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聽到了水滴滴落的聲音。
滴答,滴答。
隨之而來的,還有鐵鏽般的氣息,
刺痛而又麻木的感覺從身體的各個角落湧來,敲打著漂浮而又混沌的意識。
——我這是在哪裡?
眨了眨眼睛後,這樣的念頭忽然飄了出來。
隨著意識的復甦,最先醒來的,是視覺。
落入眼瞳的,白熾燈發出來的森白光芒。刺眼的光芒讓眼睛落下眼淚。
想要試著用手擋住那刺眼的光芒,這才驚覺自己的雙手幾乎沒有辦法自由移動。冰冷地觸感從手腕處傳來,即使解放了那個力量,也只能聽到冰冷的金屬撞擊聲。
——我好像被關起來了?
茫然地低下頭,隨後被眼前所見的景色所驚駭,忍不住發出了動物一般的哀鳴聲。
“咿呀——”
地面是赤紅色的液體。
鐵鏽的氣息正是從那些液體中傳來的。
不,那根本不是鐵鏽的氣息,而是鮮血的氣息。
鮮血堆砌而成的血泊,正出現在自己身下。
那些血液似乎,來自她自己?
對了,想要逃跑的自己被抓到了。
看著被漆黑的金屬切開的傷口,莉莉婭終於明白自己現在的境況,因為昏厥而喪失麻木的痛覺也隨之襲來。
“你醒了,莉莉婭。”
一雙黑色皮鞋毫不在意地上的血泊就這麼走了過來。
抬起頭,發現了一張令人生厭的臉,上面掛著令人作嘔的表情。
“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想要離開我,我可愛的莉莉婭。難道是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
被疼痛所折磨的莉莉婭選擇了沉默。
“怎麼了,莉莉婭,難道你突然失憶認不出我了嗎?我是你的父親啊,莉莉婭。”
男人臉上掛著做作的悲傷表情,讓莉莉婭選擇低下頭不去看他。
——那怎麼可能呢?
莉莉婭在心中猛然搖了搖頭。
她當然認得這個人,認得這張臉。
他並不是她的父親。
雖然對方一直是這麼說的,但是莉莉婭卻清晰地知道這一點。
莉莉婭在理論上不應該留有記憶的兩歲,就被這個人從她父母的手中買走了。然而被詛咒的孩子給她帶來的驚人天賦卻讓她記住了這件事。
她還清晰地記得眼前這個人是怎麼用駭人聽聞的詞彙描述被詛咒的孩子將來的末路,他稱眼前的嬰兒體內寄宿著怪物,所有智慧的表現並非來自他們的孩子,而是來自那個怪物。而怪物則在等待著成長併吞噬他們的時機。
那是原腸生物戰爭剛結束的三年,那些恐怖怪物所帶來的恐懼深深地鐫刻在了每個人心中。沒有經歷過那場戰爭的人是無法理解為甚麼會有人看到紅色的光芒都會害怕到渾身戰慄的。
而她的父母,顯然也屬於沒有走出陰影的人。
他們立刻以飽含著畏懼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骨肉。
緊接著,那個人義正言辭的表示國家願意解決那兩個對此並不怎麼了解的夫妻的困擾。甚至可以為此給出一大筆補償金。
於是皆大歡喜。
不想要被詛咒孩子的夫妻不用再養著一個怪物,並得到了錢。
想要得到怪物的男人,帶走了自己。
莉莉婭並不因此記恨眼前的男人。
如果她一直生活在有對原腸生物應激障礙的家庭中,或許她就和那些許許多多被自己的父母所拋棄的被詛咒的孩子一樣,成為了伏爾加河上的浮屍。
從這方面來說,她或許應該感謝這個一直假裝是自己父親的男人?
莉莉婭無聲地笑了笑,為自己說了個沒有人理解的冷笑話。
哪會有父親把自己的女兒用鎖鏈捆住,還特意用錵制的匕首切開她的身體,讓她血流不止的呢?
“你是在生氣爸爸把你捆起來了嗎?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啊。誰讓莉莉婭你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呢。你居然和娜斯塔西婭串通起來欺騙爸爸。你知道爸爸聽到你被娜斯塔西婭吃掉的時候有多害怕,有多難過嗎?”
大概是明白了自己被莉莉婭無視了吧,男人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抓起一柄漆黑的匕首——毫無疑問,那是錵的光澤。
“不聽話的孩子,就要被懲罰。”
身體被刺穿了。
錵所帶來的詭異感覺加倍了痛覺,但是莉莉婭卻咬著牙,忍住了想要哀嚎出來的衝動。
“怎麼了,莉莉婭,你為甚麼不說話?”
森白的光芒再次落入眼中,她被捏住下巴強行抬起了頭。
男人臉上交織著虛偽愛憐和殘忍快感的螺旋,以欣賞藝術品一樣地眼神看著莉莉婭。
莉莉婭眯著眼睛,想象頭頂的白熾燈其實是一輪明亮的太陽,而她正蓋著毛毯在太陽下讀書。
她非常喜歡讀書。
不管是文學的,科學的,哲學的,她都喜歡。
當她在讀書的時候,會有一種自己在親歷作者所經歷過的人生一樣的幻覺。這讓從小就沒有甚麼機會外出的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外面的世界多美啊,有雪,有落葉,有花,有陽光。
一位同樣出身於俄羅斯的詩人曾經說過——
“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對此,莉莉婭深感贊同。
“嘖。”
大概是明白了自己再怎麼做莉莉婭也不會有反應的吧,男人終於放開了手,臉上洋溢著不再遮掩的冰冷表情。
“你不願意說話那就不說吧。但是聽著,莉莉婭,你必須儘快把‘所羅門的指環’再次製作出來。否則的話,今天的懲罰只不過是開胃菜而已。”
所羅門的指環?
在因為疼痛而離散的記憶中搜尋著,莉莉婭才想起來那是男人為她的翻譯機取的名字。
她自己做的翻譯機,去哪裡了來著?
猛然間,一張笑臉出現在了腦海中。
“娜斯塔西婭呢?娜斯塔西婭怎麼樣了?”
乾澀而沙啞地聲音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終於願意說話了?”
男人嘖嘖稱奇的同時,也明白了莉莉婭究竟在意的是甚麼。
於是,他的臉上出現古怪的笑容。
“她當然是在接受懲罰,而且幫助你逃跑的她,要接受的是更加嚴厲的懲罰。”
“當然——”
男人俯下身,輕聲在莉莉婭耳畔說道,
“如果你願意再次製作‘所羅門的指環’的話,也許她能稍微輕鬆一點。”
“——你說謊。”
莉莉婭臉上忽然出現了笑容,她忽然意識到她們的逃跑計劃好像沒有徹底失敗。
“如果娜斯塔西婭還在你們手上的話,你怎麼可能會要我再做一個‘所羅門的指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