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桐須真冬睜圓了眼眸,面上明顯浮現出愕然之色。
“人生……商談?”
“是的,關於您剛才在學生會室裡提起,夢想之類的事情……”在腦海中斟詞酌句,五月緩慢地訴說起來,“我有屬於自己的夢想,也認為自己堅持得下去。但明知如此,卻還是因為新的理想而產生了動搖,不知道該怎麼做出選擇。”
“所以想問問您,如果是您的話,會選擇改變、還是不變……”
“你的意思是……”桐須真冬雙眉一皺,下意識就想接著詢問下去,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幾段畫面、幾聲哭喊,讓她張了張嘴,說不出剩下的話來。
【不要再說那種安慰了人的話了!你越是這麼說,就越顯得我可憐——!】
永遠無法遺忘的過去,繼慶功宴那次之後,又徹底佔領了她的思緒。
血液好似從體內流了乾淨,手指在不自覺間發著抖,五月那期盼地看過來的表情就像恐懼的源頭,令桐須真冬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桐須老師?你怎麼了?”
桐須真冬豁然清醒,連忙避過五月的視線,不讓她看清自己的異樣。
“抱歉,這個問題,去問那個人吧,他應該能給你滿意的解答。”她抿了抿髮乾的唇瓣。
“那個人?淺田君嗎?”五月眨了眨眼,注視著她側過去的面頰,不解道,“可是,就因為這個問題不好告訴淺田君,我才想趁現在跟您談談的……”
桐須真冬乾脆轉過身子,讓她只能聽見自己故作鎮定的嗓音。
“愚行。跟我商談沒有任何益處,古橋同學和理珠同學的事情你應該知道,那就是我的前車之鑑。剛才問起你們的未來目標也只是好奇而已,並不打算做出干涉或者建議。”
“沒有……任何益處?”
眉間一蹙,五月大步走了過去,試圖直視桐須老師的雙眼,語氣認真。
“態度有些失禮了我先道歉,不過桐須老師,我都還沒說出我的煩惱,為甚麼您會這麼認為呢?先不論我的問題和文乃她們的方向性有所不同,我只是希望桐須老師能從自己的角度上——”
看清桐須真冬表情的瞬間,五月止住了話語,張嘴愣在原地。
混著消沉、落寞與難受,無比複雜的情緒從那總是冷著的臉上流露出來,像是灰雲密佈的天漸漸下起了小雨,像是不願被觸及的過去正浮上心頭。
桐須真冬沒有看她,目光只是無力地落在地上,陷在了回憶當中。
“事實。沒有才能的人,或許能靠努力去克服一切……但只是一直在否定、一直在逃避的我,卻無法像你、像她們那樣,得到『奇蹟』的青睞。”
她的聲音很輕,也沒有了平常的凜然。
“甚麼都不剩下、一切毫無意義,到頭來也只是在不斷後悔而已。”
“五月同學,除非你也想悔不當初,否則,別讓我對你的未來、夢想做出任何建議。”
教師的三言兩語,會對學生的未來造成巨大的影響——桐須真冬無比理解這句話,並深刻入骨地明白了一件事。
不論支援還是反對,自己能為對方帶來的,永遠只有充滿痛苦的結局。
所以,她連五月在煩惱著甚麼都不願聽。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說些甚麼,讓五月跟著步入那悔恨的後塵。
淺淺吸了口氣,桐須真冬偏過頭,將表情藏在髮間的陰影中。
“不是所有的教育者,都有資格為學生做出解答。”
“抱歉,你去問別人吧。”
說完,她邁開長腿,快步朝走廊末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轉角處。
手指在身側微動,五月終究沒有伸出手,只是遙遙目送著她逃跑似的背影,抿緊了唇瓣。
“桐須老師……”
人才交流會的烤肉慶功宴,在他們對她道謝之後,老師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也像現在這樣,做出了逃避般的反應。
“過去,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桐須老師,又到底在後悔甚麼呢……
默默站在廊道上,中野五月過了半晌,才轉身朝學生會室走去。
△
淺田真一將批改好的檔案放到一旁,撥出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等等還得跑一趟教務處啊……”
這些資料不能被五月她們看見,他必須親力而為,讓本來就繁重的會長事務變得更加累人。
要不是他善於管理時間,絕對會把自己忙得暈頭轉向,增加事情搞砸的可能性。
“得小心一點啊,好不容易都佈局到這地步了……可不能功虧一簣。”默默提醒著自己,淺田將兩種檔案仔細分類好後,準備喝口茶、吃些點心休息一下。
拿起茶壺,他才發現裡面的茶水已經轉涼,想找五月,卻又沒見到她的人影。
“送個公文去那麼久?該不會迷路了吧?”
那也不可能啊。畢竟作為副會長,學校的每個處室五月都有去過,甚至可以說是輕車熟路,通常五分鐘就能走個來回。
現在都過去十分鐘以上了,她怎麼還沒回來?
想起五月離開時的古怪神情,淺田心裡不免有些擔憂。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學生會室的大門便被推開,進門者正好就是五月。
她的表情卻和之前完全不同,皺著眉露出沉思之色,好似遇見了某種難解的題目,正在為其苦惱糾結一般。
淺田端起茶壺,走到五月身旁的同時疑惑地問:“你怎麼了?在想洛必達法則的公式構成嗎?”
五月緩緩抬頭,大眼裡盛滿了懵然:“洛……洛甚麼?”
“洛必達法則,你大概一生都接觸不到的東西。”淺田將茶壺塞進她手裡,拍了拍少女柔軟的肩膀,口吻隨意,“是公文出現問題了嗎?還是學校那邊又丟了新的任務過來?”
“不是的。”如夢清醒般回過神,五月搖頭回答,談到公事,態度就跟往常一樣正經。
“就算有新的任務,學校也會交給學園祭執行委員處理,我們現在只要做好手頭上的工作就行了。”
這點淺田當然明白,他只是故意這麼問的。
“那你還在苦惱甚麼?體重減不下來的問題嗎?”
五月將茶壺放在櫃子上,免得自己跟他說話說到一半,會忍不住往他腦袋上砸過去。
“淺田君,我,剛剛在走廊上遇到桐須老師……”
說到這,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淺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試探性地提問:“難道剛才,桐須老師在走廊上大喊『真冬醬,大勝利!』了?”
“哪有可能啊!”五月反射性地吐槽,並致力維護起桐須老師的名聲,“雖然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梗,但像桐須老師這種正經人,是絕對不會做出那種有損形象的事情的!”
她那跟戰後一樣的房間就符合她的形象了嗎?人前顯聖,人後髒亂的標準人設?
淺田沒有如此吐槽回去,只是敷衍似地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那她到底怎麼了?”
“她……”沒有察覺到淺田正在套自己話,五月咬了咬唇,躊躇著是否要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畢竟,桐須老師或許不想她多管閒事……
這麼想著的時候,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桐須老師那時露出的表情。
悔恨、無奈、無力、悲傷、自嘲……和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樣。
冷淡卻又溫柔,不善於表達感情,卻認真負責地讓人敬佩——這樣的桐須老師,也有著不願回憶的過去嗎?
我不僅完全沒察覺到,還說了那些沒神經的話……
五月緩緩地握緊了拳頭,壓下愧疚,心中的某種決意轉為堅定。
她抬眸望向淺田,一字一句地道:
“淺田君,晚上找個時間,我們來視訊通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