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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節 跳槽殯儀師

2023-09-10 作者:盡陽

我是娛樂圈當紅小生林淮的專用化妝師。

他某次做臉時出了差池,我技術再高超也遮不住他過度注射的壽星公臉。

中秋晚宴,他全面崩塌的顏值在同行的襯托下更顯拉胯。

他的團隊為了挽尊,帶領粉絲轉移火力向我瘋狂輸出。

不是哥哥的錯,都是化妝師的鍋。

無所謂,我會偷偷考證,然後驚豔所有人。

沒過多久,我入職殯葬公司的訊息就上了頭版頭條。

化死人也不化你。

1

林淮上次的拍攝物料已經更新了,我習慣性地點開評論區。

“哥,能不能換個化妝師啊?”

“咱就是說齊冉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故意讓對家看我們笑話是吧?”

“真的畫成甚麼鬼樣子啊?那個陰影打得還不如我。”

“淮哥現在中這個女人毒太深了。聽說這次萃點那邊也很不高興,咱們一起去秦竹深微博底下評論,施壓換掉齊冉。”

我深吸了一口氣,自打上個月林淮做臉失敗以來,我就一直替他背鍋。他那張臉腫得那麼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玻尿酸打多了。

可他沒時間韜光養晦了。為了已接到手的推廣,林淮不得不頂著一張壽星公臉出現在中秋晚宴上,可惜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他的狀態被同框的青年演員秒得渣都不剩。

在沉默與反思之間,林淮選擇了第三種,甩鍋!

而我,就是那個光榮的背鍋物件。

這次是要為萃點美妝拍攝一組宣傳物料,儘管林淮的臉有了微小程度的消腫,儘管我使盡渾身解數,儘管後期的眼睛都累出了飛蚊症,出片還是很不理想。

但是林淮的粉絲並不擔心,他們已經找到了最好的出氣口。

令我最無語的還不是他腦殘粉對我的聲討,而是林淮自己的置頂回復。

“抱歉這次妝造效果沒能讓大家滿意呢,以後我們和工作人員也會加強溝通,還是希望大家能尊重化妝師的工作。”

我不禁嘖嘖稱奇,敢情他那剛過九年義務教育的文化水平全用在這上面了。短短的一句話,綿裡藏針,含沙射影,甩鍋於無形。

我只好慢悠悠地給林淮的助理呂桐撥了個電話。

“呂姐,林淮的評論區你看到了嗎?”

林淮助理呂桐的聲音虛弱有餘,中氣不足:“沒有呀,怎麼了?”

“這就是你們的公關策略?林淮臉崩了就讓我背鍋?”

呂桐“呃”了一會兒,接著長久的沉默。

“我一個素人,不能白替大明星捱罵吧?”

呂桐話鋒一轉,“那你想怎麼樣?”

“得加錢。”笑話,明知故問。這點工資能挽救我的精神狀態嗎?能嗎?

呂桐半天沒做聲,之後欲言又止道:“齊老師,妝造效果這樣你也不是一點責任都沒有。這對你的個人聲譽,行業評價,影響都是很大的。”

我被她的態度氣笑了。

“你甚麼意思?”

電話那頭,呂桐長出一口氣。

“我的意思是,您要是想保住工作的話,給粉絲先道個歉。”

2

我並不算甚麼頂級化妝師,因此呂桐覺得用失業脅迫可以拿捏住我。我不必問林淮的意思,因為呂桐不僅僅是他的助理,還是他的表姐。是的,林淮的整個公關團隊都是全家上陣。雖然不專業,但在錢上把控得很嚴,達到了錙銖必較的程度。

漲薪的要求不了了之,這早就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我沒想到呂桐竟然真的能把這種話說出口,我氣急了反而平靜了。

“那你講一講,我該怎麼道歉。”

呂桐猶猶豫豫道:“首先得跟粉絲承認錯誤,就說您技藝不佳,以後會更精進,再就是對品牌方道歉,畢竟影響了宣傳效果。”

她的話聽得我一愣一愣的,我掐了一把自己。

呂桐又急慌慌地補上一句:“齊老師您放心,您只需要把責任認下來就 OK,相關的損失我們這邊會替您承擔的。”

見我還是沒說話,呂桐又動之以情:“我跟您說這些話也是把您當自己人,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分甚麼你我呀。林淮越來越紅,您的身價也會水漲船高的呀!度過這陣子,肯定會論功行賞的。”

我陷入了沉思。

“呂姐,你上次說這玻尿酸多久會溶解來著?”

“六個月。”

好傢伙,這才過了一個月我就扛不住了。六減一等於五?拜拜了您嘞。

3

掛了呂桐的電話,我產生了兩點疑問。第一,我非得給人化妝嗎?第二,林淮算人嗎?

正巧這時候,又有個電話打了進來。

我一晃神就接了,對面卻是一陣寂靜。

我納悶,看了眼備註,殯葬公司。

背後一涼,有點嚇人。

“……喂?”是活人嗎?

“……是我,老李。”

哦,殯葬公司董事長。

“是這樣,最近要入冬了嘛,馬上就到旺季了,咳。我知道你不能同意,但是我想碰碰運氣,想問問你能不能來上班?”

“哦……”我大腦宕機了一瞬。

“我知道你忙,電話好不容易才打通的。”老李訥訥道,“我也知道你參加過培訓。”

我還真得培訓過。

我當初之所以參加入殮師的培訓,是因為我好友秦竹深的母親。她平時最愛美,可患上了絕症,生命進入了倒計時。她曾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冉冉,你化得好看,到時候你能不能來給我化妝?”

可生死有別,化妝師與職業入殮師之間存在著行業壁壘。

病房外,與我一同長大的秦竹深勸我不必把他母親的話放在心上,我卻鄭重地承諾:“如果小時候沒有阿姨的資助,我早就輟學了。阿姨最後的心願,我一定要完成。”

我報了個殯葬公司開設的培訓班,沒想到真的取得了結業證書。我只想陪秦阿姨走完最後一程,所以只保留了老李的聯絡方式,並沒有留在殯葬公司工作。我知道他們這行總是人手不夠,沒想到我也進了老李的人才池。

“李老闆,我現在沒法答覆你。”

老李忙不迭道:“理解理解。”

我打斷:“我上一份工作還沒有交接完畢。具體的我們之後可以詳談。”

這次換老李宕機了。

4

我正在給我的助理詳細講解林淮接下來的工作安排和妝容細節。一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才大學畢業,接下來卻都要對著林淮那張又方又腫的臉,我不禁生出同情之情,當然,還有逃出生天的慶幸之情。

“齊姐,你怎麼哭了?”小助理看見我眼圈發紅,一跺腳。

呂桐不知甚麼時候飄蕩到我身後,幽幽道:“齊老師要是沒想清楚,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工資就按之前的七成給你。”

我冷笑一聲,提包就走。

當晚,我好久沒更新的賬號發了一條動態。

“敬謝不敏,另請高明。”

呂桐也不甘示弱地在下面回覆我:“慢走不送。”

兩個小時後,林淮發了張矯揉造作的自拍,配文:人生就是不斷地邂逅,再失去……尊重每個人的選擇,祝大家未來都好!

毫無疑問,我又被罵慘了。

“不是,她以為自己是誰啊?有的人真的沒自己想象的那麼重要。”

“齊冉想擺譜沒想到玩砸了吧?裝 X 失敗現場了。”

“我聽說是齊冉想漲工資威脅老闆,沒想到我們林淮根本不慣這毛病。”

一條評論卻讓我眼皮一跳。

是萃點美妝的官方賬號。據我所知,由秦竹深的秘書運營。

“林淮顏值有點回春了呀,玻尿酸融得差不多了?”

我剛想說“哪兒呀,還有五個月呢。”,卻發現無法回覆。

原來林淮的這條微博已經刪除了。

林淮還是有兩下子,金主一惱火,就迅速隱遁。

我剛想跟秦竹深調侃幾句,卻看見他發來的訊息——“我媽的事兒,就這幾天了。”

我的臉色登然一沉。

5

老李慢慢地給我倒了杯茶。

“你想好了?這一行可不好做。”

“主要是為了我朋友媽媽的事,我想盡快入職,多學習一下,好能趕緊上手。”我不安地搓著膝蓋,“況且,如果我真的不合適,後悔也來得及吧?”

“培訓期三個月,合適就幹。不合適當然也不能強留你。”

老李把最後三個字咬得很重,嚇得我一激靈。

他哈哈大笑,露出一顆金牙。

“開玩笑。”

我鄭重地捧起老李剛剛交給我的員工手冊,塞在包裡。

走出殯葬公司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

我有點慫,掃了一眼院裡停靈的車。

說實話,我也不是甚麼膽大的人,若不是為了秦阿姨,我是萬萬不敢涉足這一行的。

事實證明,我的第六感並沒有錯。暗處,有不止一雙眼睛在潛伏著。

我上熱搜了,標題是“林淮前任化妝師入職殯儀館”。照片正是從殯儀公司的窗外拍的,鏡頭定格在我和老李緊握的手上。

評論區林淮的粉絲炸開了鍋。

“齊冉現在改行給死人化妝了?故意噁心人的吧?”

“所以說果然是被行業封殺了吧,淪落到只能服務屍體了。”

“摸過我哥哥的手去碰死人?”

“都別瞎猜了。也許人家不是去找工作的,是去找金主的。看他們倆手拉的多親密呀。”

除了林淮的粉絲,其他人的反應還算正常。

“6,這個職業真挺偉大的。”

“當初不是說尊重別人選擇?現在就開始嘲了?”

“林粉別一口一個死人的哈,嘴上積點德,你家沒死過人?”

我的電話響得很是時候。

“齊老師最近忙甚麼呢?真沒地方去了也可以回來嘛,我們都歡迎的。對外就說是齊老師您這幾天家裡有點事,心情不好散散心。工作上的疏漏嘛,也情有可原。”

呂桐這個人,平時裝得雲淡風輕,可一旦小人得志就會醜態畢露,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張洋洋得意的臉。

我微微一笑,不急不緩。

“謝謝關心,我家裡沒事。我新工作你也知道了,你家裡人要是出事,也可以找我,幫你們插個隊。”

呂桐冷笑兩聲。

“你就嘴硬吧,真覺得你的新職業很光榮?”

光榮,我怎麼不光榮?我靠自己的雙手,勞動最光榮。

“齊冉我告訴你,你再要後悔可就難了,碰過了死人,哪還有活人願意被你服務?”她假惺惺地嘆了口氣,“以後咱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呂桐,咱們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畢竟人狗殊途。

6

在殯儀館上了三天班之後,我真的覺得這個決定做得有點草率了。雖然老李很照顧我,讓我接手的儘可能都是些完好的屍身,可我是上班也吐,下班也吐。眩暈,噁心,變成了一項日常。因此我完全沒有去管關於我的負面訊息,不是我看得開,是我已經擺爛了。

反正我一個素人,風波能延續多久?

這天我的服務物件是一個在睡夢中逝世的老太太,她的狀態很好,表情也很安詳,用不著我花心思去調整、修復、填補,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老太太年近九十了,算得上是喜喪,家屬們也都很鎮靜,只是臉上掛著淚痕。

我正在為家屬們展示我的傑作。

我想盡辦法讓這位老人看起來更年輕、更有氣色,甚至嘴角也是微微上揚的。

為首的年輕男子盯著老人愣了一會兒,問了我一個有點怪異的問題。

“你真覺得我姥姥走的時候是開心的嗎?”

我看著老太太身上穿得齊齊整整的金首飾,點了點頭。

親人去世的時候,給戴有點殯葬用品店買來的假首飾是常事,但這位老人手上戴著的五個金戒指,是真的。

捨得叫老人戴著金戒指走的家庭,一定有著很深的眷戀與羈絆吧。

“能不能再給她塗個指甲,她喜歡五顏六色的,像小孩一樣。”男人忍不住笑了,兩行淚卻突然湧了出來。

“當然可以。”我連忙同意。

我話音剛落,門就被撞開來,一個穿短裙的年輕女子一隻手舉著手機,氣勢洶洶地向我邁進。

我滿臉問號,趕緊把玻璃棺材蓋合上,可不是衝老太太來的吧?碰我可以,別碰我的屍體!

沒想到那女子一手指著我,一手懟了那男人一下。

“你知道她是誰嗎?”

那男人還沒流完的淚都被這份莫名其妙震回去了。

“我為甚麼要知道她是誰?”

女人用手奮力地點著我,一字一句道:“她原來是林淮的化妝師。你們不嫌晦氣嗎?”

屋裡的十幾號人都滿臉疑惑地看著她,死人還有嫌活人晦氣的?

我真的佩服得五體投地,林淮的粉絲為了替他出這個口氣,都肯追到這裡來。

這就叫上窮碧落下黃泉。

見沒人應聲,她握著手機的手也控制不住地發抖,這裡畢竟是停靈的地方,她潛意識一定知道這樣做不妥。然而她決定放大音量,繼續虛張聲勢。

於是她的手指都快戳到我鼻子了。

“老人九泉之下如果知道是她給化的妝——”

我瞳孔猛然放大,立刻抽了她一巴掌。

怎麼罵我都無所謂,詛咒我客人,不行!

“你敢打人!”她驚呼一聲。

“你們這些人敲鍵盤久了,忘記這種很原始的攻擊了吧。”我滿意地握了握拳,享受這份打人之後的快感。

“我現在就報警!”

“哎!”我伸手止住她,把手機螢幕給她看,我報警電話都幫她撥好了,“我來替你報警!生死大事面前,你看看警察是會斷你尋釁滋事,還是斷我打架鬥毆?”

大不了和你一起蹲號子。

她在手機上按了兩下,恨恨地瞪我一眼,就灰溜溜跑了。

我環顧一圈目瞪口呆的家屬,有點無地自容。老太太走得很安詳,沒想到鬧了這麼一出,說到底是我引來的。

7

老太太出殯以後,她的那個外孫回到我們公司結賬。

我有點慚愧,把自己藏在人群后面。

他卻特意走到我面前。

我低著頭,“對不起。”

他卻又問了我一個問題。

“齊師傅,我想知道你為甚麼放著大明星的化妝師不做,跑來給死人化妝。”

“給林淮打工是真受罪,天天描他那張臉我覺得真沒勁。”我言真意切,“而且還得不到認可。我現在能靠自己的能力,給故去的人一份體面,也讓活著的人感到安慰,我覺得意義更大。”

男人點了點頭,在我手上放下厚厚一個紅包。

我有點慌張,趕緊想還給他,他卻推了回來。

“錢不多。就是圖個吉利,想讓齊師傅知道,這不是甚麼晦氣的事。你說得沒錯,看到外婆能漂漂亮亮地走,我們做兒孫的也能得到些慰藉,謝謝你。”

這話說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們一行人走後,我開啟那紅包,裡面赫然是 6666 元。挺豐厚的,可能沒有伺候林淮時拿得多,但是我作為手藝人的勞動價值得到了認可,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老李這時候悄沒聲來到我身邊。

“收著吧。咱們這一行就是這樣,這屬於隱性收入。”

“但是你這個紅包確實挺大。”他好像有點饞,“他們家看著不簡單吶。”

“你以後也要注意一下,不要被個人私事影響工作。”

我深以為然。

8

我還沒有想好如何處理這場風波,關於我的一篇文章就登上了頭條,瞬間掀起了腥風血雨。

文章的標題就非常奪目辛辣:探訪入殮師齊冉——寧化死人不化林淮。

呃……

原來那老太太的外孫是一位很著名的筆桿子,他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報復了那場鬧劇。

文章通篇講述我是如何對上一份工作不屑一顧,又是如何懷著熾熱的情感投身於入殮師事業的。

當然,細節大多來源於他的想象,我想他也咬準了我不會反駁,索性把文字功底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其中的段落透露著來自新聞工作者特有的狡黠,讀起來引人遐想。

林淮的人設原本是清純無辜大男孩,在這位記者的描述下,他的形象儼然變成一個畏畏縮縮、毫無責任心的媽寶男。

而呂桐則從女強人成了一個能力不足,但控制慾極強的表姐。

至於林淮的部分狂熱粉絲,當然免不了被描寫成無腦、沒有底線的樣子。

我一邊讀一邊搖頭,怎麼把大實話寫出來了?

文末還不忘加上一句,似是在提醒林淮的團隊,他出手的原因。

“如果連安息之地都可以被褻瀆,成為娛樂的籌碼,那又有甚麼還算得上莊嚴?”

該文一出,反響甚是激烈。

先是許多美容機構順水推舟,發出了好幾篇分析林淮顏值的推文,核心思想就是,帶讀者朋友們一起看看林淮的臉是怎麼動的?動了哪裡?為甚麼會僵硬?

再就是林淮粉絲的一波行動。她們先是做澄清,稱向我身上潑髒水的林淮粉是“批皮黑粉”,再集體表態,宣告絕對不會影響我的個人工作。當然,即使他們有力挽狂瀾的能力,也擋不住林淮的路人緣直線暴跌,很多大粉承受不住壓力,紛紛脫籍。

群嘲的聲音此起彼伏。

“笑死我了,怪不得齊冉去做入殮師了,原來是覺得屍體比林淮更好化。”

“林淮粉真有病,閒著沒事去騷擾素人,還跑到殯儀館去,不知道甚麼叫死者為大嗎?”

“他那張臉早就崩了,粉絲還在嘴硬。”

還有人發了個淚崩的表情,“呂桐求求你別瘋狂斂財了,給林淮哥哥多花點錢吧,找個靠譜的醫生好好修一修。不然搖錢樹倒了,你們全家都沒得賺啦。”

9

秦阿姨走了。

她離世前夜,我和秦竹深都陪在身邊。

她緊緊拉著我的手,說:“小深很好。”

我一頭霧水,對著她點點頭:“竹深是很好,我們都挺好的。”

她對著我笑了笑,又摸了摸秦竹深的臉。

我們就這樣注視著彼此,直到她合上眼。

我如願以償地親手操辦了秦阿姨的葬禮。

我理解了這最後的願望對於秦阿姨的意義。

我自小喜歡對著電視畫報研究那些光鮮亮麗的妝容,無奈家境窘迫,沒法支撐我的理想。秦竹深與我這樣的窮小孩一起玩,秦阿姨不僅沒有阻攔,甚至尤其熱愛邀請我去他們家做客,每次都給我準備好吃的點心和糖果。知道我沒錢進修後,秦阿姨更是果斷為我交了學費,讓我儘管放心大膽去追夢,妝點我的璀璨人生。

現在,我也終於為她染上了人生最後一次盛妝。

秦阿姨的墓地修築在一座風景秀美的山上。

擺好貢品後,我和秦竹深一同做了祭拜。

秦竹深在墓前和秦阿姨說話時,我默默地走開,坐到了一邊的白石階上。我並非不想聽,我是怕聽到了會又一次心碎。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竹深也坐到了我身邊。

我由衷感慨道:“這個地方真的很安靜,讓我想起一個詞,永恆。”

秦竹深靜靜注視著對面山頭的塔尖:“沒有甚麼是永恆的。我自小沒有父親,只有媽媽一直陪著我。我也曾以為我們可以永遠不分開。”

我拍了拍他的肩,“肉體雖然會離去,但她可以永遠活在你的記憶裡,永遠是鮮活的樣子。”

他埋下頭,肩膀一陣戰慄,山林的風帶走了他的嗚咽,飄向了天邊。

世人掙扎的耳語,離去的親人都聽得見嗎?

10

半年之後,我和秦竹深擁吻的照片上了熱搜。

萃點的新品釋出會上,記者不問新品,反倒向秦竹深問起了我。

秦竹深不解,男未婚女未嫁,合理又合法,這種事情有甚麼好討論的?

他淺淺一笑:“大家是想問我們的新系列吧,酒釅春濃,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我們全系列採用的都是很柔和的暖色系,使人想起春天的傍晚,戀人身上沾上了迷人的花香。”

有的人說秦竹深這是預設了戀情,當然林淮的粉絲主張他這是四兩撥千斤的拒絕,末了還補上一句欲蓋彌彰“沒有不盼齊小姐好的意思。”

緊接著,萃點美妝的官方賬號就宣佈與藝人林淮的合同已經到期,即將全面解除合作,希望大家以後“一切都好”。

林淮這邊炸了鍋,紛紛指責秦竹深是公報私仇。更是口無遮攔地罵我“掃把星”、“晦氣”。

而我又一次接到了呂桐的電話。

我還以為她又要大放厥詞,沒想到這次她的態度來了個大轉彎。

“過去的事情,確實是我們欠考慮。齊小姐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嗯。”

“我們這邊也會安排工作室發微博給您正式道歉,為您恢復名譽,您看可以嗎?”

“可以。”我正在秦竹深的公司閒逛,一邊咬著冰棒,一邊站在萃點的後期身後,欣賞著萃點新代言人的大頭美照。丹鳳眼,微微勾起的唇角,真是又邪又媚,不愧是新晉流量。

“那……”呂桐欲言又止。

我忍不住了,“你不會希望我叫秦竹深和林淮恢復合作吧?”

“如果可以的話……”呂桐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和秦竹深之間向來公私分明。實話實說,我從來沒和他提過林淮半個字”

呂桐懵了,“甚麼?”

“我想公報私仇,何必等到今天?商業行為不要上升到個人恩怨,叫你們粉絲嘴巴放乾淨點。”

她不理會我不耐煩的語氣,追著我問,“合作好好地就中斷了,如果不是你從中作梗,又是甚麼原因?”

我氣極反笑:“原因很簡單。萃點的消費者覺得林淮長得不夠好看,臉太僵,粉絲又到處瘋狗一樣亂咬人,惹得別人紛紛避雷我們。這個原因還不夠充分嗎?”

呂桐一聲不響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11

隨著越來越多合照被曝光在眾人眼前,秦竹深也不再和媒體兜圈子,索性認下了。

“沒錯,我和齊小姐確實是在談戀愛。我們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記者聰明地換了個更有衝擊力的話題。

“那麼萃點美妝這次更換代言人,是出於甚麼樣的考慮呢?和之前的風波有關嗎?是為了給齊小姐出氣嗎?”

秦竹深搖頭,鄭重道:“萃點迎來了新一期的轉型,我們更傾向於選擇一些新鮮血液,來配合整體的風格,僅此而已。”

“至於林先生曾經的那點小動作,”秦竹深笑了笑,風輕雲淡,“我不太感興趣。”

“另外,齊冉是一位相當強大的女性,我相信她也不希望我插手這些陳年舊事。”

記者不依不饒,“那對於齊小姐的工作性質您是怎麼看的呢?”

秦竹深挑了挑眉。

“會不會心裡覺得有一點……奇怪呢?”記者斟酌了許久用詞。

“不會。”秦竹深燦然一笑,面若春山,“對於我來說,冉冉的手永遠是溫暖的,她能透過這雙手帶給別人幸福慰藉,這也是我創辦萃點美妝的原因——我想成為她的顏料。”

臺下盡是感嘆聲。這還是秦竹深第一次面對鏡頭時感情如此充沛。

“不過,”

秦竹深對著鏡頭緩緩道:“出於我的一點私心,我想邀請我未來的妻子,技術入股萃點,成為我們的首席化妝師。這是她童年的理想,也是我母親的第二個遺願。”

本來在懶懶看重播的我一下直起了身子。

秦阿姨的第二個遺願,是甚麼意思?

晚飯時,秦竹深耐心地給我解釋。

“媽媽希望我們可以依靠著對方再上一層樓。你可以憑藉你的專業眼光,參與到產品設計裡。”

我告訴他我需要再考慮考慮。

一年後,萃點悄無聲息地誕生了一個子品牌——晚妝,主要出品的是殯葬用化妝品。

12

搬去和秦竹深同住的前一晚,我聽到了沉重的敲門聲。

門外站著的人,我想都想不到。

竟然是林淮。

他戴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不過我還是透過那雙眼睛將他一眼認出。畢竟對著這張臉忙活太多次了。

風波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聽說最近嚴打粉圈怪象,他被抓了典型,到手的代言飛了幾個不說,拍好的劇也壓住不播。

有點倒黴,有點晦氣,我默默地往後挪了一步。

他一手支在門框上,上下打量著我。

“不錯呀齊冉,變漂亮了。”

一張嘴還是那麼沒文化,像個小流氓一樣,真不知道他粉絲怎麼誇得出“謙謙君子”的。

我警醒地看向周圍,見沒有人,才放鬆了點。

“林淮,你來我家幹嘛?”

“來看看你呀。”

他強行錯開了我,大步走進客廳,不客氣地盤踞在沙發上。

過去他經常來我家趕妝,和現在一樣,進了門就躺沙發,從來不脫鞋。

我又好氣又好笑。

“咱們現在就是陌生人,我讓你進來了嗎?”

他對著我露出一個自以為勾人的笑容。

“別生氣呀,咱們再怎麼說也是朋友嘛。”

“不是。”我斬釘截鐵,“過去你是我老闆,拿我當傭人使。現在你是私闖未婚少女民宅,我可以砍死你。”

林淮嘖了一聲。

“別那麼小氣嘛,你就是太小氣了,不然咱們現在還是合作伙伴呢。”

我冷哼,“你就是太不謹慎了,才會被殺雞儆猴。”

林淮吃了一噎。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卻見他慢慢偏過頭來,低著眼睫,皺著眉頭,深情款款:“我來是想問問你,秦竹深,對你好嗎?”

我差點沒被水嗆死。我恨不得求求他別演了別演了,不能找不到電視劇演,就上我這兒來演呀!

於是我也同樣深情地回望他。

“好久不見林淮。你的演技,還是那麼差。”

然而林淮沒有放棄的意思,竟還拉出了顫音:“你們……要結婚了?”

真受不了。

我雙臂一疊靠在門口,“你有話快說!”

他的聲音低低地:“其實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要一個答案,你有沒有?”

“沒有!”

“好吧,”他又扯出了一個苦笑,“從前你在我心裡,也是很特別的。”

別說,他的這段表演還挺有層次感。

“林淮,你的車還和從前一樣,停在樓門口嗎?”我嘆了口氣。

林淮揚了揚頭髮,“你還記得?”

我真誠道:“我建議你快點走。不然一會兒物業的人就要來了。”

這小區的物業早就記住了這臺很沒禮貌的車,只要是被它堵道,直接來敲我的門肯定沒錯。

林淮啞了一陣,才猶猶豫豫道:“姐,我知道你人好,咱們過去除了那點不愉快,不也相處得挺好的嗎?你能不能幫我和秦竹深說說,讓我再給萃點拍一組,江湖救急,我現在真的沒有工作了。”

“你能先把口罩摘下來嗎?”

林淮把口罩扯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給他取了一面鏡子。

“林淮,網友說得沒錯,你還是讓呂桐帶你去大點的醫院好好修復一下。”

林淮捂著頭蹲在地上。

“你也覺得我醜?大家是不是都覺得我醜?”

是。

我有些悲憫:“我剛離職的時候,呂桐勸我,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化妝師一茬一茬的。現在同樣的話送給你,你們這個圈子裡,漂亮的小生一抓一大把,過氣了就是過氣了,你接受現實吧。”

林淮垂下了腦袋,小聲說了句。

“對不起。”

我不知怎麼安慰他,便說了句我自己都後悔的話:“要不,你來給我們晚妝做代言人?代言殯葬化妝品?”

林淮瞪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13

我萬萬沒想到,林淮真的來了,他的這一舉動也成功引爆了微博。

接地氣的明星常有,但是像林淮這樣接地府的就不多見了。

林淮終於迎來了大火的一天。

“講個笑話,焚化爐的火終於燒到了林淮身上。”

“齊冉這招真是絕唱。”

林淮的粉絲大半都無法接受, 她們痛斥我原來早就算計好了,在下好大一盤棋。

我扶額。

秦竹深也是頗有微辭。

“你找甚麼人不好?幹嘛偏偏找他呢?”

我翻了個白眼, “說話要講邏輯, 除了他我找得到人嗎?誰願意來呀?”

我勸過林淮, 叫他想想清楚,避過了這次風頭, 他還可以轉型實力派, 可上了這條船,就再也下不來了。

林淮不以為然:“我早就想好了, 黑紅也是紅。”

他的確很紅, 大紅特紅。

不過不能算黑紅, 頂多算灰紅, 骨灰的灰。

經此一戰, 林淮徹底轉型成諧星,綜藝接到手軟。搞笑綜藝上,主持人最愛問的就是, “林淮,今天抹的是甚麼化妝品?”

甚至還出現了想和林淮搶著吃這碗飯的藝人。

那天我剛出公司門,就被一個戴眼鏡的小女生攔住了, 硬要給我看她藝人的簡歷。

“齊老闆您看看, 條件絕對好,高顴骨,下三眼,面板也白。”她靠近我耳邊小聲道:“您覺不覺得,林淮那張臉注射的有點……太富態了!”

林淮也擁有了一批獨屬於他的陰間粉絲。她們在社交平臺上大侃特侃, 越說越邪乎,說林淮的代言費不收錢,收的是紙元寶, 說他之所以性情大變是因為和一個富小姐定了冥婚……當然,沒人會真的當真, 都是當成笑話來講, 主打的就是沒飯硬炒。

靠著這份娛樂圈獨一份的人設, 林淮賺了個盆滿缽滿。但是這些錢沒有呂桐的份。

早在林淮剛剛宣佈代言“晚妝”後, 呂桐就登出了微博,他們的合作關係也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老李有一次來我們工廠取試用裝,正巧看到林淮正在叫人給他上妝, 頤指氣使的樣子就像他從前在劇組一般。

老李目瞪口呆。

“齊老闆,我這真是開了眼界了, 我原來以為這個圈子詭異,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有這麼詭異。”

14

我和秦竹深的婚禮定在春天。

那是一個和煦的日子,鋪天蓋地的花束與賀禮堆滿了小小的禮堂。

我婉拒了老李要送花的請求。

“李老闆,你這個身份地位還是送點別的,不然被人家知道,又要寫一個《殯儀老闆送鮮花, 賀秦竹深齊冉大婚》的標題。”

“瞭解瞭解。”老李傷懷了一會兒, 突然一笑, 露出金牙:“不如我送點金元寶。”

看我臉色一沉,他又正色:“開玩笑,開玩笑。”

我提醒他:“禮不到錢到就可以了。”

婚禮要結束時, 一個小童遞給我好大一束鮮花。

我看著上面的落款,先是一愣,繼而淚流滿面。

冉冉新婚快樂。——秦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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