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月色濃。
觥籌交錯之聲暫緩,宴會來到尾聲平添一股寂寥感。
克洛寧端著酒杯發愣靜下心忽然覺得被孤獨包圍,自己竟然要統治如此一個龐大國度,她將無法僅僅從海龍角度思考問題,應當胸懷族群,兼濟天下,責任即重擔。
葡萄酒應該是甜味但味蕾沒感覺,因為迷茫吧。尤其剛才神明、天使兩位帝王造訪令人緊張。
不遠處銀髮少女正與諸位龍王交談甚歡,果然安娜琪一如既往八面玲瓏充滿人格魅力,早已不算當年職場小萌新。
克洛寧轉身大步流星走出酒店,海風拂面,月光皎潔。
忽然背後傳來腳步聲與熟悉的音色:“新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想一起去嗎?”
安娜琪笑了笑,她不會問是否介意或可否打擾,就是自然而然闖入你生活的舊世界。表面直接但一見言談舉止又不免接受其存在,魅魔總這份風格,一如當年明明毫無實力卻敢初生牛犢不怕虎跟一個陌生強勢文明打交道,一群自來熟的傢伙。
“海邊。”
說完克洛寧繼續加快腳步但腿長優勢的銀髮少女很快追上,兩人一路無話走到岸堤旁。
她注意到城市從高到低沿途栽種古樹,許多樹枝掛上祈福紅絲帶,來自龍人也來自公社縱隊各族,他鄉之客寄託思念,海洋串聯彼此。
天涯府作為世界上最年輕城市卻莫名流露一種歲月感,因為承載了一段壯闊歷史吧,生命活的是厚度,城市亦然。
安娜琪得意的說:“這座城市集中雅典大學最優秀設計師們的藝術。”
克洛寧摘一片樹葉只見脈絡清晰,蒼翠欲滴。
“它叫海梧桐,很久以前海龍島種滿它用來遮風擋雨,兄長大人會取一片樹葉做口琴,那聲音融入海波久久迴響。他從未告訴我樂曲名權當即興演奏,500年後我從鮫人漁民口中聽到類似勞動號子,再500年登入大雅之堂被貴族追捧。那群傢伙總喜歡請一位美人魚穿雪白禮裙彈奏豎琴,還加上各種優美傳說,殊不知只不過千年前一個大男孩討好妹妹罷了。可惜後來吞天巖火山活躍頻繁爆發不適宜海梧桐生長,而兄長大人也去了黃金大陸漠北……”
不值一提了。
海龍少女扶著欄杆,冰涼觸感提振精神,腳踏海堤臺階漫步,耳畔突然迴盪一股熟悉的節拍。
回頭見安娜琪用一片海梧桐葉放唇邊吹響悠遠之音,應和海潮,天地餘韻,聲音竟然和當年一模一樣卻物是人非。
克洛寧停住腳步久久聆聽,直到一曲作罷她立刻鼓掌。
前塵往事從音符中浮現,又消散於迴音,記憶不可追,終究向前看。恍惚間她多一絲勇氣,像當年常被克洛寧與族人們鼓勵的歲月。自己從未孤獨,可別站得高了便覺得超然世外。
“為甚麼你會這麼古老的樂曲?”
“它叫《遠洋漁歌》收錄於巨浪角大學文獻庫稱為最古老歌謠,一位教授花40年時間走遍遠海復原了包括《漁歌》在內上百首民謠最初模樣,加上時間點算一算唯獨這首符合你描述我就試一下,猜中了。”
“你怎麼盡懂些奇奇怪怪知識?”
“我喜歡歷史。”安娜琪談到此眉飛色舞。
“瞧你這得意樣子,我聽過一個說法:整天把歷史掛嘴邊會被女孩子討厭。”
“但我有錢有權。”
“你說自己長的漂亮都比這好聽。”
克洛寧哭笑不得,才剛升起的浪漫氣息支離破碎轉眼變得世俗,果然摯友年紀不大活通透了還特別樂觀。
權力對某些傢伙而言是生命、是娛樂、是宏圖願景,在她面前自己產生責任焦慮感簡直可笑。人與人之間悲歡並不相通,龍皇擔憂放魅魔眼裡不算甚麼。
兩名少女邊插科打諢邊走到沙灘前,夜晚空無一人只有三兩隻海鷗覓食。
她踢掉一雙高跟鞋從臺階一躍踩到鬆軟沙土中,不同於海龍島反覆播撒火山灰之砂礫,天涯府沙灘更細膩柔和。
每當心煩意亂時克洛寧都回來海邊,潮聲提醒自己藍色疆域勾連世界串起萬般思念,龍族同胞在此,也包括無法相見的親人們。所以少女逐漸冷靜下來,或者說被同伴樂觀所感染。
安娜琪自始至終沒問為甚麼來沙灘,瞅見任何洞口或石頭她就過去一陣翻找。
抓螃蟹?
雖然一身禮服被弄得髒兮兮但銀髮少女顯然毫不關心樂在其中,總一副無憂無慮表現。
看似滑稽卻絕不打擾私人空間僅僅陪伴。
“恐怕我得消失相當一段時間。”聞言,銀髮少女站起身鄭重其事傾聽“巨龍種族百廢待興需要把重心放在超凡世界,而且加冕儀式還有一項要去龍冢,那裡很遙遠……總之我們會很久不見面吧。說來奇怪,我對時間似乎越來越敏感,珍惜得像個短命種。”
“沒關係……”
克洛寧猛然抓住安娜琪的肩膀“才不是沒關係,我們出生入死贏得勝利應該一起沐浴榮光,卻不得不彼此分別。多保重吧。”
她閉上眼朱唇輕啟,見狀銀髮少女俯身輕輕一吻,貝齒相抵,唇舌交錯,一股芳香。
下一刻海龍少女身後展開一對翅膀將二人包裹,緊接著海水形成一片屏障,沙灘為床,海水為被,直到她們緊緊貼合彼此體溫到氣喘吁吁,饒是以這份超凡力量也感覺疲憊。
晨曦。
光芒照在一雙十指相扣的素手上,此時安娜琪與克洛寧一同眺望海波盡頭升起一輪紅日,溫暖宜人。
無論人與事如何發展,世界總會迎來明天。
沉吟片刻後銀髮少女忽然說:“這不算離別而是一段新開始,你不還有野心沒實現嗎?要向神明覆仇就去接手你麾下帝國吧。克洛寧,我一直相信你能辦到。”
“你要派人去那些附庸國吧,咱們有的忙了。”
兩名少女相視一笑,聲音迴盪海潮間。即便她們自己也不確定屬於一種怎樣的相處模式但彼此感受到幸福。
三天後。
巨龍種族向來時一樣大張旗鼓重新進入天龍聖地,按照他們日程安排應該要進行“龍皇巡遊禮”統御四方,比這更難的是克洛寧得把一個爛攤子裱糊好又變強,能辦到絕對屬超一流統治者。
不過她即將前往龍冢之事唯獨安娜琪知道,巨龍應該也不想弄得天下皆知,因此在公眾眼裡超凡物種重歸神秘。
確實依舊神秘,但很多事註定回不來。
天穹國自發開啟“去宗教化運動”放棄許多對天龍朝拜儀式變得務實,畢竟南方國用行動證明吃飽飯提高生活水平最實際,其他都是虛的。曾經困擾龍人民眾的各種亂七八糟宗教組織失去市場,全被越來越熱鬧的市場經濟活動取代,魅魔商品輸送給山與谷之國帶來一股新風。
他們對巨龍不再帶有“神話濾鏡”就是平常宗主國而已。
相比之下龍人更願意與魅魔打交道,或者說庇護者暫時蟄伏令奧斯格斯指望找靠山。
但不能如願。
安娜琪回覆表示“天穹國已解除戰爭狀態,公社軍隊當然不好非法佔領,該全面撤離”大有捲鋪蓋走人氣勢。
皇宮高層簡直急壞了,怎麼別的佔領軍都想盡辦法賴著不走偏偏你們跑得乾脆絲毫不留戀?烏托邦公社對外擴張遵守一條“資本主義思路”輸出商業和一定程度意識形態就算完成,割走領土也為商業服務。
他們確實不願烏托邦公社軍隊離開。
魅魔駐紮並不長但給天穹國帶來鉅額消費,士兵們隨便買一買土特產都相當於100個龍人的年收入。太有錢了,民眾對理想鄉之國財富產生新認知,隨便一名士兵也能拿出幾萬美元。要知道天穹國一名士兵還經常欠工資,某些裝備得自己買,同一職業放烏托邦算高收入。打聽後才知道魅魔平時在內地根本沒機會花錢,畢竟社會福利幾乎全包,一個個是“被迫存錢”加上軍功獎勵輕鬆成為小富豪。
官方調查後發現吸引魅魔消費大有可為,恨不得抱住大腿。
考慮到匯率購買力因素,一名天穹國中產去烏托邦算赤貧,可想而知兩國國民總產值差距。
當然了,如果比較皇宮和翡翠宮苑,前者窮奢極欲,後者才算赤貧。按理說它掌握著國有資產但其實烏托邦支柱性企業全採用“集體所有制”再掛名給安娜琪媽媽,因此翡翠宮苑直接財產實際很窮。如此調查結果天穹國是萬萬不敢公佈的。
用“清廉”形容魅魔公職算侮辱,她們選擇一條道路與母親大人共事順便造福整個族群,簡直是理想型官員。
可辦事絕對務實。
任天穹國怎麼挽留公社軍都堅持撤走,輔佐官們認為無利可圖。
奧斯格斯無奈之下專門找安娜琪非官方會晤,希望促成“魅魔長期駐軍天穹國提供軍事保護”決議,畢竟你們一片天涯府太狹窄,我們來到戰略縱深。
後世將感謝國王本次英明決斷,然而待這場會議記錄解密後龍人民眾才知過程充滿尷尬:
安:有鑑於貴國曾對我國民政治迫害歷史,我不鼓勵魅魔踏足天穹國領土。
奧:我們將嚴懲不貸且公開道歉。
安:陛下,信任最昂貴,因為它沒有重塑機會。
奧:請冕下提出方案。
安:我方訴求治外法權和保留合法武力自衛權利。
雙方簽訂一條秘密備忘錄後達成協議,畢竟公佈出去有損威儀,今後遇見事據此處理即可。說直白點,天穹國以對承認魅魔超國民待遇為代價換取經濟利益,否則烏托邦官方、民間企業肯定不進入,光憑先前《綠茵谷條約》所規定企業無法給龍人民眾生活帶來改善,因為她們大多為能源、農業、重工等與輕工業品無關。
皇宮高層更希望引入百老匯傳媒、可樂飲料、龍珠寶石等能夠“麻痺民眾類商品”之類。
最終駐軍協定、超國民待遇一齊落實。
既然如此安娜琪許諾給天穹國經濟分一口湯,當場保證未來電子元件領域興起後給龍人一條組裝產業鏈,以後你們全國人民去電子廠朝九晚九,這是亞人想要都要不來的福分,因為他們沒統戰價值。
魅魔高層認為透過“忠誠度測試”後天穹國可以作為對藍晶大陸“反神橋頭堡”未來還可轉移更多產業鏈。
奧斯格斯不太明白甚麼叫“電子廠”總之感恩就完事。
他對魅魔王視同再生母親,畢竟烏托邦公社願意的話可以輕鬆換走一個吃敗仗的國王,而自己下臺肯定被清算。
憑甚麼保留我?因為我有用啊。所以今後必須再接再厲才行。
安娜琪有被噁心到,能感知情緒她很清楚奧斯格斯舔狗心態,堂堂一個大國被隨便PUA淪陷,真沒骨氣。或者說龍族治下國家都沒骨氣,再擴大點,當狗了還指望有啥主權意識?種種事物提醒安娜琪世上國家很多但主角就那麼幾個,如果自己不努力魅魔也會淪落。
該回去了。
雖然臨走前被皇宮高層哭爹喊娘橫插一項議程,但撤軍工作一直由芭卡負責井然有序。
得知新條約後總參謀長選擇一支軍隊作為天穹國駐軍,總共1.3萬人,兵在精不在多,何況毗鄰天涯府飛地。
奧斯格斯鬆了一口氣,畢竟索要駐軍真正目標是保護失去禁衛軍的自己,否則可能被架空或下臺。為表誠意他舔著臉參加駐軍落成儀式,發表一段全賽里斯風格演講。當晚宴會還當著芭卡、波麗娜和安娜琪面兒唱了一首漢語歌。
魅魔軍方巨佬們聞聲大笑但龍人大臣不敢,席間充滿快活氣氛。
她們欣賞小丑的眼色。
安娜琪則全程“無語了家人們”心態,若非多年養氣功底早繃不住了,天穹國王玩尬是吧?要與天下英雄把酒言歡而不是受碌碌小人諂媚,沒檔次的東西。
兩天後。
翡翠宮苑任命一位高階輔佐官候補索菲亞為天涯府管理者,隨後全面退出。
跨大陸遠征終於在充滿政治作秀活動裡走向末尾,終於不用跟蟲豸為伍了,早回家早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