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安娜琪巡視南洋以綠波島工業園做終點結束本次實際為擺平沉睡風波而起的公共活動。
她受到許多啟迪,果然應該多出來走一走。
臨行前黎塞留重申“南洋製造業復興計劃”畢竟接下來奢侈品需求不像以前那般野蠻,紅利即將消失,歸根結底得老老實實幹活。別以為魅魔配套服務業能繼續養活你們,自力更生,公平公正。雖然黎塞留一向被南洋權貴視作“溫和派”但該動手時絕不含糊。
魅魔溫和與亞人理解不一樣,他們假裝忘記戰鬥種族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說法,南洋必將重振乾坤。
真懷疑黎塞留是不是故意誇大工業流失現象爭取更大授權?
孩子變聰明瞭。
因為黎塞留面臨同一職位俾斯麥競爭,雙方搶著建設烏托邦公社附庸國,她們在攀比經濟指標。
安娜琪認為輔佐官懷揣私心挺好,人非聖賢,大家沒活力才糟糕。如果這點程度她就起疑心格局太小,何況一名魅魔是否打算盤耍小心思作為國家意志實體能不知道?正因為清楚黎塞留提議很真誠她才仔細思考。
銀髮少女抵達綠波島機場,海闊天空,驕陽明媚,熱帶島嶼之風充滿力量。
搭乘專機時安娜琪感受猛然一股升力接著轟鳴,航空工業巨獸發出怒吼指向蒼穹,航跡線劃出優美弧度甩掉地面,景色飛速退後。
視線掠過綠波島可見斯圖亞特、腓尼基所屬大型島嶼。
烏托邦公社應當走向下一輪擴張。
黎塞留朝專機敬禮隨後吩咐左右立即聯絡烏大薇婭,因為針對南洋權貴使用武力必要的。同時她召見本森和依琳,南洋諸邦國最高權力4人集合於綠波島首府。
晌午,會議間。
橙發少女如約抵達,門前迎接者正是白色軍服的海軍司令,二人點頭算打招呼,魅魔之間沒那麼多禮節。
等到她目睹桌前一男一女時微微一怔,腳步頓挫。雖然本森和依琳已經達到黃金級超凡者強化肉體層次青春常駐,但臉龐消瘦稜角和眉宇間神色暴露了歲月厚重。皺紋不必長臉上,人無法躲過時光痕跡,恰恰魅魔種族對這一點敏感。
霎時間黎塞留對南洋諸多問題產生思考,五味雜陳生起感慨。
代表斯圖亞特、腓尼基兩大國風雲激盪歲月的二人逐步退往幕後,新生力量崛起,種種政治派系思潮湧動。經驗豐富閱歷深厚的本森和依琳手段更勝一籌,但理想主義者憑一口心氣而活,曾熊熊燃燒之烈焰如今減弱。
“……你們老了啊。亞人生老病死,需要養老、退休、工齡這些東西,而對烏托邦公社毫無負擔。”
本森摩挲下巴淡淡一笑“我妻子說大叔更有魅力,畢竟所謂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好。”
他豁達情緒緩和了房間氛圍。
“總督閣下想談南洋從服務業和金融轉型,保住產業分工地位對吧?”依琳發問,黎塞留點頭。
“恕我直言,那些高等教育、階層分化、貧富差距、大國博弈的話題咱們就略過吧,大家都明白沒甚麼深層次陰謀詭計,是南洋經濟體做出理性人選擇和製造業拉開距離。總督閣下和元帥閣下能抹平附庸國內階級矛盾,可隨著改革深入,你們要面對另一種階級矛盾。它不在經濟,在更本質。”
生理差距。
會議間內執政者心知肚明魅魔與亞人隔著鴻溝般種族天賦差異,尤其經過安娜琪主導靈能進階後更加天差地別,堪稱絕望。
烏托邦公社可以徹底不考慮養老金、社會保障、醫療保險等政策,也沒老齡化、人口結構問題一身輕。
魅魔好勇鬥狠帶來治理負擔不如一場老齡化。
亞人卻需要幼有所養,老有所依,中年必須解決工作,而且身體脆弱無法犯險。
比如,基礎建設方面烏托邦工地毫無安全措施,頂樓墜落一塊磚頭砸中腦袋頂多讓魅魔撓撓頭,不提腦殼硬度,盤旋狀兩角很好的保護她們免遭正上方攻擊。相反,亞人挨一下當場去世。倒逼行業安全規範進步,標準嚴苛,賠償巨大。同時催生出監管、排查環節,看起來十分規範。
資本:潤。
你們亞人屁事真多,海對面魅魔雖然6小時工作制帶雙休但幾十人一週起一座摩天大樓,長得漂亮還說話好聽,我們承包商該選誰?
種種案例令依琳叫苦不迭,最終只好放寬標準,自然導致工人事故死亡頻發,勞動力流失寧願做服務業。
“很奇怪吧?我們明明順應時代卻賺不到錢。”她苦笑一聲。
“魅魔對南洋諸邦國的恩情沒齒難忘,但你們太過強大,僅僅坐那裡就攪動風雲。我看出安娜琪冕下一片好心希望亞人參與到商品競爭中,可惜我們開門就是烏托邦公社,還不如擺好自己位置。”
依琳認命般感嘆。
黎塞留卻反手啪的拍響桌子連房間都震了震,後者被嚇一跳眨巴大眼睛一臉疑惑。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當務之急改善普通製造業勞動環境,我透露一下,奢侈品紅利將消失。”
翡翠宮苑高階輔佐官明示警告令兩位執政官正襟危坐,畢竟一根經濟支柱將衰落。
“無論是否願意南洋都得老實回歸生產崗位,別跟我講困難,我服役那會兒從不跟長官說任務艱鉅,先行動,動起來才有轉機。規範勞動環境,最低工資保障政策重新拾起。另外,我跟嘉利商量一下篩選出不容易被魅魔競爭掉的產業。當然,最主要在於你們願意勞動致富。”
“這句話可信嗎?”本森反問“很多不勞而獲金融家們還正作威作福。”
“可信。”
回答的人身為公社海軍司令兼戰區司令看來確切無疑。
黎塞留指定大方向和打包票後斯圖亞特、腓尼基將自發行動,治理勢力範圍要用巧勁而非讓總督事無鉅細。
他們圍繞一張辦公桌工作到深夜擬定一系列方案,不知不覺星月高掛,皎潔月色照耀幾人,彷彿提醒大家是該休息片刻。
暫時告一段落。
依琳突然說“總督閣下,我對本次檔案中對行政系統處理期望並不高,你們加強監督意義不大。”
橙發少女眉頭輕皺但沒反駁,示意繼續說下去。
“魅魔種族價值觀和社會條件註定無法理解某些事……或不敏感”亞人少女敲了敲桌面上的官員簡歷資料“貴國情報機關忘記收集一項線索:家庭關係。如果你們仔細點就發現系統內聯姻交際、師生同學網路盤根交錯,密不透風,水潑不進。”
烏大薇婭聽說情報披露立即湊上去看,結果反而是依琳提供資料更詳實。
亞人很喜歡把七大姑八大姨塞進自己部門,這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咱們一起吃國庫。任人唯親也罷,偏偏都沒啥本事,看政績就知道幹啥啥不行,佔便宜第一名。
黎塞留反問“難道你們不阻止一下?”
結果依琳和本森面面相覷嘿嘿一笑,答案不言而喻,自己同樣利益相關。
兩名魅魔高官並不生氣,因為既然他們講出來那肯定想尋求解決,至少沒打算隱瞞問題,否則沒必要廢話。
“烏托邦公社所推行進步制度碩果豐厚但對外國水土不服,必定遇見兩道最本質阻礙。一個我們剛才講過了,種族差距宛若溝壑”亞人少女嘆一口氣“另一個是裙帶關係。我們有血緣、有家人,他們求著幫幫忙難道能拒絕?人之常情。若從工作角度講,拒絕幫助家人未必讓公眾解讀為任人唯賢,曝光影響聲譽。叫那些你曾提攜過的同僚怎麼想?連家人都不幫你會幫我?我肯定防著你。惡行迴圈一旦開始如何展開工作?”
依琳苦搖了搖頭。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連安娜琪冕下都說一個人是社會關係總和,我怎能脫離最核心的社會關係家庭呢?臉上貼金的講,我都沒安排親戚身居高位。但其他人未必,而政界之外的商界則更普遍,家族繼承製嘛。”
“國家用甚麼主義、政體和策略沒意義,食利者集團從血緣家庭生長出來,任何制度最終結局逃不開人性陷阱。”
“我們知道我們正堵住上升渠道,將野生社會精英排斥在系統外,有些精英泯然眾人,有些人不信命搏一把。英雄拔劍起,蒼生十年劫。大家清楚自己蛀食根基,可漫長時間尺度前誰關心?亞人無所謂,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魅魔看得到矛盾爆發那天,你們所建立秩序將被動搖,給覬覦者可乘之機,你們才該擔心,對吧?”
黎塞留沉吟片刻後點點頭,確實無法反駁。
“在翡翠宮苑職業培訓中這叫王朝週期律一個角度。十幾年前,我還是普通辦事員時茜碧阿大姐給我們講課,她說社會變革的底層邏輯世襲罔替。下一節課由南丁格爾院士主講,她認為基因企圖延續自己才幫助近似者,改不了。最後一節課是芭卡大姐,她說應該物理消滅,把血緣裙帶連根拔起。歷史給出答案:株連九族。”
話音未落兩位亞人不禁打一哆嗦,心中佩服魅魔種族最強殺神含金量。
“……輔佐官培養不是灌輸某種理念變成公社擁躉,而是經受各種觀點衝擊卻堅守本心,我本心維護族群利益和對母親大人由衷崇拜。”
橙發少女撫摸心臟,來到窗邊眺望翡冷翠方向。
她迎著月色呢喃“我常想母親大人思想有時太過超前,似乎早就尋求壓制底層邏輯上癥結,否則不會強行打斷魅魔種族家庭關係,而且各大系統中充滿嚴苛的血緣避諱……我認為這是正確道路,亞人也應該採取溫和的社會化撫養。”
依琳連忙反對“這太激進了,不行。”
“真正激進方案在我這邊呢。”烏大薇婭幽幽的說,順便整理一下白色軍帽。
魅魔做事風格大家明白,清洗絕不含糊,等到茜碧阿方案不頂用時就該讓芭卡方案動手。
“我希望貴國力量介入但不是這種程度”本森試圖取回話語主導“何況還沒到矛盾尖銳時候,現階段可以透過小調整繼續發展經濟。咱們別弄錯重點,當務之急南洋再工業化同時補齊社會保障。”
黎塞留最終同意。
如今只需南洋諸邦國保持發展態勢就行,變革還八字沒一撇呢,只要持續做大蛋糕允許代理者保持部分特權。
你們幹不好就換人,物理的換。
結束工作後黎塞留仍不敢掉以輕心。因為一次小事件背後必定存在萬千瑣事積弊,或許魅魔所主導秩序正受挑戰。內生矛盾越來越尖銳,從未嘗試過稱霸的烏托邦公社得小心翼翼。
她接下來走訪近海地區細緻入微推動改革,著力縮小貧富差距,加大公共開支和改善勞動環境,總算令南洋工業出現好轉跡象。另外傳來一項好訊息:
烏托邦公社意圖轉移部分汽車產業鏈,畢竟人均黃金超凡者的魅魔幾乎淘汰私家車。
換言之,又一個恰到好處的經濟增長點緩和社會矛盾。
黎塞留感受到身處翡冷翠前輩們用心良苦,不忘從宏觀政策配合自己。但隨著執政經驗積累她愈加覺得魅魔統治體系彷彿一臺永不停息之機器,堪稱大步邁進忽略地上小坑。這當然很好卻勢必與陳腐守舊勢力針鋒相對,烏托邦公社選擇不發展即死亡的決絕道路。
思來想去她覺得還是應該開拓海外版圖,念頭及此黎塞留重新找烏大薇婭商量探索南方大陸的專案,最好加入撒丁王國殖民隊伍。
兩人一拍即合。
魅魔種族憑藉造船工業底氣和遠海地區合作,烏托邦公社貨船運量大抗風浪是你無法拒絕的產品。
行動強黎塞留請示安娜琪,畢竟母親大人預設遠海牽涉龍族爭端一向忌諱。出乎意料的是她毫不猶豫答應,雖然仍囑咐只停留於經濟層面但足見最高首腦態度變化,作為高階輔佐官黎塞留敏銳察覺風向。
烏托邦公社對域外態度從謹慎轉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