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當某隻選手做著猛猛掉級的美夢時,
霧見彌生依舊在C級練習室的走廊駐足,彷彿陷入夢魘當中,不得解脫。
少女清純無辜的眉眼低垂,瞳光的空洞卻顯出滲人的偏執,那前不久魔怔般道出的真心話,正於耳畔反覆迴盪。
那個剎那,她甚至產生了將對方淘汰走,以此讓楚元卿四周變乾淨的惡劣想法,其中蘊含的情感太過無理,充斥著攻擊性、嫉妒、佔有慾、傲慢。
但……不對、不可以、也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沒有朋友,也不懂和朋友的交流方式。
可她明白,和楚元卿相識一週,便產生佔有慾著實很不對勁,產生驅逐對方關係圈,獨留自身一人的想法,更是過於惡劣,甚至稱得上醜陋。
霧見彌生想要成為比任何偶像,都要更像是偶像的偶像。
這是自七年的辛酸、絕望、不甘心、渴求、熱愛的中淬鍊出的漆黑意志。
在她的理念裡,想要在舞臺上綻放出的那份閃耀,絕不應該摻雜這樣的雜質,更不應該糅雜進半分毫無美感的情緒。
友情是珍貴的寶物。
嫉妒是噬人的毒蛇。
楚元卿就像是被蛇群拱衛纏繞的寶石,一旦去試圖觸碰,就會被蛇群撕咬,染上貪慾和嫉妒的毒,讓自我變得不再純粹。
——要麼遠離。
——要麼佔有。
霧見彌生是偏執的人。
或者說,能在那種環境裡,依舊不拋棄屬於偶像的堅持和驕傲,一路跨過那些坎坷,走到這裡的她,沒有偏執作為支撐脊樑的源泉,是不可能的事情。
少女對偶像的定義,完美苛刻到近乎存在精神潔癖,她甚至因此開創了足以進入【心流】的完美演繹法,可見其偏執程度。
所以,在完全意識到本心中的“齷齪”後,她便應激般產生了自我懷疑,持續一小時裡都在四周遊蕩,糾結著前路。
如果遠離,她又會變得孤零零的,沒有朋友。
如果靠近甚至佔有,她又會逐步變得不像是自己,還會傷害到楚元卿。
這種外人看上去可笑的思維怪圈,對以這份理念為活的霧見彌生而言,卻堪稱真正意義上的囹圄和囚籠,如何思考都難以得出答案。
直至……
“彌生姐?”
“你也是來找卿卿的嗎?”
楚望舒邊說,邊困惑地看向面前的小櫻花,心中暗自警惕。
她才剛剛訓練完洗好澡,之所以會拖著疲倦的身軀,悄咪咪來到C級練習室,就是因為想要和某人貼貼,補充點缺失的母愛能量。
結果還沒進門,就遇到了大敵!
霧見彌生慢一拍反應過來,她看向楚望舒,恍惚問道:
“小舒,你覺得……偶像應該對朋友產生佔有慾嗎?”
“我感覺自己變得有些不像是自己了。”
楚望舒被陡然問了這個問題後,才發覺眼前清純無辜的小櫻花,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
女孩大為震撼,瞬間腦補了超多的劇情,一瞬幻視到了來自異國他鄉的櫻花妹,被大夏釹銅乘虛而入,狠狠攻略又狠狠拋棄的可憐劇情,頓時心生憐憫。
雖然彌生老是和我搶卿卿,但她是好人,到底是誰CPU她了?!
真過分,肯定是那些喜歡去捆綁CP吸血的壞女人!
楚望舒義憤填膺,她因為思維盲區,完全沒覺得和楚元卿有關,當前認真起來回答道:
“當然啊,偶像也是人啊,是人就會有佔有慾,這是很正常的事!”
“我爸爸說過,佔有慾的本質,就是渴望感情上的獨有,這是缺乏安全感的體現。”
“大家都會害怕孤獨,也都會害怕落單。”
“因為落單,所以孤獨。”
“因為孤獨,所以不安。”
“因為不安,所以會特定的人產生佔有慾。”
楚望舒熟練地講起雞湯,越說越來勁,她彷彿悟到了楚元卿的快樂,繼續猛猛灌:
“但反過來說,只要撕掉代表【唯一】的標籤就好了,去交更多的朋友,你的不安就會被分散,只要沒有人是你的唯一,你就不會被CPU了!”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道理?”
霧見彌生悟了:
“原來如此。”
原來還有第三條道路!
只要交更多的朋友,分散掉心理的不安,佔有慾的源頭就會消散,即使不遠離小卿,也不會對她產生不對勁的情緒了!
不如說,控制和分散對他人的佔有慾,其實和控制情緒一樣,也是一種修行。
如果能完美做到這一點,或許也會對舞臺有所幫助。
小望舒,或許意外的是一個天才!
霧見彌生的迷茫被暫且驅散了,她認真地鞠躬道謝,還沒等楚望舒慌張的說不用行此大禮,便急匆匆地烙下一句“小卿已經回宿舍了”,便朝著A級練習室走去。
明天就是二次評級!
雖然有把握在擅長的領域上保住如今的評級,但身為偶像就對不應當對舞臺有任何馬虎,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裡去儘量讓身軀完全記住舞蹈本身,呈現出最好的效果。
楚望舒當不了母愛小偷,又被首A的小櫻花捲了,可謂分外悲傷。
她越想越是焦慮,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連努力上都輸給對方,當前步伐堅定地往自己的練習室走去。
——B級練習室也有獨立臥室和洗浴間,今天干脆不回宿舍了!
與此同時,類似的事還在很多地方發生。
尤其是D級和F級的大型練習室。
要知道,D級有41位、F級更高達48位。
雖然往常的時候,裡面絕大部分人,都由於織夢兔的PUA,蹭到了A級練習室的使用許可權,不會擠在公共練習室。
但這個情況,在一件事的曝光後得到了極大改變。
即——某位助理按照節目組安排,隨機了一個時間點,去C級、D級、F級分別進行三次突擊,拍攝素材,並採訪了在場選手。
練習生們都藉此意識到,節目是沒給予低評級的選手,進行自由直播,引流曝光的許可權,卻不代表不會有其他的方式給予鏡頭。
而比起即時性,還未必能蹭到的直播鏡頭,突擊拍攝的素材與採訪,可是有極大機率被剪輯進節目裡的,其價值與之完全是兩個概念。
只要在節目裡出現幾個具備記憶點的鏡頭,就算二次評定沒博得好成績,也能多留個幾輪,吸納更多的熱度和名氣。
只能說,織夢兔是會端水的。
它先道德綁架了首A選手,再套路了選擇借驢下坡的其餘選手,並藉此獎勵了在原來練習室,訓練最為努力的選手,維持了微妙的獎懲平衡。
很多看完第一期節目的觀眾,都不得不吐槽超級AI的含金量。
而現在也是如此,
即使外界已經播出了第一期節目,可對處於封閉環境的練習生來說,這個訊息只能靠猜。
這個資訊差,使得很多D級F級的選手心存僥倖,紛紛選擇在各自等級的練習室裡努力耕耘,期待能如之前的幸運兒一樣,博得一個節目鏡頭。
所以,這些人在都在暗中較勁,與其說是在突擊訓練,不如說是在互相熬,想必不待到白天是不肯罷休的。
另一邊,各個首A選手的壓力更大。
哪怕不提節目裡的刻意拱火,以就事論事的態度來講,若以A級的待遇還能被卷下去,很容易被視為只是初次評級的舞臺設計的好,本身不夠努力,沾點運氣成分。
實力派的標籤被摘了不說,日後也沒有逆襲的機會,最多隻能透過後續的公演對決一雪前恥。
而即使成功,也遠沒有那些從F級蹦到B級、A級的選手勵志。
這變相使得,能給予情緒弧度的彈性太少,讓人喪失觀望下去的期待感。
所以,首A選手裡基本少有結束訓練的人。
謝清玹是例外。
這位備受外界關注的人兒,正安靜地進行禪坐。
虛擬現實系統,模擬出了一座立於湖泊中央的竹庭。
天空蔚藍,悠悠白雲。
大風吹拂而過,竹葉隨之交錯窸窣,與水波盪漾的聲響,糅雜出細碎的低喃,氤氳著寧靜悠遠的氛圍。
《坐禪儀》中有一句話:“欲坐禪時,於閒靜處,厚敷坐物,寬舒衣帶,令威儀齊整,然後結跏趺坐。”
少女坐在竹庭中央,四周遍佈著古風古韻的水墨畫卷,或狂草勾勒出的紙張,她身著純白的寬鬆單衣,彷彿和四周的環境融為一色,眼眸輕柔地閉闔,呼吸自然而然,猶如與天地律動。
這般環境和做派,儼然極為符合禪坐的條件。
而也正因如此,
哪怕五官糅雜著歐洲的立體,白金的髮色在光中朦朧而閃耀,她在與大夏的古風出現在同一幕時,看起來也沒有任何違和感。
——禪坐。
這一靜修方式來源古老。
謝清玹的所學,來自大夏境內的一位藝術家。
對於那位老人家而言,禪坐的目的無非是修身養性,沉下精神和秉性,在創造作品時更富靈感。
而於她來說,卻是用來收斂、吞噬、壓抑自我情緒、甚至……代替【心流】的一種手段。
謝清玹總是寡淡又冷靜,縱使在和家裡的矛盾抵達頂峰後,也彷彿在湖泊中安靜燃燒的火焰,收斂著己身的溫度,等待著迸發出來的那一刻。
少女在禪坐上是有天賦的,又或者說因為性情較為純粹。
她的進度很快,從禪坐到坐禪,從坐下冥想,到隨時冥想,從一天內雜念繁多,到一天都處於大多放空的狀態。
到最後,謝清玹逐步感覺到,精神空明時的自我,能讓意識逐步變得敏銳,甚至是見微知著,對萬物的感知更為清晰。
這種狀態,雖不如【心流】,卻勝似【心流】。
而現在,謝清玹已經無需再練習舞蹈。
她正藉助禪坐,解除那份空明,讓自我完全“墮凡”,準備以不抽離自我的姿態,在二次評級和公演上,用沉浸情緒的方式,完美演繹主題曲《candy》。
...
...
虛擬現實系統覆蓋舞臺。
那道以超級AI結合全球資料演算,匹配使用者個人情況後,塑造出的虛擬光影,正隨著陳亦凝的舞姿而律動。
少女樹莓紅的髮絲在光甩出亮弧,純白的裙裾旋轉的力度輕盈,她濃顏系的美貌在服飾和妝容的修飾下,變得柔和且更貼切《candy》的風格,整個人在音樂的律動節奏中,詮釋著歌名的意義。
這位雲瀾娛樂的大小姐,在舞臺展現出的銳利和鋒芒,使得在外界認為她和這首主題曲的相性很差。
可現在事實證明,她完全能自我轉變氣質和風格,全身心的投入這首甜系舞蹈,甚至將努力紮根至每個細節,呈現出很棒的舞臺效果,完全無愧於首A的評定。
良久,音樂結束。
陳亦凝面上的笑容緩慢消失,她猶如被抽空了一次,情緒狀態有些虛無,甚至在看向眼前螢幕的資料時,展露出了些許的陰鬱和焦躁。
【舞蹈時長:3分31秒】
【舞蹈完成度:98.9%】
【舞蹈感染力:A級】
【舞蹈表現力:A級】
【唱跳評定:A級】
除此之外,還有一串又一串的資料迸出,結合無數道直拍畫面,和即使播放的影片片段,並與完美無缺的AI人影進行一一對應,以眼花繚亂又極為詳盡的姿態,呈現了方才舞臺的所有分數。
陳亦凝打了個響指,全場的螢幕投影,乃至虛擬現實營造的虛假舞臺,都轟然間崩碎成流光,餘留下明亮又空蕩的舞房。
少女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渾然不為之前的舞臺感到開心。
或者說,剛才的那場舞臺越優秀,投入的情感和專注度越多,為之產生的挫敗感就越是嚴重。
因為……
即使如此,自己依舊沒能觸及【心流】的境界。
這十年以來,她作為雲瀾娛樂的大小姐,拋棄了道路更為光明的演員和歌手,無時不刻以舞臺和偶像為目標,就是因為幼時和姬書竹許下的約定。
即——一起成為世界級的偶像,呈現出就算被超憶症所銘記,也一生都不會厭煩的閃耀舞臺。
而想要抵達這個夢想,【心流】就是必須持有的通行證!
時隔今日,姬書竹憑藉超憶症的天賦,在編舞領域的造詣,幾乎冠絕了全球的同齡人,縱使是節目裡的編舞導師——陳白玖——與之對話也是平等交流。
相較之下,陳亦凝並非姬書竹,也不像是謝清玹。
她沒有先天性優越的天賦,又或者說,各方面的天賦都很平均,皆能抵達優秀的層次,卻沒有一項能稱之為驚豔。
雖然多年未曾懈怠,接受最好的教育資源和條件,卻也只是拿了國內的幾個歌舞獎項,名氣平平。
即使這裡面有一直深耕基礎,未曾出道的原因,但落差感還是在所難免。
陳亦凝必須去證明自己,去證明自己有資格完成兩人的約定。
姬書竹沉默不語,她是單眼皮,還是丹鳳眼,看起來並不好惹,睥睨時總給予人凌厲之感。
而大抵是源自超憶症施加的debuff,這位身材窈窕的漂亮女孩,永遠是清冷的神情,充斥著病態與厭世的美感。
可只有陳亦凝知道,以前的姬書竹是會笑的。
她那時還沒當前這樣清減,臉蛋要多一些嬰兒肥,側顏依舊酷炸,可笑起來時,反而會顯得又拽又可愛,看起來是反差感很足的甜妹。
只是……
姬書竹所患的超憶症有些特殊,其中承載的記憶與情緒,隨著年歲的增長偶爾會猶如雪崩,將她的情緒和自我傾軋得支離破碎。
久而久之,她的性情愈發低沉。
自那場音樂節上的意外後,她甚至已經不會笑了。
所以,兩人幼時的約定,在那個節點開始,逐步變了味道。
對陳亦凝而言,這裡面摻雜了給予發小救贖的使命感。
對姬書竹來說,這個約定反而成了束縛的枷鎖,讓她需要為之駐足。
姬書竹走上前遞來一塊毛巾,輕聲誇讚道:
“小凝,剛才的舞臺很棒。”
陳亦凝的焦躁在這句話中冰雪消融,她展顏露出可愛的笑容,將心裡的擔憂至此埋進深處。
是啊,欲速則不達。
越是急著想觸及【心流】,反而越是離它越遠。
我在害怕甚麼呢?二次評級沒甚麼壓力,公演舞臺就算爭不到C位,也能試著讓C位挪到最沒競爭力的選手身上。
而在之後,就輪到分組公演的時候了。
據《閃舞》之前的宣傳所言,初期的分組公演大機率能自由選擇,又或者說會給予A級選手優先選擇的規則。
她毫無疑問會選擇姬書竹。
這樣一來,陳亦凝主C撐起舞臺,姬書竹負責編舞增色,也能擔起任何難易度的舞蹈位置,以她們之間的默契和能力,肯定能一起贏到最後。
而抱著這樣的心態,
陳亦凝沒再勉強疲倦的身軀,繼續高強度的訓練,她笑著和姬書竹聊了一會兒,便轉身走進了浴室。
姬書竹看著大小姐遠去的背影,眼眸低垂,瞳底晦澀。
她修長的手掌,攥緊胸前的織物,只覺得心中的焦躁和痛苦愈發難耐。
如果說,主題曲MV裡的舞者是味同嚼蠟的塑膠。
那陳亦凝飽含情緒和自我,竭盡全力呈現出的《candy》,便是酸澀和焦糖糅雜出來的甜點。
但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那道空洞絕非這種程度能滿足的東西,必須要是比這更豐富更閃耀更龐大的幸福。
姬書竹的神情涼薄,眸光平靜。
她最後瞥了眼浴室,戴上兜帽,轉身離開,於心中低語:
“小凝,自參加《閃舞》開始,我就決定不會再等你了。”
“我會給你一次機會。”
“如果很想要我,那就……自己來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