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大院都飄蕩著潘勵留洋歸來的喜訊,聽說還帶回來一個女孩子。
樊星作為潘勵光屁股長大的發小,應邀到潘家參加接風洗塵的家宴,草草吃完,告辭回家,跟爸媽打過招呼,關上房門便一頭栽進了被子裡。
1
樊爸加班剛到家,見此情景脫外套的手一頓:“這丫頭今天睡這麼早?”
“肯定喝了點酒,讓她睡去。”樊媽遞給他一雙拖鞋。
“還喝酒了?跟誰?在哪?”樊爸立馬緊張起來。
“是樓上小勵從 M 國回來了,晚飯前剛到家,”樊媽一臉八卦,“今天潘奶奶和方恬起得好早去買菜,只跟我說要讓星星晚上去吃飯,哪個曉得是小勵要回來,瞞著我們搞驚喜呢,你今天加班,沒看到那個場景,哦喲,滿院子都出來跟海龜精英打招呼。”
樊爸回過味來:“怪不得我一進院子就聽見老黃家的盈盈在嚷誰誰回來了,說還帶著女朋友?”
“那女孩子長得老漂亮,穿的一身名牌,早知道我就讓星星穿裙子化化妝了,你是不知道她穿著舊汗衫大褲衩子頭髮上夾著我的爪夾就上去了?”樊媽有些懊悔女兒沒打扮打扮。
樊爸擺擺手:“從小就認識,穿隨意點沒關係。”
趴在被窩裡,聽著外頭電視上的廣告聲,還有爸媽羨慕的誇讚,樊星只覺得胃裡頭一陣陣冒苦氣,苦過守窯十八載的王寶釧。
“啊喲喲,小勵的女朋友真洋氣。”這是一樓劉太婆誇的。
“站在一起簡直是金童玉女吶,我看老潘家的喜酒快了。”這是後棟大斌哥說的。
“聽說這姑娘爸爸是市政府工作的,不曉得幾把手啦。”陳阿姨壓著嗓子繪聲繪色。
真是個讓人八卦的好話題啊。
樊星偏過頭,盯著窗外,用力眨了眨,去除那股潮意。
發了不知多久呆,她看到院子裡的燈點亮了,淺淡柔和的落在她種滿多肉和雛菊的小窗臺上,窗戶上方傳來三樓潘奶奶的叮囑聲:“阿勵,要把薇薇送回家噢!”
耳朵一動,滑下床悄悄摸到了窗邊,從窗戶縫裡朝樓下探去。
“知道了,奶奶。”她看見那俊朗挺拔的青年回首衝樓上招招手,和巧笑倩兮的美女肩並肩跨出了院門。
青年回首的時候目光掃過二樓的窗臺,樊星瑟縮了一下,雖然自己房裡沒開燈,可她心虛的不敢再繼續偷看,鴕鳥般又縮回了被窩裡——她哪裡比得上王寶釧,好歹人王寶釧是正室,對上那代戰公主可以理直氣壯,她充其量不過是鄰居兼發小。
樊爸樊媽換了個臺,是央視音樂頻道的經典好歌,蔡琴一開口,樊星就覺得老天爺故意往她心窩扎刀子:“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假裝欣賞欣賞一盆花,只能偷偷看呀看一看他,就像正要瀏覽一幅畫,只怕給他知道笑我傻,我的眼光只好迴避他,雖然也想和他說一說話,怎奈他的身邊有個她……”
抹了一把臉,爬起來開啟了電腦,給遠在花城的師兄發了一封求職簡歷。
2
發完了進浴室洗了個澡,穿著史努比睡衣,頂著一頭半溼的長髮重新窩回了床上。
其實洗澡這招不管用,身體雖然變清爽,但被水淋過的腦袋愈發麻木鈍脹,偏偏聽覺又變得出奇靈敏。
能清晰地聽到樓下傳來關院門的聲音,劉太婆的招呼聲,還有久遠卻熟悉的腳步,樊星扯開被子蒙到頭上,假裝聽不到。
腳步聲進了樓,過得片刻,樊家傳來敲門聲,樊媽開啟門,收到一個真誠陽光的微笑:“柳姨。”
樊媽嘖嘖上下打量:“小勵這一別四年,長得那是越來越帥了,找的女朋友也好看,唉,不曉得我家星星的另一半在哪個角落呢,來,快進來。”
潘勵忙搖頭:“柳姨,那個女生只是我留學同學而已,您別誤會。”
“少來,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臉皮薄,有就有了,有甚麼不好意思的。”樊媽壓根不信,招呼樊爸給他倒水。
“樊叔你別忙了,我就是過來看看星星的。”潘勵說著眼睛朝那貼滿卡通畫的門上張望。
“你等著,我去看她睡著了沒有。”
樊媽麻溜地去開女兒房間:“星星,你睡了沒?小勵來啦……”
滿室的黑暗讓她話音一頓,躡手躡腳的又關上了門,對潘勵抱歉道:“睡著了。”
“哦,睡了就算了,今天晚飯的時候她喝了點紅酒,我怕她喝醉,所以下來看看,柳姨樊叔,不打擾了,我上樓去了。”
樊星聽著外頭的開門關門和談話聲,心裡的苦澀就變成了悶悶的疼,溼頭髮貼在身上,在薄被裡捂出一層汗。
等潘勵離開,客廳恢復了原樣,她掀開被子出了一口氣,用手把頭髮攏到了腦後,開啟風扇。
窗外隱隱傳來馬路上汽車的聲音,些微嘈雜,她起身關上窗戶,歪頭用風扇吹頭髮,眼睛則盯著月光下桌頭泛黃的相框,裡頭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抱在一起彷彿用哥倆好粘膠粘過似的,同穿著五塊錢的
機器貓汗衫,缺牙漏齒十分開心。
看著看著,忽覺時光如梭,沒想到自己和潘勵認識居然這麼多年了。
樊星媽柳夢美和潘勵媽方恬是閨蜜,前後腳結婚,前後腳懷孕,同樣前後腳生孩子,這導致樊星和潘勵高中一個班,初中一個班,小學也是一個班,包括幼兒園都是同一天上的,當時她哭鼻子還被潘勵笑了好幾天。
就算她翻到牙牙學語的嬰兒期,也依舊有潘勵的存在,似乎打從出生起,這傢伙就出現在了她的生活中。
如同那個相框,陳舊泛黃,靜靜積累著歲月。
一轉眼,二十幾年就這麼過去了。
“真快啊。”她低聲呢喃。
頭髮幹了一半,她換了個姿勢吹另一邊,思緒繼續遊走……
她們住的這院子是江城鋼厂部分老員工九十年代集資建的。
那時候地皮賤,位置偏,鋼廠地方大,地皮幾乎沒要錢,前後兩棟雙單元樓,上下各四十八戶,可著勁往大了做,每戶一百二十平方,外帶底下的大院子,熱熱鬧鬧,雞飛狗跳,她和潘勵的童年少年青年都是在這院裡度過。
3
當年住著都嫌離市區遠,搭車購物不方便,誰能想到二十年後成了新開發區中心地段呢?
“叔叔阿姨,你們家這房子如今市價接近四百萬呢。”樊星突然想起飯桌上瞿薇說的話。
當時方姨驚訝了一聲:“這麼高了?”
“當然,我舅舅在商行工作,管控的就是發展投資這一塊,手上的資料也是第一手的,這麼說吧,照新區這發展趨勢,明後年估計就得這個數了。”瞿薇伸出做了法式柔光美甲的纖細五指搖了搖。
“哇。”連潘奶奶也驚訝了。
樊星看了眼潘勵,潘勵只是笑笑,給他奶奶和老媽各夾了個雞翅:“聽聽就算了,咱家住的好好的,又不可能賣。再說了,賣了不還得花錢再買麼?一出一進,多了點錢,卻少了咱家老房子的感情和味道。”
邊說邊自然的把大雞腿夾給了樊星。
樊星在瞿薇微閃的目光下悲哀的接受了大雞腿——他還是把她當小時候搶食的蠢丫頭。
嘆了口氣,樊星湊到電風扇前揉散頭髮,好吹走最後一點水汽,忽聽得樓上傳來粵曲聲。看看時間,二十二點整,是廣播電臺每日粵曲電頻播放時間,潘奶奶是這節目的鐵桿粉絲。
潘奶奶是老知青,祖籍花城,首都求學,下放的時候遇到了潘勵的爺爺,便隨著潘爺爺紮根在了回城後工作的江城。這一紮便是大半輩子,從飲食習慣到生活方式全部改變,唯一保留的,只有這愛聽粵曲,每日睡前都要煲上一段。
對於潘奶奶和潘爺爺的愛情,樊星打小就是很羨慕的,每每作了幻想,潘勵都是她幻想中的男主。
沒辦法,打小在一起日子久了,幹啥都有潘勵的份,連幻想也不例外,以前她經常懷疑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習慣?可經歷了今天,她終於確定,自己是喜歡潘勵的。
但是人家有女朋友了。
市政府工作的父親,商行高管舅舅,而且瞿薇在飯桌上還無意間透露她家住在錦瀾帝苑。
錦瀾帝苑甚麼地方?整個江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富人區,左依歸霞山右傍長江,說是風水寶地也不為過,房價更是直逼帝都中心圈。
包括瞿薇今天那一身行頭,雖然沒露牌子,可香家的經典款她還是認識的,從頭到腳都是五位數起。
還有那手指甲,她在雜誌上見過介紹,本地最潮流最高階的美甲沙龍,一片一百幾,手腳齊全護理一遍,夠樊媽一個月買菜還有得多。
再看看自家,樊爸樊媽原先都是鋼廠職工 年的時候逢上下崗潮,樊爸便在小區改造時自薦成了本區居委會主任,這些年大到煤氣水電戶口本兒,小到夫妻吵架雞毛蒜皮,都能見到他忙碌的身影。
至於樊媽,一開始在小區裡開了個小賣部,後來到樊星讀大學時,邀請潘媽入股,兩人一塊兒把小賣部改成了夢恬社群超市,雖說生意不錯,大小算個老闆,可和瞿家比起來,根本沒有可比性。
4
樊星長嘆一聲,把自己摔到床上,閉眼,甚麼都不想了,睡覺。
樊星這一覺睡得不安穩,各種光怪陸離的夢一個接著一個,早上 6 點半就醒了,爬起來刷牙洗臉,把頭髮紮了個大丸子,換上運動服出門跑步。
隨著新區開發,以前的老小區也重新做了規劃,為了紀念鋼廠曾經的輝煌,這片兒保留叫做江鋼社群,市政部門對社群周圍環境進行園林綠化改造,其中就增加 8 公里慢跑道和全民健身館。
只要不下雨,樊星每天都會出門來跑步,她喜歡在綠樹叢蔭中邊跑步邊想事情,這樣既獨處又做了運動,一舉兩得。
今天一邊跑一邊想著工作的事,她大學就讀於江城傳媒,專業學的動畫設計,4 月份時和同學於佳琳一起找了家名叫“哇卡”的遊戲小公司實習,大約欺負她們是實習生,公司老闆趙騰飛花式
壓榨。
於佳琳私下吐槽幹完實習期絕不簽約,問她怎麼打算?
她也不喜歡這公司,眼瞅著仨月實習期快到了,便開始琢磨投簡歷,之前的目光只選擇江城範圍,但經過昨晚,她決定走出去看看。
被投簡歷的師兄姓馮名濤,大她三屆,是當年江媒科科優秀,屢屢獲獎,直接保研的風雲人物,誰料卻考了花城一所大學的研究生,據他自己的說法是想換片土地深造,其實是因為女朋友是花城人氏,巴巴追過去的。
不過是金子到哪兒都發光,也遭人嫉恨,趙騰飛就經常暗搓搓的在公司唱衰馮濤,看馮濤哪兒哪兒都不順眼卻又整天關注。
直到前不久,樊星無意中看到老闆的創業履歷,才發現老闆居然也是江媒畢業,剛好是馮濤的上一屆,再一打聽其中的彎彎繞繞,果不其然趙騰飛當年和馮濤產生過齟齬,便更看不上這公司了。昨晚想也沒想就給馮濤公司投簡歷,這位老闆也佔了不小因素。
想著想著,她拐彎進了一條岔道,誰知迎面跑過來一個人,老遠就亮起一口白牙跟她打招呼。
“星星,早。”
“呃,早。”見鬼,居然會碰見潘勵。
樊星儘量維持面部表情,心裡卻忍不住瞎想,這傢伙怎麼也這個點出來跑步?難道特意跟她製造偶遇?
腦中理智小人及時蹦出來:照這麼說,這個月王爺爺已經特意跟你偶遇八回了。
潘勵跑近她,轉過方向,並排一起小跑,狀似關切的問她:“昨天你喝了不少紅酒,有沒有不舒服?”
“還好。”可別提昨晚了,我一點也不想回憶。
“我後來還去了一趟你家,可你已經睡了。”
樊星扯出個笑:“早睡早起身體好。”
內心吐槽:送完女朋友再來看我,個臭板栗知道這是甚麼行為嗎?綠茶婊。
“我回來就不走了,留在江城。”
“嗯。”關我屁事,跟我說幹嘛?我已經要離開了。
她決定等會回去再發幾個自創作品過去,一定要進師兄的公司。
潘勵停下來,拉住她胳膊:“星星。”
5
“幹嘛?”
“我怎麼覺得你有點生氣,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潘勵兩條劍眉擰起來,左邊稍微抬高,清亮溫潤的雙眸考究的盯著她,陽光如碎金般落在他髮梢和鼻樑上,分外晃眼。
樊星甩開他:“我沒生氣,沒意見,你別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見不好。”
“你果然生氣了。”潘勵歪下頭去看她眼睛。
樊星驚得後退一步,居然對她使用歪頭殺,果然是個綠茶婊。
“沒生氣就是沒生氣,我要去上班了,你自己跑吧。”
不再理會他,轉身往家跑去。
潘勵眯眼盯著她的背影一跳一跳消失在林蔭裡,原本疑惑的表情緩緩變成微笑,小聲咕噥了一句甚麼,繼續跑步。
樊星迴家洗漱完畢,換了條天青色碎花連衣裙,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插上糖果色髮簪,背上包包衝向地鐵站。
途中買了份豆漿燒麥,帶去公司當早餐。
8 點 25 分,樊星準時到達公司,卻見前臺打卡處擠了好些個人,公司大約十來個員工,放眼一掃除了老闆,幾乎都在這兒了。
“怎麼了?”她湊過去問於佳琳。
“打卡機壞了,一時半會修不好,璐姐正在弄簽到表格。”於佳琳聳聳肩。
“哦,那我先進去放東西吃早餐。”樊星越過人堆走到自己座位,把包和早餐放好,快速解決掉了豆漿和燒麥。
“都擠在這裡幹嘛呢?”
剛收拾完畢,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怒斥,原本些許嘈雜的前臺瞬間安靜下來。
樊星走出去,看見老闆趙騰飛正瞪著全體員工。
前臺趙璐解釋:“趙總,今天打卡機壞了,我臨時做了個簽到表格,都在排隊簽到呢。”
趙騰飛抬起腕錶看了眼時間:“嗯,趕緊弄好了開始工作,最近事情很多,上班都儘量來早點,別磨磨蹭蹭掐著點來,打卡機說不定就是被你們搶時間按壞的。”
說完走進最裡面的豪華辦公室。
“切。”有人在背後呲了一聲。
簽完到,於佳琳拉著她回到座位上,在微信上跟她吐槽:“垃圾玩意兒,拽得二五八萬的,當自己是趙爸爸呢?”
“為他生氣不值得,咱們實習期就剩十天了,到時候走人。”
“我那天聽人事吐槽,說兩個月時跟他請示實習生轉正的事,他硬壓著,說幹滿三個月才能籤,因為簽了就得上調工資買齊五險一金,不划算。哎呀我可去他姥姥的吧,要不是怕咱這種剛畢業的菜鳥簡歷上沒內容,第一個星期就走人了。”
樊星發了個嫌惡的表情,趙老闆總是用各種事跡重新整理她的三觀,想起簡歷的事,打算跟於佳琳知會一聲:“我昨晚把簡歷投給馮師兄了,你要不要也投一個?”
“馮師兄?馮濤?他公司不是在花城嗎?你跑那麼遠做甚麼?”
於佳琳發了個大大的問號。
“走出江城看看外面的世界嘛。”
“是嗎?我不信。”
於佳琳八卦探索的目光從線上轉移到線下,掃得她毛骨悚然。
“之前你從沒說過要出去看看,昨晚怎麼就突然做了決定?讓我猜猜,能讓一個女人在晚上突然做出這樣異於往常的決定,首選是感情出現了問題,那麼問題來了,這個男人會是誰呢?”
6
樊星翻了個白眼:“男人?不存在。”
“你這個樣子,讓本宮很懷疑啊。”
“行了,您把懷疑收起來,先工作吧。”
樊星不想提到潘勵,關了對話方塊,開啟遊戲原畫場景,抱著手繪板開始渲染。
中午有一個半小時休息時間,吃完午飯,樊星把自己獨立創作的幾份作品打了個壓縮包,給馮濤發了過去。
過了約十來分鐘,電話響了,樊星走到外面走廊,尋了個安全的角落,點開接聽。
“師兄。”
裡頭傳來馮濤不確定的試探聲:“小星,我看到你作品了,你真不是逗師兄玩兒?要來花城發展?”
樊星扶額:“師兄,我正兒八經找工作呢,誰跟你逗著玩。”
“那你這跳躍也太大了些,今天早上我看到郵件還猜你是不是開玩笑,結果一轉頭你又給我發了作品。”
“沒開玩笑,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想換個環境。”
“那誰誰能答應?”
“誰啊?我爸媽?你放心,我會好好跟他們溝通的。”樊星以為是問樊爸樊媽,忙打保證。
電話裡停頓了一下,拍板同意:“行,師兄這裡正缺人手,隨時歡迎你過來。”
“好的,我這邊實習期還有十天就滿了,到時候跟你電話聯絡。”
樊星很開心,掛了電話一轉身,看見趙騰飛黑著臉正瞪著自己。
“趙,趙總。”嚇得她差點咬到舌頭。
真是倒黴透頂,他怎麼會在這兒?
“你在找工作?”趙騰飛質問。
樊星講電話聲音壓得低,他聽得模模糊糊,但最後一句因為開心沒壓住嗓子,讓他聽了個清清楚楚。
樊星看他虎視眈眈的模樣,心裡很厭煩,想不到自己打個電話居然偷聽,偷聽了還恬不知恥的質問,哪來的臉?
頭一揚,迎上他的目光:“是啊,馬上實習期要滿了,我也要給自己另尋出路。”
青春俏麗的臉龐突然放大在眼前,趙騰飛不由愣了愣,把她仔細看了兩眼。以往這小丫頭都不吭聲不吭氣只知道低頭幹活兒,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跟他頂撞?真是不知好歹!
板臉訓斥:“實習期滿了就可以轉正,好端端的換甚麼工作?還沒畢業呢就玩上了跳槽,真當自己能耐大了?離了我這裡你還能找到好的?”
這一通連損帶貶的,聽得樊星火大,回嘴譏諷他:“您偷聽電話的行為已經很不對了,請不要再過多幹涉我的私事,希望您能顧及到自己身份,做好公司表率。至於我能耐大不大,離了哇卡找不找得到好的就不用您操心了。”
趙騰飛瞬間黑臉轉綠,氣得拿手指著她:“好,好,好……”
好了幾聲沒說出一句囫圇話。
樊星笑了:“既然趙總說好,那就是答應了,沒別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您放心,這最後十天我一定會認認真真幹活,絕不偷懶。”
越過他,樊星捂著噗通跳的小心臟跑回了工作間。
於佳琳正在找她,見她這幅神情,好奇的問:“你去哪兒了?樣子跟見鬼似的。”
7
“跟見鬼也差不多了。”
樊星將剛才的事講給她聽。
於佳琳聽完噌的彈起來,一掌拍桌上:“哎呀我去,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輩。可惜當時我不在,要不然咱倆能一塊兒把他懟進醫院。”
樊星戲謔:“你戰鬥力非同一般,留到最後一天可以讓他終生難忘。”
於佳琳可等不及,摩拳擦掌,不時朝門口張望,想著只要趙騰飛過來,她怎麼也得找他個茬子,可惜等了半天也沒人,後來聽趙璐說他出去了,一直到加完班也沒見到趙騰飛再回公司。
“你說他該不會回家想對策去了吧?”下班路上,於佳琳嘀咕。
“依他那小心眼,我接下來九天肯定不好過,指不定工作上要怎麼刁難呢。”
“沒事,還有我呢,想對付我們江媒雙姝,定要他吃不了兜著走。走,為了慶祝老趙今天吃癟,我請你吃牛肉粉。”
“那我就不客氣了。”
夏夜 7 點的江城燈火通明,樊星和於佳琳一塊兒去夜市嗦了碗牛肉粉,再轉悠著去了地鐵站,兩人一南一北,遙遙道別。
於佳琳隔著玻璃朝她揮揮手。
樊星給她做了個鬼臉,下一秒,地鐵呼
嘯著相錯離去。
八站,二十五分鐘,出了地鐵口到熟悉的餅店買了幾種口味的甜餡餅,再拎上兩個紅玉小西瓜,要不是怕胖,她還想來杯燒仙草奶茶。
過奶茶店右拐進江鋼路,五分鐘就到了院子。
小時候院子前沒燈,黑乎乎看不清,現在路燈亮如白晝,樊星老遠便看見院門口站了個人,不是潘勵是哪個?
她剎住腳步,潘勵幾步跑上前來,朝她露出笑容。
樊星左右看了看,問出疑惑:“你在這兒等我?”
“不等你還等誰?明天幾點下班?我去地鐵口接你。要不是我需要考試才能換回國內駕照,開車去你公司接更方便,來,東西我來提。”自然的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樊星被他的話驚著了:“你,你要接我下班?”
潘勵騰出隻手牽著她進院門:“是啊,我今天找樊爸諮詢了一下,像我這樣有境外駕照的,準備好所需材料,到車管所申請參加科目一考試,合格就能拿到國內駕照了,如果排隊的人不多,一週就能搞定。”
他這些自然而然的話語和動作,樊星承認,吃驚過後有那麼一點點小雀躍,可理智小人立馬跳了出來大喊:他有女朋友啦!
她掙開他的手:“那不行,我不坐你車,不要你接。”
“為甚麼?”潘勵有點意外。
樊星想說你那車還是讓瞿薇坐吧,又覺得酸意太過明顯,人家女朋友沒必要被這樣針對。想了想,她搬出馮濤:“因為我已經投了馮師兄公司簡歷,他也同意了,等我實習期下週滿了就會去花城,以後就不在江城工作了。”
“你要去花城?我怎麼沒聽你說起過?”潘勵受到不小震撼。
樊星快步走上樓梯:“昨天突然決定的,我爸媽也不知道,現在回去就跟他們說。”
8
二樓轉眼就到,樊星接過他手裡的袋子,分了一個紅玉小西瓜給他:“帶回去吃,很甜的。”
潘勵看著她掏鑰匙開門,進屋,關門,也沒請他進去坐坐,只得捧著小西瓜上樓回家。
“爸,媽,奶奶,我回來了。”
進到屋裡,方恬正敷面膜,見他帶回來個小西瓜,舉手示意:“放冰箱冷藏一會兒再吃,口感好。”
潘勵把西瓜放進冷藏室,在家轉了一圈,見潘爸在書房工作,潘奶奶正在洗澡,便直接回了自己房間。
他房間擺設和樊星屋子異曲同工,是當年兩家媽一塊兒找的師傅,桌子上也擺放著同款泛黃相框,小男孩和小女孩穿著五塊錢機器貓汗衫抱一塊兒衝他傻笑。
拿手指把小女孩戳了戳,沒好氣的瞪她:“為了你我一畢業就跑回來,你居然說要去花城,你這個沒良心的小騙子,哼,還不坐我的車,你以為去了花城就坐不到了?”
邊發牢騷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濤哥。”
電話那頭傳來馮濤豪爽的聲音:“潘勵,我巴巴等了一天啊,你小子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濤哥,我決定了,去花城。”
“甚麼?我沒聽清。”馮濤喉嚨裡壓抑著笑意。
潘勵沒辦法,清清嗓子:“我說,我要向前輩馮濤同志學習,女朋友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這夠清楚了嗎?”
“噢,聽清楚聽清楚了,只不過,小星甚麼時候同意當你女朋友了?”馮濤才不會放過損他的機會。
他雖然比潘勵大三屆,可跟潘勵認識卻已近 5 年,5 年前兩人在一場國際計算機比賽上相遇,分別獲得大學組和高中組團體冠軍,互相認識後發現趣味相投,就成了朋友。
今年初他出差去了一趟潘勵留學的 M 國,聽聞潘勵打算畢業就回國,便想邀請他加入自己公司,誰知這傢伙只想回江城找樊星。
馮濤以為自己沒戲了,結果突然峰迴路轉,早上看到樊星投的簡歷,他一連核對了好幾遍,就怕同名同姓搞錯了,後來收到作品才確定是真的,接下來一整天都喜氣洋洋,渾身瀰漫著節日的氣息。
然後,等來了潘勵的電話。
潘勵在那頭理直氣壯:“她從小就是我女朋友。”
馮濤隔著螢幕都覺得他不要臉:“你留學學的是厚臉皮吧?這話都說得出來?”
“我有證據。”
馮濤不信:“這還能有證據?”
“等著。”
潘勵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摸出個黑貓警長鐵鉛筆盒,掀開蓋子,裡面各種小學低年級才會當寶的小玩意兒。他拿出其中的薰衣草瓶子,將瓶蓋開啟,倒出一張捲成筒筒的粉色小紙條,小心翼翼展開。
然後開啟臺燈,用手機後置攝像頭拍了張照,發給馮濤。
“甚麼東西?”
馮濤眯著眼點開圖,一張比便籤紙大不了多少的粉紅色小紙條兒,邊都快磨毛了,中間歪歪扭扭寫著一排夾雜著拼音的鉛筆字:板 li,你不要生氣,deng 我上了三年級 zai 做你女朋友。
9
落款畫了個胖五角星,裡面寫著“星星”。
“噗嗤,”馮濤差點把口水噴螢幕上,他沒料到潘勵的證據這麼別緻。
樂不可支的問:“哈哈,她甚麼時候寫的?”
“小學二年級下學期。”潘勵寶貝的又收了起來,按原樣裝好,放進鉛筆盒裡。
“別說,資訊量還挺大,人家不願當你女朋友你還生氣了?看不出來你挺早熟啊?”
潘勵也笑了:“你想多了,事實是她那時候看《還珠格格》迷上了五阿哥,決定擠掉小燕子當人家女朋友,怕我這好朋友生氣,特意花了一塊錢鉅款買了個薰衣草瓶子求我原諒的。”
“哈哈哈哈……”馮濤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樊星這會兒正窩在沙發上拿勺兒挖小西瓜,突覺背後一涼,打了個激靈。
嘀咕道:“該不會是趙總在罵我吧?”
“怎麼了?”樊媽和樊爸一起瞅她。
剛才女兒一回家就講了今天工作的事,把他們給心疼壞了,再聽她說要去花城,更是擔心。
樊星搬出馮濤,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讓他們松活點。
但女兒從小到大都在身邊從未離家,作為父母難免焦慮,兩人總是不由自主盯著樊星,連電視劇都沒心情看。
“沒事,就打了個激靈,爸,媽,你倆看電視,別總盯著我了,盯得我發毛,感覺自己很不孝似的。”
“胡說甚麼呢,我們就是看看,看看,女兒大了,想出去闖闖我們應該支援,但你要記著,出門在外,安全第一,離這麼遠,有甚麼事我和你媽都不能及時趕過去,自己一定要小心。”樊爸抹眼睛。
樊星放下瓜,去呼嚕樊爸腦袋:“哎呀,我還沒走你們就搞這麼傷感,花城到江城也就四個小時高鐵,我週末會經常回來的,再說還有清明端午中秋國慶元旦春節,放假機會多著呢,別搞得跟我要出國似的。”
又去逗樊媽:“媽,你想想,我作為電燈泡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你和爸不就可以重溫二人世界了嗎?多浪漫。”
“油嘴滑舌。”樊媽噗嗤笑了,別說,還真有點被安慰到。
錦瀾帝苑 B 棟 18 樓,裝修精緻典雅的公主房中,瞿薇正敷著面膜躺在浴室的浴缸裡泡精油澡,心裡盤算著明天見潘勵要怎麼打扮?
首先不能穿得太奢侈,上回吃飯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那個叫樊星的女孩子穿得連她家傭人都不如,潘勵卻依舊神色如常對她關心體貼。
同樣是夾菜,潘勵給樊星夾菜和給她夾菜明顯內外有別,她死死壓著情緒才沒讓嫉妒浮現在臉上。
想到這裡她就生氣,堂堂安楚集團大小姐居然要跟一個窮丫頭爭男人,還得挖空心思改變穿衣打扮風格,真是太憋屈了。
瞿薇伸出手,狠狠揉了一把泡水裡的新鮮玫瑰花瓣,淡粉色的汁水順著白皙的手腕流下來,芬芳馥郁。
“叩叩,”浴室外傳來敲門聲,緊接著,一道訓練有素的女聲響起:“瞿小姐,電影票取來了,明天下午兩點半,江城大眾影院,3 號廳 5 排中間。”
10
面膜下的眉頭皺了皺:“好的,放我桌上吧。”
二十分鐘後,瞿薇裹著浴袍出了浴室。
走到梳妝檯前拿起兩張電影票看了看,嘆氣扶額:“真是服了我自己,為了個男人連這樣的地方都會去。”
再一想,又有些自我感動:“潘勵啊潘勵,為了你我不僅要改變穿衣風格,還要改變生活習慣,我可虧大了。等你成了我男朋友,一定要你好好補償。”
對著鏡子裡的臉做了個 wink,轉身去衣帽間挑明天穿的衣服。
她一早就讓人送了好幾套普通大眾品牌的休閒 T 恤短袖,牛仔褲裙和連衣裙,傭人特意將衣帽間闢出一塊空間,用來掛這些衣物。
瞿薇翻了翻,除了衣服還有鞋包,考慮的十分周到。
“看起來都差不多,算了,就挑這件吧。”隨手拿了一件素色 T 恤和一條牛仔磨毛短褲。
潘勵為了儘快拿到駕照,一早就出門辦材料,十點多鐘接到瞿薇電話時正在醫院辦體檢,下一個就輪到他了。走廊裡人來人往,嘈雜中他聽見瞿薇問他有沒有空一起吃午飯,算是感謝上次潘媽的熱情款待。
“真不巧,我正體檢呢,你也太客氣了,上次不過是聽你說你爸媽不在家,我就順便請你去我家吃飯了,哪裡用得著你回請。再說以前我也經常帶同學回家吃飯,你別放心上。”
瞿薇沒想到開口就不成功,不死心的問:“那你下午有沒有時間?”
“下午估計還要跑一趟公安局。”
“下一個,潘勵。”前臺出來個小護士,打斷了他的話。
“不說了,輪到我了體檢,先進去了。”潘勵抱歉,掛了電話。
瞿薇盯著手機,氣得一把砸在床上,出師不利,真丟人。
低頭看見身上的 T 恤,心煩的脫下來扔一邊,換成某
奢侈品牌真絲家居服。
在房間裡轉了幾圈,瞿薇漸漸冷靜下來,想起剛才沒來及問潘勵為甚麼去搞體檢?還說下午還要去公安局,難道出了甚麼事?
想到這種可能性,忙不迭又跳到床上去找手機,翻到了正要撥號,突然記起潘勵正在搞檢查。
瞿薇動作一下停住,懊惱的罵了聲,握著手機倒在枕頭上,過一會兒按開看看時間,感覺度秒如年。
一個小時後,潘勵檢查做完,約定好明天早上來取結果,兜裡電話響了。
他掏出來,見還是瞿薇,有些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