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田一開始還以為二乃有甚麼重大的事情要說,比如她們父親讓她們去相親、或是為了工作而搬去別的城市之類的狗血事件。
結果……
“你看!你細看!『如果有時間的話』是甚麼意思?!
“雖然總比『沒空』這種讓人超級不爽的回答要好上那麼一點,但這可是我們五個難得的一次運動會耶?!他知道自己有位女兒為此準備了幾個月、滴下了多少汗水嗎?!
“然後後面,不管我怎麼發訊息都已讀不回,這不是超級糟糕的嗎!我可是盡到了一位女兒的本份,邀請自己的父親來體育祭參觀了欸,結果他呢?平常父親的架子擺那麼大,有事找他卻在工作,他乾脆認工作當女兒好啦!取名叫六海,讓我們跟這位新姐妹好好相處嘛!”
就這樣拿著手機亮出紀錄,邊咬牙邊跺腳、氣憤滿滿地撻伐著某位不在現場的父親,二乃滔滔不絕地罵了將近十分鐘,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將淺田手中的咖啡一把搶走,仰起脖頸咕嚕咕嚕地喝了乾淨。
“嗚呃,苦死了!”
她吐了吐染上褐色的粉舌,將輕了許多的咖啡罐還給淺田。
——根據研究顯示,運動前喝杯咖啡,可以提升運動表現。
淺田看著自己只喝了一口、現在卻只剩下幾滴的咖啡,再望向一臉不以為意的二乃,總感覺現在真的可以彈得更快、更大力,也能更加震撼他人腦髓。
『彈額頭』這項運動,淺田真一確實有種受到了提升的感覺——研究誠不欺我,咖啡真是一種神奇的飲料。
“抱怨完了?”
淺田將咖啡罐放到一旁,隨口問向二乃。
他們倆正坐在中庭的長椅上,操場處的喧譁聲依稀可聞,但總得來說還算安靜。
不過得看準時間回去才行,接下來還有比賽,不能跟二乃聊到天南地北聊不完。
順帶一提,這裡也不是完全沒人,畢竟體育祭大部份時間都能自由活動,有不少學生便會帶著父母趁機參觀校內風景。
比如這時候的他們,就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線。
【震驚!學生會長和學生會公關為了避人耳目而在中庭秘密約會,卻在中途言行不和、產生爭吵,公關表情激動、似乎正在指責會長是名渣男,要跟他物理分手】——看,標題都幫媒體部想好了,明天準備登報吧。
淺田表示早已習慣,這就是他名聲譭譽參半的原因,總有刁民想造謠他。
“……嗯,抱怨完了。”
從激動的情緒中平復下來,二乃委屈地扁起了嘴,繪著美甲的手指戳在開機鍵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
“我知道你現在在怪我,肯定覺得我沒事找你說這些事情幹嘛……但我真的很不爽啊!又不好跟大家說,要是讓她們燃起希望之後又失望,那不全都是我的錯了嗎……”
嘴裡嘟嚷著,她望向不遠處正聊著天走過中庭、看上去和樂融融的一家三口,總是充滿神采的俏麗臉龐微微暗下,唇邊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雖然早就知道那傢伙不會過來了,但我還是……哼,算了,真是傻子。”
說得銳利、卻連空氣都刺不穿的言語落下,在彷徨無助間逐漸消散。
她垂下了視線,將脆弱連同表情一起藏在髮絲間的陰影中。
五胞胎之中,中野二乃對家人這個詞看得最重……又或者,她也只是單純的怕寂寞而已。
怕自己寂寞、怕家人寂寞,所以她過去才會那麼執著於家人的羈絆,現在也為父親無法前來、家人無法團聚而感到心煩意亂。
二乃的心情,淺田分析得出來,卻無從體會;所以只是在她身旁靜靜地坐著、思考著,聽她說完,他才開口。
“妳今天……也有參加比賽嗎?”
“有啊,下午的班級接力競賽。”二乃打起了精神,奇怪地望向他,“不是每個人都要報名一項嗎?我今天也就參加這個專案而已,怎麼了?”
雖然是問句,淺田卻是以肯定的語氣說出來的。
“妳想讓爸爸看到妳的表現吧?”
“哈?”二乃先是愣愣地張了下嘴,隨後滿面通紅地站了起來,同時拔高聲音。
“蛤↗↗↗→!你在說甚麼傻話啊!以為我是中學二年級想要被關注的小女生嗎?!
“還有,為甚麼你會這麼自然地叫我爸爸『爸爸』啊!”
“別在意那種小事!”淺田大手一揮,面色嚴肅地道。
“不管是想讓他看妳、還是看四葉她們表現,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吧?參加重要活動的時候,一家人還是要整整齊齊比較好,是這樣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二乃同意他後半句話,但前半句卻因為自尊心而不想承認,憋紅著臉捏著小拳頭盯了他兩三秒後,長髮驀地一甩,轉身準備離開。
“夠了,要說的話就這些!謝謝你聽我說完!”
“是嗎?”淺田沒有窮追猛打,只是有些好笑地扯起了嘴角。
“那妳語氣倒是好一點啊。”
“少囉嗦,還不都是你害的!”
臉色緋紅宛若夕色下的長髮,二乃快步離開了長椅。
正當淺田認為她打算就這樣回休息區的時候,卻見二乃直直朝自販機走去,一身太妹找碴般的洶湧氣勢,投了零錢按下按鈕之後,帶著一杯咖啡回來,強橫地塞進了他的懷中。
“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盯著我的額頭在想甚麼,小氣的傢伙!”
淺田望向懷中有些發燙的咖啡罐,愕然過後,一抹無奈緩緩浮出。
“我不是,我沒有,妳別亂說。”
“還狡辯!”
二乃皺眉齜牙一副兇巴巴的模樣,瞪著他的臉龐,卻又不知為何,笑容打從心底地迸了出來,好似一抹紅花在藍天下團團綻放。
察覺到淺田微愣的視線,她趕緊將笑容收回嘴角,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走了,你等一下還有比賽吧。”
“是啊,託妳的福,現在得用跑的回去了。”
“當熱身不好嗎?真煩你這種心胸狹小的傢伙。”
“是嗎?我倒是挺喜歡……”
“嗯?”
“自己的。”
“去死吧!”
閃過二乃踹過來的一腳,淺田哈哈笑了起來,忽然振聲一喊。
“二乃!”
“在,怎麼啦!”
二乃微紅著臉,卻忍不住那抹甜笑,雙眼泛出了一絲期待。
下一刻,那股期待瞬間被撲滅。
“妳的咖啡,買錯了!”
“……”
笑容僵在了臉上,青筋緩緩跳動。
“我剛才喝的是黑咖啡,妳買的是混了牛奶的超甜MAX咖啡,據說只有小孩才會喝這種……
“嗚哇,妳還真踢啊!”
二乃緊握著雙拳暴衝過來,運動長褲下的大腿不斷往他屁股上招呼;秀美的臉蛋氣得通紅,像塊燒得正旺的烙鐵。
“你真的、給我、現在,馬上去死吧!”
“快來人護駕!學生會公關以下犯上,當眾毆打學生會長了啊哈哈哈——”
“還笑!你給我站住!”
像這樣的你追我跑,在遇到面色森寒地堵住他們去路的桐須真冬之後,才被迫停了下來。
“瀆職!作為學生會成員,竟然在如此重要的節日中放浪形骸,跟小學生一樣吵吵鬧鬧、四處撒野、幼稚可笑,成何體統!
“學生會可是秀知院學園的臉面,尤其是你,淺田君,一會之長怎能如此不堪,更遑論是與異性……”
“……”
如果不是廣播提示參賽者進行準備,淺田真有種桐須老師會念到體育祭結束的感覺。
她過去也不是那種囉哩囉嗦、絮絮叨叨的人啊?到底是哪個混帳改變了桐須老師……
說教聲中,淺田無奈嘆息。
無論如何,他們的體育祭還在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