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著臉皮越練越厚，淺田任由她盯著，泰然自若地走向櫃檯。
這種情形之下，他還能說出更過分的話來。不過他的本意並非刺激白銀圭、也不是想刻意讓她討厭自己，那種行為太過幼稚，他早就嘗過了苦頭。
白銀圭並不傻，她有著自己的三觀、決意與思考能力；所以他應該做的，是表現出自己的『真實』與『態度』，讓她明白，喜歡自己的話會遇到甚麼。
這就像一場公平對奕，棋子都已經明確地擺在對方面前，剩下的，就看兩人該如何行動了。
“……”
白銀圭還是沒有說話，薄唇血色很淺，抿成了一條直線。
不過似乎是冷靜了下來，盯著他側臉視線不再那麼銳利，反而多出了些許沉思之色。
兩人走到了櫃檯，淺田將籃子裡的飾品全都拿了出來，讓結帳店員不由驚訝地看向他、還有他身旁的白銀圭。
因為白銀圭和他長相完全不同，氣質又比同齡人更加成熟了些，店員倒沒認為他們兩人是兄妹，邊刷著商品條碼、邊笑著朝兩人搭話。
“你們是情侶？男朋友還真是大方啊，一次為女朋友買了那麼多東西，一天一個都換不過來了吧。”
“我們？”
淺田拿錢包的手頓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對方。
情侶關係自然是得否認掉的，畢竟他才剛對白銀圭說出了那種話，現在含糊應付過去，或許會讓她誤會甚麼。
再來，也不可能直接告訴店員這是他買給『女朋友們』的禮物，說了人家大概會以為自己腦子有病，還會連帶著白銀圭被用奇怪的目光看待。
算了，隨便找個藉口敷衍過去吧。
學園祭的採買就是很好的理由，詳細如何也沒必要解釋給陌生人聽。
淺田只沉默了一兩秒，很快就禮貌地對店員開口：“您誤會了，這是為了學——”
“這是，他弄壞我一個重要的髮夾的補償。”
少女忽然走上前來，打斷他話的同時吸走了店員的注意力。
“我剛剛在外面有看到，現在情侶一同消費，有打折對吧？”
店員笑著點頭：“是的。聖誕節前夕活動，現在情侶進來消費都能打七折喔！”
“不用證明情侶關係？”
“不用不用，這也沒甚麼好證明的。”店員擺了擺手，邊把東西裝進紙袋裡，邊拿出了人生導師的樣子，好聲好氣地道，“聽姐姐一句勸，情侶吵架就儘快找到原因和好，你們剛才那氣氛冷到我都有些發抖了呢！如果不想後悔的話，還是多體諒體諒對方，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法……
啊，這樣是七千七百七十七円，多謝惠顧～！”
將錢交到了對方手上，淺田的嘴角還有些抽搐。
“這店員，話真多啊……”
他用眼角餘光看了眼白銀圭，少女沒甚麼表情地望著店員找零，不像生氣、又沒有被當作情侶的害羞，似乎甚麼都不在意了一樣，平靜地令人不安。
拿著有些重量的精美紙袋，等出了店門口，淺田這才發現一邊的牆壁上的確貼有『聖誕節前夕，情侶享有七折優惠』的廣告紙，也難怪裡面的客人男女都有。
走回熱鬧的大街上，白銀圭依舊在前方帶路，而淺田在猶豫一番過後，還是追上去問：
“圭，你剛才……”
“有折扣的可能卻置之不理，我做不到。”
她乾脆俐落地堵住了剩下的話，語氣硬邦邦的，也沒有轉頭看他。
“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意思。”
“真的只是這樣？”淺田本來想這麼問，但話要出口，卻又沉默了下來。
就算白銀圭只是單純想替他解圍，又或者是不介意被誤會才這麼做的，他的回答會因此有所改變嗎？
不會。所以問了也沒用，不如不問。
淺田抿了抿嘴，稍微將腳步放慢，回到兩人一前一後的位置。
這時，少女猛然停在了原地。
白銀圭徹底地轉過了身子，嬌小而冰冷的臉蛋仰起，視線尖銳地瞪向了他。
“抱歉，我說謊了，學長。我現在很生氣，也明白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但還是沒辦法控制情緒。”
她說得太過沒頭沒腦，淺田有些沒反應過來，只能下意識地回答。
“呃……對不起？”
“你沒有跟我道歉的必要！只要仔細聽我說完就好——”
白銀圭深吸口氣，凝視著他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開口：
“如果不是不排斥被別人誤會我和你的關係，我也不會為了折扣而那麼做。”
“對你有那麼多需要送禮物的女生，我覺得很不舒服，因為這超出了我的價值觀所能接受的範圍，我無法理解你為甚麼能自然地說出那種話。”
“這些，都是我的感受。”
“和你怎麼想的無關，我只是將事實告訴你而已。”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她的語氣是認真的。
和剛才在店裡的淺田不同，如果他將曲球投給了她，那白銀圭此刻，便是以堂堂正正的直球回擊。
“學長，我的確對你有別的意思。”
手放在胸前，能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還有讓全身發癢發熱的羞意。
即使如此，白銀圭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在此逃避。
“知道了這件事後，你還會繼續陪我買東西嗎？”
她的嗓音不大，也並非在請求他，而是站在和他相同的地位上，詢問他的想法。
淺田被那對凜然目光捉住，沒有任何逃跑的餘地。
“……”
銀白色的長髮在視界中安靜飄揚，周圍的人群好似在此刻消散一空，讓他不由將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少女上。
半晌後，淺田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同樣鄭重地回應在身前等待著的她。
“答應過的事情我不會反悔。但是，我想以對待妹妹的態度，和你好好相處。”
“這是我最真實的想法。因為顧及到你的心情，才沒有直接說出來。”
“妹妹……？”
白銀圭驚訝地微張開嘴，隨後白眼一翻，露出了無比嫌棄的表情。
“那甚麼，我已經有個很煩人的老哥了，要是上頭還得再增加一位，那就真的有點……”
“呃，我想還是會有點不一樣的。”淺田尷尬地扯了下嘴角，心底不由憐憫起會長來。
有這種嫌棄自己到了極點的妹妹，想必平常在家過的不怎麼好吧？
“這麼說好了……畢竟你跟瑠衣同年紀，哪怕我再怎麼沒節操，也不能因為你喜歡我就對你下手啊。”
“喜、喜歡甚麼的……”一聽到那個詞，白銀圭整張臉都染上了緋紅，慌張著想要反駁、卻又不知該從何反駁起。
“嘖！”
最後，她微微咬牙，腳跟有些煩燥地輾了輾地板，勉強維持著平靜說：
“算了，學長要把我當瑠衣對待，我沒有意見，那是你的自由。”
“相對的，我也會依自己的感情做事，將你看做一名年長的異性，而非兄長這種東西。”
竟然說兄長是東西啊……
看著白銀圭俏臉上毫不掩飾的不滿，淺田不由失笑，安心似地點了點頭。
“那接下來，就去下一個地點吧。”
這麼說的同時，他也忍不住慶幸地想——還好白銀圭不知道自己和瑠衣私底下發生過的那些事，要不然絕對會對他的解釋產生誤會。
“嗯，不過在那之前……”
白銀圭望向他的左手，忽然閉眼輕吸了口氣，一個踏步向前，就這樣拉住了他的臂彎，將纖細溫軟的手臂輕輕靠了上去，小鳥依人般站在他身側。
“圭？”
淺田沒有避開，只是訝異地低頭看去。
因為垂著腦袋的關係，淺田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從髮絲間見到白裡透紅的精巧雙耳。
似乎光做出這個舉動，她全身上下的勇氣都被消耗一空了般，四肢僵硬到兩人就這樣在人行道上停下了腳步，惹得旁邊行人不斷投來詭異的目光。
半晌，白銀圭總算平復好了呼吸，故作輕鬆地開口：
“不過就是攬個手而已，對於不想把我當作異性來看的學長，應該不算甚麼吧？”
說到這，白銀圭暗自深吸一口氣，抬起臉望向了淺田。
她淺淺勾起嘴角，纖細的柳眉向上輕挑，露出了挑釁意味大於讚賞意味的冷冽微笑。
“還是說，只是距離稍微近了一點，你就會忍不住想太多？”
“這樣的學長……還真是可愛呢。”
越說越進入狀態，最後的話音落下，白銀圭素手一撩長髮，下巴輕抬，神情淡然自信，甚至多了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就像……面對一場戰爭的手下敗降一樣。
“那個……圭？”
淺田滿臉古怪，一時之間竟無語凝噎，不知道該回應甚麼。
他忽然很想打個電話，問一問白銀御行——你妹妹最近是不是接觸過甚麼糟糕、奇怪的傢伙，才會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臺詞？
都已經腳踏那麼多條船了，現在讓我玩戀愛戰爭，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合適吧？
白銀圭卻沒有在意淺田那吐槽卡在臉上欲言又止的模樣，等習慣了這種初次親密接觸的感覺，便拉著他，朝下一個購物地點走去。
兩人的外出逛街，似乎還要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