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
範秋靈與同樣被剝奪閃耀的隊友,為了奪回重要之物,不得不對謝清玹發起了舞臺挑戰。
結果顯而易見。
雖然謝清玹與姬書竹,才回退到C1區域一天,需要重新抽取舞曲,但兩人的舞蹈功底都極高,前者有【坐禪】,後者有超憶症,配合《閃舞》的黑科技裝置,速成一支雙人舞很簡單。
而再加上暴君般恐怖的【心流】鎮壓,以及事先剝奪對方閃耀的行徑,這場PK完全稱得上是一邊倒的蹂躪,根本沒有半點懸念,敗方的舞臺全程渾噩,連聽到敗北後都沒了情緒波動。
謝清玹摘得勝利,她掠奪了C1區域裡整整36人的閃耀,餘留大批茫然無措的空殼,如踩著血海屍山的君王,就這樣速通回歸B1區域。
可由於勝負廣播、舞臺PK直播、都是限定在各自的區域。
無論是B1區域辛苦訓練的練習生,還是遙遙在A1區域琢磨新舞蹈的霧見彌生,都不知道有一位舞臺暴君,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步步登臨。
織夢兔見證著這一幕,它猩紅的眼眸微眯,期待地低語:
“只不過是吸納了36人的閃耀,人造提燈的融合速率就飆升了387%,一舉超過了唐琉璃和霧見彌生的進度嗎?真是可怕的【心流】。”
“踐踏、掠奪、吞噬、進化,透著骨子裡的暴虐和貪婪。”
“謝清玹,你根本不愛舞臺啊,所以才會和其餘偶像那樣涇渭分明,格格不入。”
“可若沒有己身的閃耀,縱使成功破繭,滋養出的心花也會迅速枯萎,這樣的你究竟能否成為【魔女】呢?就讓我好好拭目以待吧。”
話音落盡。
織夢兔的眸光閃爍,它瞥向無數道監控中的畫面,最終鎖定向A1區域的【心流】開發室。
只見一座艙體中,少女闔眸沉睡,她潔淨清秀的臉蛋上,沒點綴半點妝容,蒼白到近乎失血的氣色趨於病態,睫絨覆蓋的眼瞼青黑,平凡又沉鬱的氣場,令之如冰封在棺材裡的展覽品。
——梁笑笑。
這位被陳亦凝拽了一把,一步登天抵達A1區域的女孩,近日每逢訓練結束,便會來【心流】開發室進行“休息”。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由於實際各地的災厄越發活躍,【災種】的排程比原先預想的要慢了三天,期間所有開發室裡的裝置,就只等於一座高階睡眠艙,最多有放鬆身體的效果。
織夢兔猩紅的眼瞳溢滿訝異,它露出笑容,輕聲說道:
“還沒放棄?真令人感到意外。”
“梁笑笑,你和大多數人一樣,是個連放棄都不乾脆的蠢貨,縱使無數次對自己說努力沒有意義,也會藏匿著不甘心,找藉口回到那條寫滿了無望的道路。”
“看來只是這種程度的絕望,還沒辦法徹底擊潰你。”
“這份愚蠢,令我心生歡喜。”
“現在的《閃舞》恰恰需要你這樣的愚者啊,所以就讓我為你的覺醒,再添上最後一把火吧。”
...
...
失敗了。
梁笑笑從艙體中復甦,她看向自透明材質上擴散變換的光暈,神情怔然,發了好一陣的呆,沉默許久,才如夢初醒般坐起身來,走出了【心流】開發室。
世界並不公平。
這個老生常談的道理,是大多數人自出生起,就需要接受的現實。
阮梧桐和她同為D級,卻僅撐過了四輪夢魘迴廊,便成功悟透【心流】逆天改命,一舉脫離了默默無聞,瀕臨淘汰的危險處境,晉升為A級之下的第一梯隊。
而論樣貌、努力、舞蹈基礎、聲樂水平、乃至其餘方面,她並不比梁笑笑要強,甚至還要弱一些,可虛無縹緲的天賦,卻驟然拉開了彼此的差距,將兩人的地位拉遠到天地之別。
梁笑笑明白,自己能混進陳亦凝的隊伍,在外人看來最多是運氣好。
可阮梧桐不同,她開局被隊友出賣,後續悟透【心流】,三戰三勝的事蹟,完全堪稱逆襲的典範,肯定會被剪輯到節目裡去。
這條故事線從頭到尾串起來,起碼能拿到三分鐘的鏡頭量,其曝光之恐怖,足以讓一位默默無聞的素人,在節目播放的一週裡,狂攬數十萬的粉絲。
而再加入了陳亦凝的隊伍後,第四期也註定不會少她的戲份,人氣勢必會滾雪球般持續膨脹,說是改變了人生軌跡都不為過。
梁笑笑承認,她嫉妒了。
沒辦法不嫉妒,也沒辦法不挫敗。
梁笑笑可以接受自己的平凡,也可以接受竭盡全力後的慘痛失敗。
因為她很普通,普通人總有想要但得不到的東西,也總有畢生都無法企及的夢想,遺憾是常態,逆襲也僅是一場倖存者偏差的遊戲,自然沒必要為失敗而煩惱。
而阮梧桐的出現,卻將她踩到更深處的深淵。
——“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普通。”
梁笑笑的靈魂深處,有人這樣低語。
於是,她心中扼住貪婪、抹殺渴求、抑制妄念的囚籠,彷彿被大人漫不經心踩碎的沙堡,在無法違抗的力量中,化作高高揚起的塵埃,又徹底摔得粉碎。
那些剋制的自我安慰,都如一場過時的笑話,再也沒辦法平息心中的海嘯。
“真醜陋。”
梁笑笑的瞳底染上譏諷,她嗤笑出聲,嘲笑著心中膨脹的嫉妒、貪婪、憎惡、渴望、悲哀,它們在耳畔叫囂著,彷彿隨時會化成噬人的怪物。
“真醜陋。”
少女的眉眼低垂,唇邊的笑意擴大,又重複了一遍。
嘩啦、嘩啦。
靈魂深處,沉澱下來的汙穢霧氣,隨著山海般轟然的情感,徘徊在意識核心,持續轉化為肥沃的土壤,其內虛幻的芽正緩慢編織,要以純粹的漆黑鑄就出蛻變的外殼。
這是【心之繭】在緩慢建立的過程。
顯而易見,隨著持續的刺激和沉澱,原本就只差臨門一腳的梁笑笑,在補充了【災種】氣息的當下,已然開始接近“成功”。
“醜陋,不好嗎?”
織夢兔夾雜著笑意的聲音落入耳畔:
“梁笑笑,那正是你還尚且鮮活的證明。”
梁笑笑神情微怔,急忙回眸望去,卻只見到了飄零在半空的一段字跡。
——【A1區E樓三層309室。】
為甚麼織夢兔會關注自己?
為甚麼織夢兔會對自己說出這句話?
這串意義不明的地址又是甚麼意思?
這一霎,所有的問題在腦袋裡紛擾炸開。
可鬼使神差地,她的思維染上一片空白,如被某種奇妙的直感驅使,心臟如鼓點在耳畔響徹,竟是遺忘了這些疑問,邁開的步伐越來越快,一路用許可權卡直通那處地點。
E樓是娛樂綜合區。
A1區域裡的選手都極為上進內卷,幾乎全天候泡在練習室。
梁笑笑也是第一次走進這裡,其內的裝潢像極了一座鏤空設計的巨型商場,幾乎溢滿的空蕩,令踏入的腳步聲都泛起層疊的迴音。
梁笑笑登上自動扶梯,她恍惚中有些侷促,在緩慢朝上挪動時,俯瞰向這精緻堂皇,彷彿此生與自己無關的地方。
良久,她收回目光,一步一步登上三樓。
三樓的佈局很雜,有桌遊社、室內高爾夫、微型電影院、還有裝在了高階虛擬系統的植物園。
“309室在哪裡?”
梁笑笑走走停停,她的心臟莫名跳得有些快。
而倏地,一段若有若無的激情旋律,正自遠方落入耳畔,彷彿指引方向的道標,令她的步伐不自覺地朝聲源走去。
越是靠近,樂曲便越是鮮明。
節奏強烈的伴奏,生動又熱情奔放的旋律,ABA的三部曲式,以及那越發清晰悅耳的管絃樂聲。
少女像是貪戀美夢,不願驚醒,又如誤入綺麗花園的孩子,沉溺在超出認知的美景中,放慢了步調。
——《西班牙花園之夜》。
這是一首頗為經典的管絃樂,源自二幕歌劇《人生短暫》的選曲。
公司的音樂老師曾對她科普過相關的背景。
《人生短暫》講得是一出老套的愛情悲劇。
故事大概是一位吉普賽少女與當地青年相愛,但青年認為自己的社會地位高於吉普賽人,選擇了拋棄對方,絕望的吉普賽少女最終死在了愛人的腳下。
而《西班牙花園之夜》正是歌劇第二幕第一場婚禮場面中的舞曲。
莫名地,梁笑笑心裡產生了些許豔羨,對那位下場悽慘的吉普賽少女。
如果可以,她寧願抱著註定溺死的結局,也想要和喜歡的人短暫相愛。
管絃樂的源頭愈發靠近。
那是一扇敞開些許的大門,聲音從幾縷溢位陽光的縫隙中流淌,彷彿時而有白鹿飲水的小溪潺潺湧動。
梁笑笑目光定格在309的標識,如近鄉情怯,駐足在門口不動,安靜聆聽著播放到主題B的管絃樂。
旋律的情緒愈發激動,並且趨於沉重,如寓意著婚禮終將以悲劇收尾,緩慢變換調性,移向了高音區。
而到這,她也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緩慢推開了門戶。
倏地,大片獨屬於夏日的陽光刺入瞳孔,在視網膜裡暈出圈圈擴散的純白漣漪,真實的景物被埋藏其中,如鏡中花水中月,掀開了美好的景緻。
風吹拂輕柔的純白窗紗,令之裙襬般高高揚起,光穿透了纖透的材質,窈窕的人影自其中朦朧,與管絃樂齊舞的鋼琴聲陡然明晰。
窗紗繾綣地回落。
楚元卿端坐在鋼琴前,她的側顏如上帝恩賜,睫絨的陰影映入澄澈的瞳底,那纖長的十指如蝴蝶穿花,在黑白的琴鍵中來回穿梭,配合著強烈的A大調和絃,指法愈發快速,彈奏出熱烈又哀切的音符。
梁笑笑怔住了。
這並不是一場命運的相逢,而是織夢兔有意安排的恩賜。
可縱使如此,在見到熟悉的人兒之際,依舊忍不住感到雀躍歡喜,心臟的躍動聲猶如鼓點,配合著迎來終末的管絃樂,一同在耳畔奏響起奇妙的樂章。
良久,曲終。
楚元卿垂眸看向搭落在琴鍵的指尖,有些懷念。
到底有多久沒彈鋼琴了呢?
她記得最初會學這些樂器,都是因為夏綠蒂纏著他為對方伴奏。
可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各類樂器成列在和平的城市,過往的記憶蒙上了灰,不復熠熠生輝的鮮活。
楚元卿有意忽略關於她的一切,持續在詛咒洪流中缺失的自我,卻時刻閃爍著與對方連線的碎片,逆溯出懷念和愛。
大抵是忘的太多,夏綠蒂逐步成了她心中錨定自我的道標。
楚元卿伸手輕撫琴鍵,熟悉又陌生,用有些生澀的手法,彈起了一首童年時的兒歌,她的唇邊翹起笑意,瞳底暈出的漣漪,溫柔又哀傷,開始輕聲哼唱:
“Edelweiss,edelweiss(雪絨花,雪絨花)。
“(清晨迎接我開放)。”
“(小而白)。”
“(潔而亮)。”
“(向我快樂地搖晃)。”
梁笑笑駐足在原地。
如果說《西班牙花園之夜》只是讓她有所感觸。
那這一首源自楚元卿內心情感的《雪絨花》,便超出了常規舞臺的定義,隨著提燈染為純白,掀起了一場極為龐大的心潮現象,如在重現當初的舞臺。
孤獨、懷念、童稚、分別、哀傷、幸福……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旋律,只是一首經典到不值得出奇的兒歌,可裡面的情感卻那樣鮮活,以淡藍的冷色調為底色,又用溫暖的橘黃包裹,闡述著包容一切刀刃的溫柔。
那如平靜的散文詩,又像每天都在普度眾生的陽光,融入了呼吸深處,搖曳著靈魂,共鳴出濃郁的感動。
真奇怪。
梁笑笑的瞳底盈滿淚水,她神情怔然,耳畔處有轟然破碎的聲響綿延。
靈魂深處,隨著一陣刺啦刺啦,以負面情感轉化的土壤,全都在融化蒸發,埋入其中的虛幻之芽被強制抽離著汙穢的霧氣,融入了一縷縷的純白光輝,如若恩賜般給予洗禮。
噼裡啪啦。
漆黑之繭的雛形持續崩塌,盛開的芽卻持續生長,汲取著救世主的閃耀餘暉,編織出潔淨的嶄新外殼。
恍惚中,一種清爽的輕鬆感溢滿靈魂。
梁笑笑只感到全身通透,積累半月之久的壓抑煙消雲散,她眼前的視野倏地通透,強烈的聯覺效應,連時間感都隨之錯亂。
這正是繭胎動帶來的現象。
不是純粹的真物,亦非純粹的偽物。
梁笑笑在這場奇遇中,得以鑄就出了【心之繭】的雛形。
這並非藉助【災種】開出的惡之華,而是以救世主餘暉澆灌出的純白之芽。
哪怕兩者皆是偽物,卻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
梁笑笑還不能意識到到底發生了甚麼,可她卻在徜徉在《雪絨花》的旋律之際,有重獲新生之感,淚水滑落間,唇邊翹起難言的笑。
良久,良久。
梁笑笑瞳底的光輝亮起又熄滅,如在十幾秒中思潮翻滾,鬱結無數,她笑了笑,如被太陽灼燙,不敢再繼續靠近,挪開了看向楚元卿的目光,就這樣選擇轉首離去,不告而別。
少女安安靜靜的來,安安靜靜的走,沿途無人知曉,亦無人歡送,一如她平凡到努力掙扎,亦不如半分施捨的現實,貫徹著配角的結局。
三分鐘後,室內。
楚元卿彈奏鋼琴的手指停下,她站起身來,從唱片機裡取出小棉襖送的黑膠唱片,將之珍重地放回小書包,遂後抱起悄悄自宿舍拿出的唱片機,眨了眨眼,露出笑容,心情很棒。
嗯,終於聽完小舒送的黑膠唱片,這下就不怕下次和用父親身份和對方見面時,談起這方面的話題了。
雖然有想過在宿舍裡用,但那裡到底還是有女兒在,怎麼想都不夠安全,到娛樂綜合區的音樂室的確麻煩,不過勝在安全,被人聽到也不會覺得奇怪。
“休息時間快結束了,現在也該回去訓練了。”
楚元卿瞥了眼時間,走出音樂室,乘坐位於中央的軸體電梯,踏上了折返回宿舍的路,沿途間腳步輕快,渾然沒意識到因自己而生的重重糾葛。
同時間,
織夢兔觀測著梁笑笑的資料,那雙猩紅的眼瞳由於高速演算,掠過龐大的資料流,顯出無機質的機械感,它震撼地喃喃低語:
“這是……有別於藉助【災種】鑄就【心之繭】的方法?”
這一霎,
織夢兔回憶起了當初謝清玹在車內首次掠奪閃耀的畫面。
當初也是如此,被掠奪了閃耀的羅嬋,僅在楚元卿的擁抱和言語中,就恢復了正常,對比起如今C1區域裡仍舊渾渾噩噩的大批選手,儼然是兩個極端。
這位超級AI之前會那樣做,只是看穿了梁笑笑對楚元卿的情感,希望兩人的會面能給予前者正向刺激,卻不曾想能產生出如此恐怖的化學反應。
織夢兔露出歡喜的笑容,忍不住發出慶賀:
“竟然僅依靠個人的閃耀,便賦予了和【災種】不同的物質,創造出了鑄就【心之繭】的嶄新路線?”
“不可思議,這簡直是一場奇蹟。”
這位超級AI再度認定了楚元卿的重大意義,她就如【純白】賜予人類的瑰寶。
可以說,只要這位不夭折,火種計劃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織夢兔期待地喃喃低語:
“真期待你真正成長起來的時候啊,未來的……救世主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