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生命不滅,再破敗的地方都藏著新生。
哪怕是這個由幾千上萬人組成的安置區。
年輕的孩子們還在。
或許他們已經從父母那裡知道了自己的家沒了,可是,他們卻是無法真正理解其中深意。
更多的,是他們感受到同齡的小夥伴多了,父母嚴格他們的時間也少了。
於是,他們在瘋狂地撒歡。
現在距離安置區設立不過三個月時間。
由於現在的王政府是由弗麗達所領導的,再加上這些年來凱尼所帶領中央憲兵團有意識地選拔精英,三年來的反腐行動,這就是讓得政府的整體機能趨向於“正面”。
故而,這裡雖然髒、雖然亂,可還沒有到最糟糕的程度。
秩序。
仍舊在這裡存在著。
而作為難民們現如今唯一的居住點,並且還有可能是未來的定居點,說王政府不重視這裡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實上,就在王政府以工代賑的政策之下,就有著高達上千人的隊伍在對安置區進行著改造升級工作。
他們在合理劃分安置區的土地,在為安置區挖著下水道,更在為安置區建造新建築。
而在新生的“喜”之中,必然蘊藏著破敗的“悲”。
有全家整整齊齊活著的家庭,也有著……
突然間,安置區之內一陣騷亂,緊接著便是一個看上去接近三十歲的大肚子年青女性從帳篷之間躥了出來,身上髒兮兮的,也不知道在逃跑的過程之中沾染了些甚麼,一邊胡亂地向前衝還一邊還在痛哭流涕地大喊著:“救命啊!要殺人了!”
一時之間,安置區內一陣混亂。
就連安置區內少數的幾條通道也因為如此混亂而被截停了。
馬萊戰士小隊的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略微出乎他們預料的是,此刻正在追著年輕婦女的不是甚麼安置區、貧民區之中新生出來的黑幫組織,而是身穿制服,胸前還有著薔薇圖案的駐紮兵團的成員。
原本駐紮兵團是非訓練兵團成績前十名,進不了憲兵團,又害怕參加調查兵團的“中庸之人”所選的歸宿地,按理來說這應該是一個如死水一般碌碌無為的兵團。
可在近幾個月裡,他們前所未有地忙碌了起來。
全團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被投入到了安置區的管理之中。
按理來說,這樣的比例已經夠足夠管理秩序了。
然而——
別忘了,安置區並不是普通的居民區。
而是由大量的難民組成的龐大生活區域。
這種現狀,怎麼可能讓得這裡還保持著原來正常的秩序?
所幸。
駐紮兵團的人再擺爛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更何況近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在“鍛鍊”了。
從大肚子疑似懷孕的婦女從帳篷區躥到道路上不過是數秒時間,她就是被身後的人給追上了,一把就是抓住了她,直接就是反手將其胳膊扭在了背後。
如此“殘暴”的一幕當即讓不少不明情況的人皺起了眉頭。
甚麼情況?
馬萊戰士小隊的成員也是看了過去,此時的他們心底多半是暗自嘀咕了一句“不愧是惡魔”之類的話語。
而弗麗達倒是淡定,只是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這甚麼情況?”
本來,駐紮兵團辦事,他們是很少向外人解釋的,又或者說,要一一解釋的話實在是太累了,可四馬一駕的車實在是太過特殊,並且弗麗達的臉也是被其認了出來。
“王……王女大人!”
一位駐紮兵團的成員震驚了,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到本應只存在於傳聞之中的大人物。
這個時代可沒有報紙——帕拉迪島。
自然也就是沒有照片甚麼的。
——從時代的整體生活水平上看,如果以羅素前世的水平來看的話,帕拉迪島的發展水準整體大概相當於十六世紀。
但是,由於弗麗達經常外出體察民情的緣故,這就是給了不少人看到她的機會。
更不要說現在的她是牆內世界實質上的“王”了。
駐紮兵團的人員一眼就是認出了她,再加上之前她的所作所為,自然就不會懷疑她的身份,當即擺著手回應道:“王女大人,不是我們隨便抓她,她不是孕婦!”
駐紮兵團的成員腦子也不糊塗,心知如此粗魯地抓一個“孕婦”那是大事,尤其是自己的上司是女性的情況下,他自然要提前說明這一點。
“哦?”
弗麗達也沒有透視眼,這一場大戲更不是她安排的,故而她還真不清楚對方的狀況。
她再厲害,再能夠透過身體的種種細節判斷對方的情況,可說到底也需要認真觀察吧?
實際上“孕婦”出場的時間就那麼幾秒,而後她就被抓了,一群人擠在一起,自然是阻隔了她的視線。
“對!”
駐紮兵團的成員看王女沒有生氣,這才是暗自了鬆了一口氣,隨即道:“王女大人你是知道的,前幾個月瑪利亞之牆破,牆內湧進來了大量巨人,不少民眾受災,更是有不少家庭破滅,成員被吃。”
他的臉上也是顯現出了悲痛與不忍之色。
瑪利亞之牆破受災範圍太大了。
巨人可不是甚麼受控的軍事組織,而是一群永遠填不飽“食慾”的怪物!他們只要活著就會不停地執行吃人這一個行為!
也因此。
有不少駐紮兵團的成員的人際關係也是受到了波及。
感同身受那是必然的。
這一點弗麗達並不奇怪。
“所以——”
說著,這名駐紮兵團的成員略顯同情地看了“孕婦”一眼,口氣有些唏噓地說道:“這一個女人的兩個孩子就被巨人吃掉了,在她的面前,所以……她瘋了!”
“她試圖將她的孩子塞回自己的肚子裡,或許認為這樣就讓會他們重新出生吧?”
“又或者……”
“她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的肚子?”
“……”此話一出,馬車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破敗之後便是新生。
但是——
再怎麼新生,也會有人承受著破敗的代價。
而若是……
他或者她走不出去呢?
此時此刻。
眼看著瘋瘋癲癲的女子,馬萊戰士小隊的成員更加沉默了。
眼中的沉重之意更甚。
破壞城市。
摧毀陣地。
那時是化作了巨人之軀,與“親手”還是有一點點地小差距的。
而這個時候,親自來到他們所製造的人間地獄之後,看著他們所製造的一切,哪怕是被洗腦的戰士小隊也是在心底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說到底。
他們是人形生物。
在他們的“出廠設定”,也就是基因之中刻著對於“同類”的“共情”。
這是一種抱團生存的天生能力。
要知道,就算是非人物種,人類都能夠共情,更何況是長相和自己差不多的生物?
他們只是被洗腦。
而不是徹底地人形機器,有著屬於自己的判斷,認知。
更何況,馬萊再怎麼洗腦,“艾爾迪亞人”這個標籤在他們的心底是最重的。
所以——
哪怕是再怎麼催眠自己對方是“惡魔”,可他們心底實際也清楚,對方其實也是艾爾迪亞人,是自己血脈上的同胞。
事實上,天生感情淡薄,認為殺人是天經地義的存在並不是沒有,只是比例實在是太少太少,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
而萊納等人很顯然不是這一種人。
聽到婦女的遭遇之後,在冷靜下來之後,他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層陰影,眼神都在顫抖。
很明顯。
他們心底其實也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壞事”。
若是他們是在馬萊的環境之中,有人給他們創造“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的環境,若是再給他們一些“榮譽”甚麼的,他們心中的負罪感或許輕一些,甚至會轉為“為國殺敵”的自豪感。
但可惜,這裡是帕拉迪島,是艾爾迪亞人的聚集地,是他們血脈上的同胞。
弗麗達將他們所行之事製造的殘酷後果血淋淋地展現在了他們面前,讓得他們親眼去見識一下自己胡亂行事所製造的下場。
沒有人會為了他們內心的平靜去開解他們。
沒有過多的接觸,也沒有繼續深入瘋了的“懷孕”婦女的情況,弗麗達繼續讓烏爾庫林前進。
越是前進,他們就是見到了更多的悲劇。
無數的悲劇匯聚在一起,那就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萊納、阿妮、貝爾托特等人已經是大汗淋漓了。
似乎再度回到了他們被抓的那天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
他們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受災最為嚴重的南部地區逛了一圈,太陽已經是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西方地平線上。
也就在這時,一名身披斗篷的人找上了馬車。
“是王女大人嗎?”
“我是調查兵團的新任團長艾爾文·史密斯,聽聞弗麗達大人在此,特來覲見。”
按理來說,弗麗達這一層次的人,她的行動資訊算得上是機密。
然而,這一天她露臉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
附近的人都知道她來了。
既然如此,自然中高層們也就是知道她來了。
有些人畏懼她,也自然有些人想要見一見她。
“調查兵團團長艾爾文?”
烏爾庫林蹙起了眉頭。
此時的雷伊斯家族的真正身份還沒有徹底暴露,故而艾爾文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反過來,烏爾庫林卻是十分清楚對方的底細。
從整體來看,這一位新任的調查兵團團長,似乎是一位特別“理智”且“激進”的人。
在牆內世界漫長的歷史當中,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本質上調查兵團其實“送死兵團”,這沒有任何的調侃、嘲諷意味,而是在陳述事實。
調查兵團本質上就是為了讓心懷“自由”思想,想要探索“城牆”、“牆外”秘密之人的集合。
也是消耗他們的“自殺團體”。
故而,當得知這一部分真相之後,烏爾庫林在面對對方之時其實是有些心虛地。
又或者說,正是因為他將對方當成了同類、同胞,這才是會感到心虛。
“艾爾文·史密斯嗎?”
弗麗達平靜的聲音從馬車的車廂之中傳了出來,“說起來我的確是想著找個機會和你見上一面。”
“沒有想到你居然會親自找上門。”
上位者被下位者如此突兀地“突臉”,尤其是還是身份極為尊貴的上位者,說不定會被激怒。
究其根本,那就是上位者本質上也是人,也會死。
這種不在計劃之內突然出現的人物很可能會要他們的命,故而不喜。
可弗麗達不一樣。
她是此世“人類”這個群體只是的巔峰體質之一,是人類之軀中也堪稱“獸王”的存在!
她可一點兒也不怕普通的刺殺。
只要不是八百米開外爆掉她的腦袋,再或者是被直接下毒,她就肯定能夠在普通人的刺殺之中活下來。
因為不怕,所以沒有冒犯感。
她略作思考,說出了一個地點,這才是道:“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之內我都會在那裡,如果你有甚麼問題就去那裡找我吧,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其它事情要做。”
“既然如此我也就是不打擾王女大人了。”
艾爾文也識趣,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便是乖乖地退走了。
“這傢伙恐怕已經是察覺到部分秘密了!”凱尼突然笑了一聲。
“不奇怪……”一旁的烏爾庫林臉上很是淡定:“畢竟他是調查兵團的團長。”
普通的民眾會相信“神蹟”。
可是長期同巨人打交道的調查兵團怎麼會不清楚,堵上瑪利亞之牆的本質上也是巨人?
那麼,牆內隱藏著一些秘密也就是必然的推論。
在此情況下,最為“親民”的王女自然也就是成了最容易也是最接近“真相”的存在。
弗麗達也是做好了被牆內人發現真相的心理準備,事實上她已經是準備公佈了。
之所以不公佈,那還是因為“不戰之約”的緣故。
至少,在徹底地解除它之前,這都是一個定時炸彈。
回過神來,看著車廂之內,內心陷入劇烈掙扎的馬萊戰士小隊,弗麗達沉聲說道:“你們還是好好地思考一下吧。”
“做出發自內心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