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城郊區，龍人族保留地。
傍晚，作為保留地管理員的卡曼莎終於忙完一天工作，最後和魅魔稅務官核對賬目後才得以買一包泡麵稍微對付一下晚餐。少女就這樣捧碗坐在安置獨棟房院落前邊看夕陽邊填飽肚子。
日落了，帝國。
作為前皇宮高官她升起一股悲涼，接著被唇齒間綻放的辛辣味沖淡。
雖然精英超凡者幾乎不需要進食但烏托邦公社美食太香了，比在龍人國吃過的任何補給餐都美味可口。
日落就日落吧。
卡曼莎想起前不久在魅魔領袖允許下對那場三方會晤旁聽的隻言片語……顯然她們沒打算放過中樞帝國，萬劫不復。事到如今她想開了，自己很幸運，沒有戰爭中前一小時拿起槍後一小時給坦克鋪地毯。
經歷生死大恐怖後榮華富貴都不重要了，作為外交官她見識足夠多，現在平淡點好。
包括父母長輩在內龍人貴族鷹派全死在戰場或投奔聖地，或遠走他鄉延續血脈，自己只需照顧兄弟姐妹就滿足。
換個目標，比如有生之年吃遍理想鄉之國。
而且卡曼莎故意表現得無慾無求也算一種明哲保身。仔細想想吧，安娜琪召進宮旁聽會議並委任保留地管理員，加上自己職業生涯以來積累的各方面關係，足夠進入翡翠宮苑高層視線。
該怎麼辦？討要一官半職從此以後成為代理人賺個盆滿缽滿？
活膩了。
魅魔是來“敢叫日月換新顏”不吃這一套，翡冷翠大人物們注視算考核期，必須小心翼翼保持低調。
卡曼莎將視線投向安置社群某些大貴族住宅，正在花天酒地的他們遭遇魅魔稅務官武裝突襲，這群在南洋立下赫赫兇名的部門如今挨個調查龍人去權貴底細。只要合作那麼過去可以既往不咎，但歸於保留地體制下還悄悄貪贓枉法那就重拳出擊。
貴族竟然還擊！噠噠噠槍聲一片，不一會兒他們又發出慘叫求饒，接著被魅魔押送抓走。
真是腦袋糊塗啊，還想著對龍人作威作福榨取利益那一套，然而失去史丹佛和皇族庇護後貴族毫無意義，虧他們想得出偷稅漏稅、巧取豪奪、收保護費這些方法。一國諸侯變成村霸了，但好像從來沒變。
帝國無非黑幫集合體而已，國家級黑幫罷了。
變的是這片土地最大“黑幫”烏托邦公社說一不二，面對腦袋不清楚的貴族沒工夫教化直接物理消滅。
路過民眾見怪不怪甚至鼓掌喝彩。
他們確實和魅魔存在矛盾，卻更討厭權貴盤剝壓榨，巴不得見證公開處刑。
圍觀人群指鼻子罵“這傢伙把我哥哥送上戰場，你們是惡魔”“沒死在戰壕裡真便宜你了”“全都改吊路燈”之類叫喊聽起來刺耳。
當外敵矛盾消失後階級矛盾走上臺面。明白這道理的中等貴族卡曼莎確定該低調。
嘩啦啦！
突然飛機轟鳴聲讓她下意識扔掉泡麵雙手抱頭，與此同時熱鬧的龍人民眾也趴地上，某些人甚至在挖散兵坑。
仔細看才發現魅魔運輸機吊走一個碩大集裝箱掠過頭頂嗎，不是轟炸、不是死亡呼嘯，戰爭結束了。
卡曼莎站起身眺望飛機離開方向眉頭緊鎖。
她可以感知到集裝箱裝著生育工廠部分零件、儀器、魔法藥水和培養因子，所以魅魔其實並未完全摧毀工廠而成體系搬遷？為甚麼？工廠培養品確實成長迅速成型快但存在短壽、多殘疾和受傷難愈等副作用，難道烏托邦公社需要生育工廠產品？會用來做甚麼？
……或許應該想開點，帝國有價值技術太少，魅魔能打包就全打包。
希望如此。
真不想看見龍人生育工廠裡面那副詭異情形太可怕，用種族改造的龍人和精靈都很恐怖。
卡曼莎思緒被鬧鬧嚷嚷聲音打斷，原來這個時間點裡工廠陸陸續續下班，從廠區走出的龍人們有說有笑毫無疲憊。畢竟保留地算烏托邦公社境內，當然使用相關法律，非公民最多勞動10小時即可，對龍人種族體質輕而易舉。大家本來生活在帝國14小時工作制中而且缺衣少食不給錢，相比起來魅魔簡直是天使，他們已經對帝國毫無留戀。
戰敗後反而生活水平進步。
但說來奇怪，龍人工廠不造任何技術產品，就一個勁組裝攝像頭安裝在保留地大街小巷不知何意？
工人們懶得想，因為居民家家戶戶分配獨棟房，帶水電氣，雖然收費昂貴但總比以前啥也沒有強。現在龍人社會甚至發展出商業，逐漸出現商場、逛街、遊樂園之類活動和設施。
唯獨一點很詭異：幾乎沒看見雄性龍人身影。
翡翠宮苑官方說法“雄性亞人都在帝國士氣被徵兵算作戰人員，戰敗後即俘虜，俘虜該去集中營”隨後沒下文。
卡曼莎不相信這個說法，因為鐵血城會戰打到後期不分男女全全上戰場，包括自己……
叮鈴！
院門前一名穿水手服白色絲襪的龍人女孩招了招手“姐姐，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這幾天怎麼樣？”
“除了課本很難以外都還好吧……”
“烏托邦公社教育出了名的厲害，尤其理工方面，免費提供給你們一定要珍惜，多讀書肯定出路廣”卡曼莎語重心長的對親妹妹說“相信我，隨著魅魔發展她們影響力會輻射周邊，未來或許知識比種族在階級劃分中權重更大，總之你要多讀書。”
“其實沒甚麼難度，老師在教一種叫‘新語言’的東西替代帝國時代文學，據說表意直白字典很薄，適應就很簡單。”
卡曼莎心中發緊，連忙追問：“烏托邦公社賴以成名的數理化呢？”
“沒有哦，我都在學禮儀、料理、化妝和一些簡單家務。”
“莎莉，你哥哥呢？他又出去玩了嗎？連晚飯都不吃……”
“哥哥在學校被幾個白大褂魅魔帶走說去旅遊，哥哥答應我帶特產回來。”
童真無邪的女孩滿眼期待。
卡曼莎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講，咬咬牙嘆一口氣。她拖著麻木身體煮一碗泡麵將就，正忙活著卻見妹妹開啟電視，訊號會顯示當地第一官方頻道，似乎在發生大事件：
鏡頭前一名軍服風格黑色正裝戴軍官帽的金色長髮魅魔，一雙蔚藍色眼眸鋒芒似乎隔著螢幕刺進現實。
《西大陸總督俾斯麥就任演講》
總督背後站著西里西亞、美波尼亞等原龍人附庸6國領導者，象徵烏托邦公社接管帝國再西方大半勢力範圍版圖。
俾斯麥氣度不凡，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略顯壓迫力，全程演講重重有力底氣十足。
她談及龍人保留地時說“我有一系列創造性舉措。比如在實施的天眼監控、新語言、資訊篩查和思想警察。同時我遵從前帝國服用精神致幻藥傳統，尊重當地自由主義，研究新藥、建立藥房吸食，市場規範化，龍人幸福快樂……”
“另外，關於民間出現‘雄性龍人集體失蹤現象’我要做出回應：此乃無端指責，無稽之談。”
“魅魔不渲染輿論，我們用事實說話。”
俾斯麥稍微讓開，演講臺後方豎起一面大螢幕現實某處集中營景象，只見雄性龍人全都在挖礦下地洞，灰頭土臉，不過他們卻顯得興奮又賣力，雙目發直，臉色紅潤，不斷喘粗氣。
熟悉帝國軍隊狀況的卡曼莎一眼認出行軍興奮劑效果，而且效果更強。
畫面中一名魅魔記者將話筒對準龍人礦工“你幸福嗎？”
“在翡翠宮苑管理下，在赤黑旗幟的庇護下，在安娜琪冕下榮光下我倍感幸福。我到達了，這裡就是烏托邦！”
“你們平時做甚麼？”
“除了挖礦體力活兒以外我們還負責捐獻遺傳因子……”
“以上，本臺記者為您報道。”
俾斯麥重回演講臺面對各方來賓，幽幽的說：“雄性龍人不幸受帝國徵兵影響與我們魅魔兵戎相見，我的姐妹曾被他們所害，俘虜利用贖罪，這是泰拉蓋亞世界基本價值觀。若無端指責再肆意妄為，我方必將採取斷然措施。”
西方總督象徵烏托邦公社強悍國力延伸，無人敢非議，如今魅魔如日中天誰會撩撥逆鱗？
眾人連忙嘩啦鼓掌，讚歎翡翠宮苑仁政，只把龍人當生產工具已經很不錯，對比精靈方案、鮫人方案而言。
況且誰在乎區區帝國遺民？大家關注魅魔對西方態度。
黑色軍服少女接著說：
“我國將對西大陸受戰爭破壞國家援助重建，首批專項基金達50億美元、相關1800家企業、惠及6個國家，願我們一道走出戰爭陰影……”
俾斯麥之後的演講對於卡曼莎而言沒意義，到中途她就感覺失去聽力。
魅魔種族處理方案確實不如其他種族那般血腥直白，明面上還挺看得過去，甚至連集中營當事人都說自己幸福。
幸福是這樣嗎？我們難道該這樣？
卡曼莎望著天花板雙目出神，面前親妹妹則絲毫沒意識到哥哥將遭遇甚麼，邊吸溜吸溜吃麵邊換臺到動畫片。裡面上演著一隻貓與一隻老鼠的喜劇，聲音很響，有些刺耳。
當她看進去後覺得還行，雖然拍給小孩看但大人也能圖一樂，起碼好過致幻劑。
一集動畫片結束後莎莉剛好吃完麵條，接著女孩從書包裡拿出針線和一張二次元海報，照著畫面一針一線刺繡。
“這是甚麼？”
“家庭作業。”
卡曼莎追問道：“你討厭這個吧。不如想想自己喜歡做甚麼？”
“喜歡像姐姐一樣不被約束著學宮廷禮儀、跳舞然後聯姻，走出自己的人生”女孩眼睛發亮。
“……約束我們的帝國已經倒塌，但有一股力量比帝國更強大。”卡曼莎嚴肅道：“以前工作忙沒跟你交流，現在我不會輕視孩子想法。既然你不喜歡就別做作業，我教你知識，再學魔法、魔藥學和神秘原理。拋開一切外在不提，我們至少還剩下龍人高純血脈的天賦。”
“學校怎麼辦？聽說不上學違法，懲罰很嚴重。”
“姐姐有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能搞定。”
“以前父親大人說不合同齡人交往心理會不健全，沒法適應未來工作。”
“他說得對，但放現在不全對。而且你那些同學未來命運……總之你要相信我，莎莉，跟她們社交沒意義。以後我帶你出去走動，多認識些值得認識的人。”
女孩懵懂的點點頭。
卡曼莎不清楚自己把充滿功利主義價值觀強加給妹妹是否正確，但山頂上空氣總比山腳下新鮮。
既然她看懂了魅魔對龍人處置方案那就不會逆來順受，正如自己從未接受家族安排……不，或許這算貴族生存之道。
少女看向客廳內父親兼家主的遺照。
“只要後代人丁興旺開枝散葉總能選對路，所以您當年沒完全阻止我的叛逆行徑，對吧？現在看來你們選錯了路，而我會找另一條道走下去。”
卡曼莎想起自己親眼見證魅魔與龍人開戰，仕途導師史考特自殺，族人一個個犧牲，最後帝王也倒下……剝去江山如畫史詩爭霸，世界基調仍回歸一畝三分地小家庭，這才是你要保護的。
她走進書房撥通一串號碼，等對面傳來熟悉的問候時她脫口而出“我要讓莎莉上大學。”
“你再說一遍。”
“非常抱歉，我知道拜託一國首腦這事很離譜，但你不還兼任雅典大學校長嗎？對不起，我願意付一切代價。”
“我的意思是虛榮心很滿足，好久沒有人來跟我走關係。”
卡曼莎心說作為黃金大陸第一強國領袖能彈指間滅國，多大能量？結果想象力停留在別人求你解決孩子上學？語氣還迫不及待。
接著話筒中聲音給出一串號碼。
“你認識俾斯麥嗎？”
“電視上認識。”
“打給她的私人秘書說要應聘龍人保留地顧問，歡迎加入我們。”
卡曼莎結束通話電話鬆一口氣，轉頭髮現妹妹正趴在門框旁邊憂心忡忡表情，接著她見少女笑了，莎莉跟著笑，只是沒察覺姐姐笑容裡一抹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