不得全世界的雨都往我頭上淋。”

“算了,你一定要記得,他們都是賓館,我才是家!”

插不進話的我:“……”

26

林弋會識別謊言。

三十歲那年我才知道。

因為當天陳果邀請我去選角,一眾水嫩的弟弟,我瞞著林弋去了。

回去後他笑容滿面,問我是不是出去看帥哥了。

“沒有啊。”

他鼓著腮幫子,跟個河豚似的:

“你知道當時我為甚麼這麼快就恢復記憶嗎?”

“因為我車禍之後,就會識別謊言,別人一說謊,我耳邊吵死了,頭也痛。”

“江念月滿嘴謊言,吵死了,我腦袋隨時隨地都痛,因此很快就恢復記憶。”

“所以!你一定是揹著我去看帥哥了!”

我驚呼:“那我在你面前不是跟沒穿衣服似的?”

他得意笑了笑:“車禍之後你哄我一年,基本上就沒甚麼真話。”

我咬了咬下唇,不好意思笑笑。

當時,那些騷話裡面,都是我最愛你,你最棒,你最可愛。

明明我最愛的是錢嘛。

最愛你,當然是謊話。

還有你最棒。

最棒的明明是孫悟空啊,男主天花板。

你最可愛啦。

最可愛的是那個三角飯糰大熊貓。

“但是我愛你是真的呀。”

他神色鬆了鬆:“我不好哄的。”

“你超帥的!”

最帥的是風華正茂張哥哥。

他揚了揚下巴:“這不代表我原諒你了哈,剩下的先欠著。”

番外-林弋

我,林弋,小時候別人都說我會是紈絝子弟。

不思進取,花花世界,三心二意。

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看出來的。

那時候,我是真沒甚麼目標。

一個私生子,上下都看不起,林家頂多保我衣食無憂。

因為我男生女相,家中長輩還說過,我是林家的吉祥物。

只要我不犯渾,就把我養在林家,當一尊活著的笑臉菩薩。

第一次見江淨,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跟大哥去江家談專案。

江淨的父親簡直流氓,獅子大開口,還想攀親戚,說江念月以後會是大哥的妻子,他就算我們林家的親家。

大哥跟他唇齒交鋒,互不相讓。

林家不讓我接觸商業上的東西,我也只能表現得甚麼都不懂。

一時覺得無趣,又聽到樓下斷斷續續的哭聲,我走上陽臺。

江淨看了我一眼,隨後在滂沱大雨中,放聲大哭。

江念月和她母親罵得非常難聽。

我們林家都知道,這是小三登堂入室了。

她們卻做出一副主人的模樣。

江家的傭人們還算明事理,應該是以前那批, 還沒換, 誰都不聽江念月母女的。

江念月的舅舅人高馬大, 將她提溜起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 江淨的匕首已經劃開他手臂的皮肉。

她被扔下來, 倒在原地,雨水混雜,稚嫩的臉上蒙著一層嗜血的衝動。

大哥和江淨的父親剛好走到門廳。

江淨甚麼話都沒說。

她父親態度溫和, 虛偽, 假仁假意, 惺惺作態。

連我都被騙到,以為他還心存父女之情。

江淨被哄騙回家。

而我在那之後, 再沒有見過她。

直到高中,臨近尾聲。

江家式微, 大哥不用娶江念月了。

江家那邊見狀,也不想把培養好的女兒嫁過來。

但是, 早先老人之間有過承諾, 外界也知道江林兩家會聯姻。

我爸輕描淡寫問:“林弋,我們初步的想法是, 讓你和江家大女兒訂婚。那孩子我看過,挺文靜乖巧的。當然, 如果你不願意,這事再做商量。”

我癟癟嘴,裝作淡然的樣子:“可以啊,我無所謂。”

即便不是江淨,也會是其他隨便一個人。

她剛轉學過來,我看見過。

不知道她認不認識我,我總覺得,她在躲避我的目光。

也許是認生。

她向她哥哥撒嬌的時候, 完全是另一種樣子。

學校組織研學,江淨的哥哥給她送吃的,不用集中吃飯,這樣會便宜幾千塊。

江家沒人替她交那筆錢。

飯點之後, 大家都在休息, 江淨一個人偷溜出去。

景區的東西都很貴。

梅緒應該是想讓她吃好些,被騙著買了山上的牛肉。

本來價值 20 的東西, 小販收了 100。

對方是個中年大媽,戰鬥力很強那種。

我偷偷跟在後面,見那大媽被罵哭了, 錢也退了,掩面而泣, 嘴裡唸叨著你們這些小姑娘真是不講道理。

日薄西山,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隔天下山, 那大媽還在那裡,我上前問牛肉怎麼賣。

“小夥子,給你算——”十根手指翻飛,價格還沒比出來, 突然愣住,有幾根手指蔫下去。

江淨站到我斜後面,目光灼灼。

“給你算市場價啦, 稍微收點加工費哈。”

我抿著唇偷偷笑。

她不知道我認識她。

但那天風中飄著槐樹香,和淨淨後來給我描述的家鄉有重合。

她生在一個槐樹飄香的季節,長在密林縱深的鄉野。

我從風中聽說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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