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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2023-08-05 作者:人類的本質

真理之海賦予的幻相,是自靈魂朝感官覆蓋的霸道。

楚元卿以往的應對方式,和上次將賽場上的楚望舒當作幻覺一樣,用堅韌的意志力將之強行剝離,以一心二用的姿態,維繫自己的日常不被過往的陰霾吞噬。

可大抵是由於真理之海主動入侵提燈的緣故,其內被傾軋吞沒的正面情緒,彷彿星星之火,硬生生在殆盡之前,燃燒出了幾縷光明墜入幻相的深淵。

...

...

純白。

那是潔淨到洗禮天地,又猶如厚雪般悲傷,簌簌落下的鹽之禮葬。

這裡是純白禁地,自世界席捲末日之初,便橫跨在東南沿海的災神領域。

——災神。

祂們有別於天災巨獸,是由某種概念形成的,會製造出神蹟般種種特殊區域的大型自然現象。

其中,由鹽之概念形成的純白禁地,在人類板塊被逐步蠶食的70年間,成功自島嶼的大小,成長為了將整座大西洋,乃至神聖眾合國三分之一領土全部吞噬的鹽之大陸。

誰也不知道祂埋葬了多少亡魂和怨鬼。

十億?還是數十億?又或者更多?數不清了。

災神既是海嘯、既是風暴、既是人力不可違的天災。

有人說,從祂們降世的那刻起,人類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資格。

“恭喜你,締造了首次屠殺災神的偉業。”

“純白禁地至此消失,【鹽】的概念受到了約束,終末之城也不會有事了。”

“救世主先生,不妨笑得開心一些吧?”

楚元卿恍惚回神,陡然自這幅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中,看見了熟悉的人影,她還來不及說甚麼,便感覺到有溫涼的纖指,抵在唇邊兩側,似要輕柔地拉出笑容的弧度。

少女言笑晏晏,肌膚白皙,瓊鼻挺翹,風華絕代的容顏湊得極近,軟乎乎的臉蛋幾乎要貼上來,她的眼眸看起來像是質地純淨的磷葉石,在光中透亮又溫柔,猶如搖曳之海。

只是簡單的注視,肌膚的觸碰,唇邊的笑容,便能給予幸福蠱人的希望,彷彿垂憐世人的太陽,閃耀且慈悲。

她是夏綠蒂,亦是【送葬】了世界的終末歌姬。

楚元卿想說些甚麼,比起二次評級的舞臺,比起這只是真理之海的幻相,她有那麼一個剎那,想沉溺在對方指尖的溫度,還有柔軟的話語中……

因為,這次的幻相很不一樣,不僅模糊了時間感,連擬真度都清晰地不可思議,連帶著身軀都變回了彼時殘破不堪,正緩慢蠕動修復的慘烈狀態。

現在的她,又彷彿成為了舊時代的楚元青。

而這一幕,與其說是幻相,更像是過去的歷史被重現了。

楚元卿清晰記得,這一日為了抹除【鹽】的概念,她選擇在靈魂上銘刻史詩,承載終結諸神黃昏,毀滅世界的因果和罪孽,換取了神話武裝——【萊瓦汀】——全部功率,才能僅以五位數的死亡,成功剿滅純白禁地。

只是在做完這一切後,記憶就有些模糊了。

無論是【萊瓦汀】對靈魂的重度負荷,亦或是大量死亡導致的人格解離,都使得彼時的自己,幾乎宕機般沉溺在瑣碎的思緒裡,駐足於原地整整一週,都不曾動彈。

後來聽夏綠蒂說,是她送葬了城外的災潮後,才匆匆趕來把自己從崩潰中救了出來。

只是當問起對方是如何把自己人格解離中救出時,這位終末歌姬卻是意味深長的眨了眨眼,微笑著說是秘密,讓自己以後慢慢猜。

現在看來,這段或真實或虛構的畫面,或許正和夏綠蒂所說的秘密有關。

楚元卿同時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操控這具身軀的許可權,猶如從未來短暫回到過去的亡靈,只能安靜的注視著歷史的輪迴。

“■■■和■■■■都犧牲了。”

“■■■、■■■■、■■、■■■、■■■■都死了。”

那是嘶啞又難聽,猶如詛咒的聲音。

少年的聲帶好似被火焰吞噬蹂躪,夾雜著咳嗽的低語裡,有著空洞和茫然,他道出的幾個名字聽不真切,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抹除了。

楚元卿猜得到,這是自己在詛咒下遺忘的舊物之一。

真理之海不允許她將之拾回,於是連在歷史投影中,都不允許聆聽到正體。

夏綠蒂聞言,瞳底的笑意裡暈染了哀傷,她輕聲道:

“■■■■、小卡蘿、愛麗絲、還有…愛莉修女也犧牲了。”

“但終末之城還在,人類的火種還在。”

“只要有你,只要有我,我們終有一天能弒殺所有災神,把世界修正成我們所期待的模樣。”

“所以,別哭了,小青。”

少年沉默不語,猶如雕像,俊秀的面孔被烈火扭曲,猙獰醜陋的像是惡鬼。

惡鬼又怎麼會流淚呢?

可他真的在流淚,真的在哭泣,彷彿在為逝者哀悼,又猶如在為自己的無能懺悔。

那些淚珠從眼眶淌下,又被炙熱的流火蒸發。

少年的身軀修復的速率愈發混沌,如持續風化又生長的血肉,唯有幾乎溶鍛進手骨的【萊瓦汀】維繫不變,劍身依舊鑲嵌在鹽之大陸的中樞,吞噬掠奪著災神的權柄。

夏綠蒂的神情愈發哀傷,她的笑容璀璨又透明,卻是上前了一步,伸出雙臂猶如撲火飛蛾,抱住了身上還有【萊瓦汀】餘火的少年,彷彿與之共同身化烈火般,送葬著整座搖搖欲墜的鹽之大陸。

夏綠蒂明白。

此時的楚元青為了釋放【萊瓦汀】,人格已經進入瞭解離狀態,他所說的話、所幹的事、所走的路,都只是在固執地重複過往的執念,一旦恢復清醒後便會忘記大半。

——包括吞噬鹽之大陸。

這很正常,對於想要討伐更強更BUG的災神的救世主,堆砌力量的砝碼是必要的行為。

但鹽之大陸裡埋葬的,並非僅有災神的權柄,更有數不清的冤魂罪孽,無止境的吞噬只會讓他的靈魂負擔更重,甚至直接在生死的輪迴中強行崩潰。

所以……

夏綠蒂無異於自殺的擁抱,目標正是喚醒對方的理智,阻礙楚元青的瘋狂行為。

該死,離我遠一點,夏綠蒂!

楚元卿感到腦髓正被撬開,熟悉又陌生的情感,自封存的領域中發芽般蔓延,強烈的哀傷如岩漿沸騰。

夏綠蒂臨終前的畫面,彷彿與之持續交疊,萌芽出嶄新的疤。

“不……不……不!”

可沒辦法改變。

楚元卿像是隻能充當背景版的啞劇演員,她的瞳底倒映著悲劇的始末,火焰如長舌舔舐著夏綠蒂的腳踝,在白皙嬌嫩的肌膚留下褪不去的疤痕,即將猶如魔鬼般將之全部吞沒。

時隔多年,那份悔恨又追上了她,它像是撒旦攥緊了心臟,要以恐懼為網,吞噬不潔的靈魂,去贖過往的罪。

而在當她認為這次幻相要迎來終結之際,

夏綠蒂露出了微笑,她的唇瓣貼合在少年耳畔,眼眸半闔,猶如哄睡般,低聲哼起歌謠:

“雪絨花,雪絨花……”

“清晨迎接我開放…”

“小而白,潔而亮…”

“向我快樂地搖晃…”

楚元卿怔然不語。

她當然會啞然,因為這首童謠對終末之城裡孤兒院的孩子而言,實在太過熟悉了。

那位溫柔又慈悲,喜歡對孩子們發糖果,時常露出開朗笑容的愛莉修女,最常用它來哄孩子們睡覺。

所以,這首源自奧地利的童謠,在孤兒院的孩子心中有著別樣的地位。

其中自然也囊括了自幼見證父母災獸化的……她自己。

歌聲還在繼續。

楚元青周身的餘火並未熄滅,卻如流水般陡然安寧下來,他的瞳孔顫慄,神情的哀傷更重。

少年手中的【萊瓦汀】隨著宿主的意志變動,如扭曲枯死的長蛇,發出怒不可竭,又似哀鳴掙扎的尖叫。

整座鹽之大陸的崩塌和沉淪為之一滯,大量如火山灰的灰燼沖天而起,仿若億萬萬隻漆黑之鳥,和上空仍在簌簌墜落的純白鹽粒互相擁抱。

這是多麼壯觀的景象,整塊大陸板塊都像是要即將搖曳著走向毀滅,天地的光與影都在顫慄,折射出史詩般的宏大絢麗。

可……又是那樣的讓人為之心安。

“白雪般的花兒願你芬芳…”

“永遠開花生長…”

“雪絨花,雪絨花…”

“永遠祝福我家鄉…”

夏綠蒂輕聲吟唱,她微笑地拽起少年的臂彎,彷彿當前置身的並非末日般的景象,而是漫山遍野的花海。

隨後,起舞。

這看起來像是一場浪漫至死不渝的瘋狂,卻又是像是以熱愛、以虔誠、以悼念去祭奠整座純白禁地的祭司之舞。

楚元青沒有神智,縱使在當前本人的視角來看,也是再差勁不過的舞伴了。

可他在夏綠蒂的手裡,卻總能發揮出化腐朽為神奇的作用。

這使得舞蹈整體看起來,像是一位笨拙又討喜的少年,正被古靈精怪的俏皮少女拽著嬉戲,顯得溫馨青春,和諧可愛,卻又……神聖的令人心生肅穆。

末日之中,他們相擁相舞,旁若無人的像是在蔑視死亡。

而隨著舞蹈和歌聲的起起落落,整座鹽之大陸的沉淪,都在被一種奇妙的氛圍籠罩干涉。

夏綠蒂恐怖到抵達無上境界的偶像力,讓鹽塊和火山灰交錯的轟鳴都變得像是時而激昂,時而委婉的交響樂。

“雪絨花,雪絨花…”

“永遠祝福我家鄉…”

她虔誠地吟唱。

他低聲地哼鳴。

那些死於災神下的亡魂,正真在一首《雪絨花》,一支即興的祭司之舞下,被大量的析出淨化,化作滿天如煙火的光塵。

與此同時。

正在外界的楚元卿,也在條件反射下,於BGM和舞臺燈光系統復甦的剎那,進入了表演狀態。

這種級別的幻相中,現在的她本不應該能做到一心二用。

但在直播間大量發癲人的信仰貢獻下,集中力得以從真理之海那邊抽出些許。

女孩因此一邊看著舊日浪漫的回憶發呆,一邊精準應付本該熟練度不足的歌舞,甚至……輕而易舉地在舞蹈中進入了【心流】。

是的,這個被潛意識所抗拒的行為,就這樣陰差陽錯的莫名達成,導致整個人進入了高速汲取經驗、消化經驗、進化自我的迴圈階段。

正常情況下,舞臺上的臨時【心流】所招致的無非是基於現有基礎的超常發揮,存在某個定數的極限閾值。

楚元卿原有的積累,能抵達的境界至多比擬首B的級別。

可好巧不巧。

她當前正在過去的倒影中,和單以歌舞便能洗禮靈魂的世界級偶像進行共舞。

這種超自然的陪練狀態,配合上潛意識裡對夏綠蒂的深度瞭解,讓【心流】本能地選擇了進步最快的進化方式。

即——模仿。

哪怕夏綠蒂即興的舞蹈,隨口吟唱的童謠,都和主題曲沒有多少相容性。

但她自然而然的可愛、魅力、氣質、意境,乃至更上流的靈魂震撼,卻都在模仿中短暫地同步己身,猶如通天代上號般,讓整段表演以極為不可思議的高度開啟。

霎時間,

導師組沉默。

織夢兔狂喜。

直播間震撼。

楚元卿的外貌已是論外級,她只需要簡單地站在那裡就是一場視覺盛宴。

不如說,正是因為這樣的外貌條件,還有純素人的零基礎背景,誰也不會對她的表演真正心生期待。

可在如此不被看好的境地下,這位曾說偶像是夢想,又在採訪時失意般想要放棄的人兒,竟爆發出了超脫主題曲般,不可思議的舞臺氣象!

是的,舞臺氣象。

如果說,霧見彌生的舞臺氣象,是以個人魅力為優勢,將與之契合的主題曲,用最王道的方式發揮到了極致,堪稱海邊日光下的波子汽水。

那楚元卿的舞臺氣象,就是寂靜凍土中陡然綻開的無邊花海、是縱使紮根到最深處也會生長到盡頭的希望和期許、是在淤泥和腐爛中都能鬼靈精怪的輕盈與高潔。

這……已經很難說是純正的《candy》了。

因為楚元卿的唱腔所演繹的是洗禮眾生的《雪絨花》,她的舞步甚至都在拽住節拍的前提下進行優雅又完美的即興。

這一幕,像極了鹽之大陸上翩翩起舞的終末歌姬。

而這位舊時代裡唯一也是最後的偶像,赫然在不改變整體編舞編曲的前提下,硬生生將《閃舞》這次選出的主題曲昇華到了不屬於它的領域。

曲終舞散的那一刻,所有看客,都彷彿聽見了億萬亡魂在曲中道謝的低喃。

這份跨越了時空長河的折射,猶如長矛般在心臟中扎進了神聖、悲傷、孤獨、壯烈、莊嚴,揉雜成一點小小的夏綠蒂震撼,餘味悠長,久久不散。

甚麼是開掛?甚麼是通天代?

對新時代的孩子們來說,救世主瞳中折射出的幾縷灰燼,就足以算是了。

這一剎,直播間一片死寂,畫面裡只有正孤獨站立,彷彿隨時都會如紙鳶倒下的人兒。

楚元卿如夢初醒,瞳底裡的幻相幾近破碎,夏綠蒂巧笑嫣然的臉蛋開始虛化,真理之海的詛咒開始即將反噬。

一秒?或許是兩秒?

只要幾個呼吸,她就會與這段未知的過去分別,並在萬眾矚目下,如流星熄滅在舞臺之上,拖拽著蒼白的裙尾昏倒在地。

——習慣了。

楚元卿恍惚間倏地想到,自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樣,除卻執拗又純善的夏綠蒂,沒有誰能跟隨到她最後,更沒有誰扶住筋疲力盡的自己。

救世並非一人之志,可走在最前方負責開拓的先行者,卻註定滿載風霜與孤獨。

無人幫扶,本就是常態,只是總有笨蛋跟得太緊,以至於自己老是忍不住回頭看看,生怕會弄丟了她。

可……到底還是弄丟了啊。

對不起,夏綠蒂。

我好笨,總會忘記這麼多你為我做的事情。

楚元卿疲倦地闔上眼眸,彷彿要迎接即將來臨審判。

可在眼皮耷拉下的須臾,竟是有無盡璀璨的光之洪流,正自整座大夏的四面八方,分為千千萬道個體,猶如星星之火般,毫無吝嗇地匯聚而來!!!

希望、憐惜、喜悅、信仰、禮讚、慶賀、以及……最為純粹的愛。

這些因舞蹈而來的正面情緒,比最初的純度瘋長了何止十倍百倍千倍?

——轟隆隆隆!!!

這一剎,在真理之海壓迫下搖搖欲墜的提燈寶石,陡然迸發出層層偉力,叛逆到至極的魔法權柄暴怒咆哮。

聖人之心轉化的魔女潛質,在近乎一國的發自簇擁之下,得到了足以撬動規則的錨點,化作無與倫比的純白。

暴走的詛咒侵蝕,竟首次被暴力壓制。

於是,幻相得以延續。

只是這一次,墜落的深淵被光明填滿。

純白禁地崩塌的僅存一角島嶼,火山灰和鹽粒共舞的大雨簌簌墜落,遠方的夕陽自湛藍的海波中升騰,波光粼粼的金弧溢滿瞳孔。

這位剛恢復清醒的救世主,看向這一不可思議的綺麗景象,他感受著億萬亡魂饋贈的靈魂粒子,迷茫低語:

“夏綠蒂,是過往犧牲的大家幫了我嗎?”

夏綠蒂將染上疤痕的腳踝,伸進波光粼粼的海里,她猶如人魚般俏皮地踩水,側首微笑,伸出纖指,點在唇瓣,輕聲道:

“這是秘密啦。”

“哼哼,對女孩子來說,神秘感可是很重要的哦。”

夏綠蒂語罷,眉眼彎彎,笑著說道:

“對了,要是哪天小青能搶走我世界第一偶像的寶座,我就把所有的所有,全都大大方方地告訴你吧?”

話音落盡,黃昏垂落。

風和海浪呼呼地吹,靜謐和美好填充心間。

只是時隔多年,滄海桑田。

她現在才姍姍來遲地發現,那人的音容笑貌裡,藏著驚豔了時光的一眼萬年。

...

...

夏綠蒂,我果然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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