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克……休比……果然還是不懂‘心’……”
會議結束後，休比一邊和裡克在秘密基地中下著西洋棋，一邊以輕微沮喪的表情這麼說道。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機凱種少女臉上已經勉強能夠擁有表情的變化了。
她能夠感覺到，之前的會議上，每個人都和裡克的‘心’產生共鳴。那種無法用文字來描述的東西，正是她一直追尋解析的存在。
然而，在場的人卻只有她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這令她感到悲傷。
“……為甚麼他們能夠義無反顧地參與……成功機率這麼低的事情中呢……？”
休比這麼問道。
即便有了她這樣的機凱種，有了伊利丹這樣的神秘存在，有了吉普莉爾這樣的天翼種……以及雪莉那個地精種的協助，裡克所制定出來的計劃，成功率都相當低。
更何況，其中只要一條計劃出現了差錯，就可能導致全盤皆輸——按照機凱種所擁有的邏輯模組，這樣的機率接近於零的計劃，沒有絲毫去執行的價值。
“我說休比啊。”裡克一邊挪動棋子，一邊這麼說道，“我想問你一件事。按照你所說的那個機率來計算的話，我們人類，從大戰至今依舊存活的這個結果，是百分之幾呢？”
“……”
休比沉默了。
按照計算，無法驅使精靈之力的人類，在這個世界存活至今的機率，同樣接近於零。
然而，人類正活生生地存在於她的面前。
“機率低就不要去做？這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的想法。如果甚麼都按照參考機率去執行，那我們人類早就消失在這星球上了。更何況，試圖用機率解釋一切，在我看來，是屬於你們機凱種的傲慢。”
“……傲慢……？”被指責為傲慢的機凱種少女並不覺得生氣，反而開始思考裡克這麼說的緣由。
“沒有錯，傲慢。”裡克笑著這麼說道，“想要用機率解釋一切，那就代表著你們機凱種認為自己掌握了所有情報，所有變數。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機率才是值得信任的。然而，這真的做得到嗎？”
裡克這麼說著，以違反遊戲規則的方式挪動棋子。
“比如說，我趁著休比在思考的時候，偷偷把棋子這麼挪動。於是，將軍。”
“……但是……這是違反規則的……而且……”
休比這麼說著，卻還是按照現在的棋盤挪動棋子。
“……這樣的話……將軍的人就變成我了……”
“什、甚麼！？這樣也能破解的嗎？光顧著作弊反而忘記觀察自己這邊的情況了，”
裡克不甘心地撓了撓頭髮，不得不承認自己又輸了一局。然後繼續說明。
“但是，如果沒有人看到呢？還記得我之前宣佈的規則嗎？只要不被發現，就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作弊。”
“……也就是說……以人為的操作改變誤差……？”
終於，休比理解了裡克所說的內容。
擁有自身意志的變數。
這樣的存在是難以用數學來計算的。
也就是說，裡克他要執行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用單純的機率論去解釋。
可即便如此——
“……但是……就算是這樣……難以成功這個結論還是適用的吧……？”
“那麼，如果不這麼做，我們人類又能怎麼辦呢？等著諸神的垂憐嗎？”
裡克如此反問，又馬上補充道，
“當然不可能！這就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反抗手段了。做的話的確可能會失敗，但萬一成功了呢？而不去做的話，就甚麼都無法改變。因此，不管成功的可能有多低，我們都必須要這麼做。”
“而且啊，你想想，如果我們人類能夠讓那些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傢伙，輸給我們這些他們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的區區人類——還有甚麼是比著更加有趣的嗎？”
裡克如此說道。
看到那漆黑眼瞳中折射出來的灼熱意志，休比感到思維模組在加速。
這就是她一直想要解析的東西，名為“心”的語言，它的源頭——靈魂。
之所以身為機凱種的她會異常地對人類產生興趣，甚至不惜於被廢棄，就是因為，這是機鎧種所沒有的東西。
這是她，渴望擁有的東西。
“所以說，機率論甚麼的根本沒有意義啦。”
儘管休比已經認可裡克之前的言論，但這句話還是令她感到了困惑。
她看著裡克，希望對方能夠給出說明。
而裡克也明白了她此時的眼神，這麼說道：“這件事也很容易證明的啦……【提問】此時我想休比你求婚的機率是多少？”
“……？該行為與當下的環境場合不符……概算……機率接近於零。”
這麼說出口的瞬間，休比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按照裡克之前的理論，只要人為地改變變數，就可以讓機率論失效。而這個問題，本身就存在有最大的變數。
那就是，裡克本人。
“所以說，機率甚麼的毫無意義啦——”
裡克這麼說著，忽然單膝跪地，掏出一枚戒指，接著這麼對她說道。
“和我結婚吧，休比。”
休比盯著遞出戒指的裡克，語言模組彷彿出了問題一樣，斷斷續續地說道：“……無法、理解……因此……我拒絕。”
“……”
鋪墊了如此多才慢慢吞吞的告白就這麼被拒絕了，裡克感到自己的世界已經毀滅了。
人類也好，世界也好，乾脆全都跟著毀滅吧！
用盡人生的勇氣進行告白卻慘遭拒絕的十九歲處男裡克趴在了地上，逐漸停止了思考。
“……裡克，我要求……說明……”
見裡克趴在地上甚麼都沒有再說下去，休比蹲了下來。
“不要，對不起。區區一個人類還如此得意忘形地向你求婚真是傲慢過頭了……請你高抬貴手別再擴大我的傷口了……”
趴在地上的裡克發出壞掉了般的笑聲。
“……拒絕……我需要……說明。”
休比少見地沒有聽從裡克的請求，而是如此追問著。
“……結婚——是人類與繁殖物件的所訂下的契約……”
休比按照她在聚落中獲得的情報解釋這個詞。
“……但是，休比是機凱種……無法繁殖……”
“那根本就不是問題！！！”
裡克自暴自棄地大喊。
“……無法繁殖……裡克要一輩子……當處男……？”
“那……也不是問題。”
“……裡克……剛剛……遲疑了……”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啦！”
裡克坐了起來，漆黑的眼瞳死死地盯著休比。
機凱種少女則毫無表情地說道：“……裡克……說過……喜歡身材成熟的女性……”
“我的性癖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性癖的喜好和這種想要在一起的喜歡無關！能夠跨越性癖喜歡上一個人，這才說明我的感情有多麼的深刻！”
裡克有些自暴自棄般地大喊著。
“……但是……跨越種族的夫婦……沒有前例……”
“那不是更好嗎？我們就是世界第一的夫婦了！簡直是太棒了！”
裡克這麼說著，抓住了休比的雙肩。
他有一種預感，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
終於，休比臉上浮現出了表情的變化。
並非是裡克所預想的喜悅，而是叫人怎麼也無法忽略的……悲傷。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
休比的聲音有些顫抖。
大量的錯誤報告出現在思維模組中，無限的錯誤、矛盾不斷產生。
這樣巨大的漏洞，就算是思維模組此刻停止載入也不奇怪。但是，休比卻感到又甚麼超越了底層邏輯，讓她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
“……因為，裡克的——”
——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
邏輯模組如此警告著。
但“漏洞”卻在大聲催促著休比：必須要說出口。
邏輯與漏洞，要執行哪一邊的指令？
這還需要思考嗎？
休比有些難以相信自己此時的猶豫，然後她做出了選擇。
“……因為，毀滅裡克故鄉的人……就是休比……”
她用顫抖的聲音，選擇了執行漏洞。
沒有錯，在休比還沒有擁有休比這個名字的時候。
她曾經見過裡克。
——
在十二年前，機凱種曾經意外地和龍精種發生了大規模的戰鬥。
當時的物件，是龍精種中最強的三位上位龍之一，“焉龍”亞蘭雷夫與它的七隻眷屬。
在瀕死的關頭，焉龍以自身性命為代價使用了他的最強攻擊——“崩哮”。
其結果瞬間導致當時參戰的參戰的三千餘名機凱種揮發掉兩成，並且根據計算，損失還會擴大到等同於被殲滅的九成。
於是，當時的一名“解析體”提議，如果無法防禦崩哮，那就讓它轉向。
然後，在又付出了兩成損失之後，崩哮的攻擊被偏轉了。
而提案的解析體為了重現再分析崩哮這種進攻方式，降落在了崩哮最終落下的位置角落。
她發現那裡是一處自稱為“人類”的野獸巢穴。
然後，在那裡，解析體見到一名人類的幼體。
她從那名人類幼體身上觀察到了她不能瞭解過的東西。
於是，她將人類——特別是那個孩子認定為需要解析的物件。
然後，在一系列的解析中，她的思維模組產生了大量錯誤，使得她被連線體解除連線。
即便如此，她依舊沒有放棄暗中觀察著那個孩子。
直到有一天，已經長大的那個孩子身邊出現了神秘的種族，她終於按捺不住，主動出現在了那個孩子面前。
於是，他給這名壞掉的解析體，取名為“休比”。
——
“……就算是這樣……裡克……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嗎……？”
將所有的一切說出口之後，休比感到莫名地輕快。
儘管此時的思維模組中，正以瘋狂的速度刷動著錯誤報告。
——【錯誤】為何要說出這件事？
——【異常】這樣的行為毫無利益可言。
——【矛盾】這會阻礙“心”的解析進度。
——【損失】休比……會被裡克討……厭……？
這個推論冒出來的瞬間，更加劇烈的錯誤報告跳動了起來。
強烈的運轉使得機體的散熱功能都無法壓抑住頭部的熱度上升。
然後，休比聽到了裡克的聲音。
“……休比，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光是聽著裡克的聲音，休比就感到自己思維模組中的“漏洞”進一步擴大了。
那漏洞在尖叫著呼喚自己逃走。
——可，為甚麼要逃走？
漏洞裡克尖叫著回應，因為害怕。
害怕被裡克討厭。
害怕聽到裡克說討厭自己。
害怕……從此再也無法待在裡克的身邊。
休比低下頭，不敢看著裡克的臉。
“關於你說的這件事，其實我早就發現了。雖然只是憑感覺就是了。”
聽到裡克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錯誤停止了，思維模組整齊地給了一個疑問。
“……為甚麼……？”
為甚麼能夠發現？
“其實能被察覺到的地方還挺多的啦。比如說，你為甚麼這麼能確定我是一個處男呢？按照常識來推薦，作為人類聚落的首領，在繁衍後代這一項上嗎，我應該是享受很高的優先權才對的吧？”
“……”
休比沉默了。
這當然是因為她長久以來一直默默觀察才能確定的事情。
“其他還有諸如，你一上來就表現出與我特別的態度。還有對西洋棋的興趣……總而言之，能夠發現不對勁的地方有很多吧？”
“……就算是這樣……但是……為甚麼呢……？”
為甚麼知道這件事之後，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我也不知道了。”
裡克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把這些全都考慮進去之後，還是愛上了休比吧。”
“休比毀滅了我的故鄉，這的確是事實。但是，休比並不是為了毀掉我的故鄉才這麼做的。甚至在那之前，休比連那裡有著我的存在都不知道。而且……如果沒有這樣的過去，我們就無法相遇了吧。”
裡克抱住了休比。
“我不想否認過去。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我能決定的只有現在，以及未來。”
“我希望我的未來，現在都一直有你陪伴。這樣的話，就算是這樣的世界，我也想要活下去。”
他試著抬起機凱種少女的左手，而對方毫無抵抗。
“所以，如果你不討厭的話——”
他再一次掏出戒指。
“不，我怎麼可能會討厭裡克！”休比忘記了裡克曾經的要求，以流暢的語速這麼說道。
“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要管這些事情。”
裡克將戒指戴在了休比的無名指上，柔聲問道，
“你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休比？”
……
突然間，休比明白了一件事。
她明白存在於思維模組中巨大漏洞是甚麼了。
那是她一直苦苦追尋，卻認為自己並不存在的東西——心。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獲得了“心”。
“……裡克。”
初次接觸到“心”的機凱種少女如此呼喚著對方的名字。
“嗯。”
“……小女子不才，接下來還請多多指教……”
休比模仿著她從聚落中聽來的句子，如此對裡克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