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區域,練習室。
楚元卿走進浴室,她嫻熟地脫掉寬鬆的短袖,掀開染滿汗漬的瑜伽服,摘掉徹底溼透的運動內衣,將之全丟進衣筐後,赤足踏進了微涼的瓷磚地板。
時至今日,這些環節對她來說已經不值得掀起情緒。
調節溫度,開啟花灑。
室內很快被熱騰騰的水汽溢滿。
楚元卿低垂睫絨,瞳底碎金浮現,滿溢流光,純然美好的臉蛋上,神情莊嚴又複雜,她在嘩啦嘩啦的聲音中,沉默駐足,沐浴著溫熱的水流。
女孩任由水珠自白膩的頸兒、滑落清瘦的鎖骨、順著豐潤的隆起,起伏出彈性的弧線,掠至最深處,進而舔舐大腿,摔碎在腳踝旁的瓷磚,等待全身的汙穢被洗滌。
其實和最初時不同,在魔裝恢復應有BUFF後,只要在身體表側構建魔裝,所有汙垢和塵埃就會被洗滌一空,比洗澡來得更乾淨。
楚元卿現在仍會進行洗澡。
一是沒必要避諱這具屬於自己的身軀。
二是每次進浴室構建完魔裝就出浴室,速度太快很可疑。
三是……洗澡確實挺舒服的,而且很適合獨處時進行思考問題。
楚元卿擰緊開關,她隨手擠了點沐浴露,這和那隻小黃鴨一樣,都是琉璃送的,用它洗完澡後能留香很久。
剛出浴時的味道是西西里檸檬,還有巴西莓,再過幾小時是桃花蜜、白玉蘭,超過六小時,就會變成溫暖的琥珀、甜膩的焦糖、以及清爽的柏木。
楚元卿沒在意過這方面的細節,只是覺得挺好用也挺香,渾然不知某隻綠眼貓貓湊近懷裡時,都在如吸貓薄荷般,享受這份混雜著自身體香的氣息。
嗯,不過因為昨天是泡浴池,她沒用這款沐浴露,所以小櫻花很可惜地沒能分享到這份屬於綠眼貓貓的快樂。
當然,由於送的很早,某隻天天夜襲的金毛狗狗倒是聞了爽。
楚元卿心不在焉地塗著沐浴露,綿密的泡沫很快淹沒了飽滿的山丘,它們順著呼吸的起伏緩慢坍塌,蜿蜒至在近日愈發纖軟的腰肢,她喃喃自語:
“成為……真正的偶像。”
傳統意義的【心流】,指得是完全沉浸的專注狀態。
琉璃、彌生、清玹所習得的【心流】,則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透過【心之繭】這一唯心器官,綻放出獨屬於其個人奇蹟的力量。
與其說,她們的【心流】是為了舞臺而存在。
不如說,她們是為了創造出更好的舞臺,才延伸出了具備增幅舞臺魅力的【心流】。
簡單來講,【心流】是小偶像們各自願望的產物。
楚元卿沒有創造出更好舞臺的強烈願望,也沒有真正去成為偶像的覺悟,自然沒辦法締造出增幅舞臺魅力、拉高情感倍率、修正舞姿歌聲的能力。
因為她不想,所以她沒有。
這是一個認知障礙的問題。
小櫻花對舞臺、對舞蹈、對偶像的真誠熱愛,是戳破這層窗戶紙的直接原因。
楚元卿早該明白的。
那道貫穿了地下基地,焚天煮海般燒卻了所有【災種】的無形巨刃,不正是回應己身願望的一種【心流】嗎?
其中的區別僅在於,她彼時的願望是剿滅【災種】,而非創造出最為閃耀的舞臺,變得更受觀眾歡迎。
楚元卿能這麼自由,得歸結於純白魔女的特殊。
小偶像們則不同,只能持有透過【心之繭】誕生的固定【心流】。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是無限許願機,和一次性許願機的差別。
“如果按照這個理論,根據願望幾乎能延伸出無數種力量,倒是很符合我對魔法的幻想,也很符合魔法少女的概念。”
楚元卿略作感嘆,開啟擰緊的開關,自花灑墜落的萬千水珠,洗去猶如聖光遮蔽曲線的泡沫,她瞳底的黃金海微微搖曳,手掌捻住細鏈,自簇擁在軟肉的泡沫中拽出提燈,輕聲低語:
“想要用出專屬舞臺的【心流】,需要源自內心的願望,任何虛偽的欺瞞都會導致失敗,所以沒辦法繼續依靠夏綠蒂,也不能繼續依靠夏綠蒂了。”
“或許……我應該多向彌生學習。”
楚元卿下定決心,卻是莫名想起了昨夜的事,她下意識地用手臂捂住胸口,溢位可口的白膩弧度,又是在發覺自己的行為舉止後,羞恥到嚴肅的小臉都染霞,瞳底溢滿誘人的水霧。
可惡,今天忘記教訓彌生了,下次肯定得好好補回來!
但……但總不能真去摸回來吧?那樣也太怪,太過分,太犯罪了!
楚元卿想到這裡,剛下的決心又猶豫了,她想了想,覺得彌生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再去追究也不太好,還是原諒對方這一次吧。
而且,自己不是還得和對方學習嗎?摸那幾下就當交學費……不對!用這個詞形容也太怪了!
楚元卿胡思亂想地洗完澡,用浴巾擦乾身上的水珠,換了身不束胸的褻衣,穿上簡約的短袖短褲,露出一雙白皙又透著粉嫩的大腿,看起來青春靚麗。
遂後,她很有少女感地用粉嫩的嘴唇咬住髮圈,將如初雪純白的髮絲束成馬尾,才讓提燈開啟偽裝,邁動長腿走出了浴室。
只是剛踏出浴室沒多久,如冰川開裂的轟鳴,便自靈魂深處響徹,真理之海的詛咒,如索命的閻羅在一刻再度暴走,讓沒能維繫多久的溫暖日常再度土崩瓦解。
霎時間,如萬花筒的幻相映入眼瞳,耳畔處遙遠又熟悉的聖歌飄蕩。
楚元卿抬首眺望,前方是無盡荒蕪的破敗廢墟。
大陸塌陷的板塊、染滿青苔的高樓邊角、蔓延進內陸的漆黑海水、無時不刻都在灑落的純白羽毛、以及……被永恆定格在黃昏的天空。
高空,數千道鑲嵌鎏金紋理的純白巨環,交錯簇擁著如太陽般的蔚藍眼球,數十道或純白的巨大羽翼從最中樞延伸而出,每一道都足有千米之遙,各個遮天蔽日,揮灑綺麗的晚霞,抖落如大雨的羽絨。
那些緩慢旋轉的巨環表側,增殖出一雙又一雙蔚藍眼瞳,如審視般眨動著,俯瞰被黃昏籠罩的地域,看起來神聖又恐怖,整體看上去如舊約裡的天使。
這裡是黃昏禁地,亦是被舊時代喚作【舊約】的【災神】棲息之地,眼前的怪物只不過是【舊約】締造的至高災獸之一,喚作大天使。
真理之海重現了過往。
楚元卿有些恍惚,她依稀記得,黃昏禁地有大半是由夏綠蒂出手踏平,她用破滅之歌送葬了八尊大天使,以舞蹈掀起振動整座大西洋的海嘯,撕開虛假的永恆黃昏。
可現在,幻相中找不到夏綠蒂,只有自己獨自面對著【舊約】。
莫名地,寂涼感貫穿靈魂,勝過萬般痛楚的孤獨,令自我的神智搖曳,耳畔的聖歌越發明晰,黃昏籠罩了全身,遠方數萬隻眼瞳齊齊望來。
這一切,令情感隨之放大千倍萬倍,要叫她俯首稱臣,為之屈服,拜倒在不知名的主,虔誠地誦讀那造福世人的名諱。
楚元卿瞳底的漆黑破裂,鎏金的光弧溢位燃燒,她斬開如古神喃呢的蠱惑,如歷經世故的勇者,在夢中翻開過往的篇章,再度萃取出名為勇氣的烈火,發出一聲懷念的喟嘆:
“你的幻相,甚至已經開始復刻記憶裡【災獸】的能力了嗎?”
“真不愧是真理之海。”
“也好,萊瓦汀吞噬過【舊約】的黃昏,就讓我久違的懷念一下,揮舞起老朋友的滋味,試試看……用黃昏來對抗黃昏。”
話音落盡,彷彿核爆的吹息轟鳴蔓延,如日冕墜落的火燒雲降臨,紅至漆黑的火海將黃昏分屍蠶食。
女孩白嫩的纖軟手掌,一如北歐神話的史爾特爾,竟是相隔數萬米的虛空,遙遙執掌著遮天蔽日的巨刃,伴隨綿延萬里的音爆環,斬開了數萬萬顆眼球的環帶,如對待玩具般將大天使劈成粉碎。
遂後,一國之地的廢墟淪為烈焰肆虐的焦土。
可更多的,猶如跗骨之蛆,形態各異的大天使,在【舊約】的規則中復甦誕生,齊齊注視而來,露出微笑。
那場被遺忘的,以凡人之軀,逆伐神明的一戰,就這樣在真理之海的幻相中週而復始,永無休止的上演。
...
...
地下中樞室。
織夢兔睜開眼瞳,它霎時間脫離了作為《閃舞》總導師兼吉祥物的人格模組,進入如神明俯瞰全球視野的超級AI模式,透過【伏羲】這一以太衛星,精準探查到了世界各地的高牆異樣。
——【純白】。
這位於各國第一關注序列的奇蹟高牆,竟在發生史無前例的顫慄,區別於以往肉眼無法意識到的動搖,只要透過無人機飛向高空,就能鮮明的差距到它在顫抖。
霎時間,全球各地都在接受同一道訊息。
超級AI分析播報:
“【純白】再度發生顫慄,以太粒子大幅度波動,位於大西洋法羅群島的牆體消失,立於天際的海市蜃樓,出現輕微的坍塌現象,自我修復的速率降低了880.9%……”
無數投影自室內展開,或恐懼或嘆息或禱告的討論漸起。
“到底是為甚麼?這沒有任何預兆,更不符合過往規律!”
“這一次的坍塌速率前所未有,它對人類的垂憐……終是抵達極限了嗎?”
“【純白】的坍塌會是人類的災難,火種計劃才正式開始。”
“或許,我們一直以來都猜錯了【純白】的坍塌速率,按照這個進度持續發展,高牆根本撐不過《閃舞》迎來終賽。”
“沒人知道【純白】能頂到甚麼時候,萬一它在這一次就坍塌,全球起碼會有30%的國家瞬間傾覆。”
“我們必須抱著最悲觀的態度面對,或許該提前準備啟動備案計劃了。”
這些東煌聯邦的大人物議論紛紛,卻是都不約而同地抬首望天,看向那座庇護了人類文明17年之久的嘆息之壁,彷彿望著一場即將落向全世界的隕石雨,眸中難掩恐懼。
【純白】,究竟能撐至何時?
...
...
A1區域,練習室。
唐琉璃從另一間淋浴室走出,她如被雨淋溼的貓貓,正用大毛巾擦拭著烏軟的頭髮,翠綠的眼眸鄭重地望向鏡子,小臉十分嚴肅。
綠眼貓貓換了身很有夏天風格的小裙子,大方領的設計露出清瘦的鎖骨,背後是交叉的綁帶式,肌膚和織物交錯,有種朦朧的美感。
女孩的腰肢纖細,下方的大腿露出三分之一,其中一側綁了腿環,裙襬搖曳間,白膩的腿兒格外吸睛。
嗯,如果拋開陰鬱社恐,強裝陽角的既視感,現在的她簡直是青春無敵的美少女。
而若配上一點點演技,就連這點缺陷都能彌補。
怎麼樣?這個透過穿搭改變印象的無敵戰術!
唐琉璃在鏡子前對自己打氣,她眼尾微翹,旁邊的淚痣如點睛之筆,粉嫩的唇瓣掀起,露出的笑容格外魅人,頓時覺得自己比那隻櫻花妹可愛多了。
“很好,現在霧見和小舒回宿舍了,小卿還在練習室裡洗澡,之後有三小時的休息時間,琉璃你要拽住這次機會,主動出擊!邀請卿媽一起去看釹銅電影!”
綠眼貓貓小聲碎碎念著,她手忙腳亂地挑起了香水,開始糾結:
“巴寶莉的紅粉戀歌不錯,花果味香水有一點點像卿媽血的味道。”
“可NinaRicci和AnnaSui的這支也一樣是花果香調哎,就是前調的區別很大。”
“但太少女會不會不太好,應該更像是一個成熟女人,用來打破印象的話,選都市麗人印象的嘉柏麗爾會不會更棒?”
“等等,可我今天穿的就很少女啊,難道應該換一身衣服嗎?”
唐琉璃越想越糾結,她完全沒有約會的經歷,更別說是和女孩子約會的經歷了。
怒了,那個老東西按照那女人的遺囑安排課程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我以後會去演成熟漂亮的姬圈天菜嗎?竟然連勾引女孩子的課程都沒安排!簡直太不專業了!
唐琉璃恨不得回到幾年前翹掉所有課程,去潛心修行如何勾搭釹銅。
至於現在,她只能默默翻出包裡帶來的幾條裙子,爭分奪秒地思考最佳的打扮方案。
...
...
火海燒卻了大陸。
無盡的黃昏籠罩天地,天使的殘骸零落焦土。
楚元卿數不清是第幾次揮動萊瓦汀,也記不得有多少次被打爆身軀,依靠記憶中的【不死】回歸戰場。
這是幻相的世界。
哪怕重現那場堪稱奇蹟的勝利,再度擊潰十三災神之一的【舊約】,所有的一切仍會推倒重來。
——戰鬥沒有意義。
如果是之前的那種幻相,她的五感隱約能穿透至現實,完全可以忽略不管,耐心等待暴走迎來終結。
但隨著時間的累計,真理之海的詛咒也在倍增,以往甚至沒辦法干擾太多社畜工作的幻相,現階段飛昇般進階到了鏡花水月的級別。
假設現在選擇避戰,【舊約】的蠱惑勢必會侵蝕意志。
而只要有一瞬忘記了自己是誰,所有用意志擰成一股繩的賜福,就會迎來無可救藥的崩潰,下場自然不用多說。
所以,只能戰。
楚元卿渾身染血,遍體鱗傷,如一尊瀕臨破碎的瓷器,她的軀殼蔓延大量裂紋,握持著萊瓦汀的手掌與皓腕尤其嚴重。
漆黑線條交錯崩落,露出深處幽邃的空洞,其內的血液蒸發殆盡。
可最為駭人的是,這些裂紋的邊緣處,都紛紛從中逸散出紅至漆黑的流火,它們蔓延著旋舞於四周,凝實成瑰麗而虛幻的環帶。
萊瓦汀作為賜福的代價是,它的火焰只有楚元卿的血能夠澆滅。
而若直接將身體內全部的血液,一次性都澆灌給萊瓦汀,就會讓這柄神話武裝進入強制的冷卻階段,其內的火焰會變得前所未有的可控,並會將宿主的生命強制滯留凍結。
楚元卿基於這一特性,開發出了絕無僅有的燒命技。
——【燃燼】。
這一狀態下,她只能活三秒。
可三秒內,楚元卿不僅與萊瓦汀同源同命,可以豁免【災神】的部分規則權柄,更能將這一神話武裝的功率完全解放,從對國級一躍升華至地表級,甚至星球級的爆發。
因為每次討伐【災神】都會死上起碼六位數,所以她每次開戰都會直接開啟【燃燼】,以求每條命都利益最大化。
現在亦是如此。
楚元卿纖軟的手掌與劍柄熔為一體,彷彿一塊結痂的焦炭,她分明是那麼美的人兒,可肌膚卻在每一次揮劍時寸寸皸裂,肢體熔化剝落,最後彷彿摔碎的瓷娃娃,化作醜陋的屍骸,又再次難看地爬起來。
幻相的戰鬥沒有盡頭。
可每次和【災神】的戰鬥,都如當下一樣沒有盡頭。
楚元卿如在暖雪中即將昏迷的旅人,她的意念微弱到風中殘燭,恍惚中夏綠蒂的聲音,彷彿臨行前的走馬,在耳畔悠悠落下:
“小青,一直以來,你都已經做得很棒了。”
“現在再也沒有誰能苛求你,更沒有誰有資格苛求你,你總是這樣,太溫柔也太喜歡逞強了,明明繼續活下去很痛苦,不是嗎?”
“所以,停在這裡就好,好好休息一下吧。”
楚元卿沉默地望向遠方裂開縫隙的黃昏天,她忽略了焦化破碎的半身,如史詩中不朽的巨人,再度勉力拔出的劍刃,竟掀起勝過晚霞的烈火。
這一霎,火燒雲如潮淹沒天地。
那如煙花的火星,暈在焦距渙散的瞳底。
楚元卿的眉眼溫柔,她露出易碎的微笑,輕聲喃呢:
“抱歉,夏綠蒂。”
“現在還不行,那個能讓你放心在舞臺上唱歌跳舞的世界,還需要我再揮出一次萊瓦汀。”
“我不會違約的……那場在終末之城,在你自刎前定下的誓約,無論付出多少代價,無論再犧牲多少,都不能作廢。”
這是,她最後也是唯一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