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玖並沒有錯過那段詭異的停頓，雙眸直直地盯向了他，方才那抹高興的神情瞬間轉為凝重。
好似看到了魚的小貓一樣，她緊追不捨地問。
“最重要的，是甚麼？”
淺田扭過了臉，語氣正經地回答。
“是穿衣服的心態。人常說相由心生，就算穿著再華貴的衣物，若是心懷惡念，抑或精神不濟、體態不佳，那也不如一身運動服來得賞心悅目。
“看來三玖妳今天精神不錯呢，真是太好了。”
“咕～”
三玖鼓起了腮幫子，轉了個圈繼續盯著他的臉，不滿地開口。
“剛剛都那麼老實地稱讚我了，把這句話說完又沒甚麼。逃跑的真一，好遜！”
“遜……”淺田嘴角扭了扭，避過她的凝視，似乎在憋著某種情緒的溢位。
“就算是這樣，該羞恥還是會羞恥的。”
“又不是讓你告白。”
“這不就跟告白一樣了嗎？”
“那你星期三的時候敢說，為甚麼現在獨處卻不敢了呢？過去都說過了那麼多讓人害羞的話，是時候該拋棄那種沒有任何用處的羞恥心了吧？”
淺田倒吸一口冷氣：“……三玖，妳甚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三玖有些得意地彎起笑容，露出一截雪白的貝齒。
“就說了，我有在成長的嘛！”
視線不由滑過那件大衣底下的豐滿胸懷，淺田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或許真是這樣吧……行，我說就是了。”
在三玖期待的目光下，他咳了一聲，念臺詞一樣地朗讀出聲：
“穿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在我身旁。”
“……”
三玖沉默，眼神幽深地盯著他，一點心動都沒有，反而還沉沉嘆了聲氣。
“就跟死魚一樣，完全沒有感情。”
“行啦，別抱怨了。”
淺田才不管她有多不滿，說完之後就輕推著她纖細的肩膀，朝車站內走去。
“快走吧，在電車過站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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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站，看著眼前高樓林立的商業大廈，玻璃牆反射著刺目的光，令人難以直視。
人群恍如奔流般運轉不息，快節奏和冷漠彷彿成了這裡的大氣壓，所有人都習慣在這座緊繃的城市中拼命走動、工作，如泥土中的工蟻一樣忙碌而麻木。
唯有倆名呆站在車站入口處的年輕男女最為顯眼，卻也沒有人願意將視線放在他們身上超過三秒，只是默默用氣氛同化著、感染著他們，讓他們成為螺絲釘中的一份子。
三玖不由皺起了眉頭，有些不適、難受。
“真一，你確定要在這裡找工作嗎……”
“是啊，很可怕對吧？這種社會節奏。”淺田認同地點頭，拿著上班族常見的公事包，從中翻出了一疊履歷。
仔細一看，發現他捏著紙張的手指也有些不穩。
“說真的，現在才深深體會到，這壓力簡直大到不敢置信啊。”
淺田不禁苦笑起來。
“『我到底在幹甚麼啊』、『還是趕緊回去做點簡單輕鬆的打工吧』之類的想法一直冒出來，不努力控制的話腳就會自己轉回車站，結果現在丟人地動彈不得了。”
三玖低下頭，望向他筆直忻長的雙腿，緊繃的線條似乎有種用力過猛的感覺。
“那，我們還是回去吧？”她拉住淺田的袖子，仰起視線凝視著他，迫不及待地說。
“我們才高二生而已，沒必要勉強自己跟大人一樣來這種地方打工實習，當個服務生不也挺好的嗎？而且這樣的話，我也可以跟真一一起……”
“抱歉，現在逃跑，那就太遜了。”
淺田重重撥出一口氣，拍了拍袖口上的冰涼小手，朝前方邁出一步。
挺直腰板，他毫不在意那些刺眼的反射光，睜大眼環視了周遭一圈，同時確認似地說著。
“投信、壽險、新創……提早接觸這些行業，對未來的幫助就越大呢。”
三玖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那種大企業是不會收高中工讀生的吧？”
“的確，半點專業知識都沒有的高中小鬼貿然來找一份打工，就算是最基本的打雜PT，只要那間公司沒缺人到連正式員工都得負責打雜，百分之一百億會直接拒絕的吧？”
淺田微微挑眉，轉了轉僵硬的肩膀，表情逐漸輕鬆起來。
“不過，機會是自己創造的，不開口甚麼都沒有……不先去問問，怎麼知道會不會收呢？反正我也做好了碰一堆壁的心理準備，直接豁出去不就好了！”
“這、這樣啊……”
手指一點一點鬆開他的袖口，三玖緩緩垂下了腦袋，並沒有被他故作昂揚的情緒所感染。
淺田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有落在白皙側臉的柔順發絲清晰可見，櫻色的唇角似乎抿了起來。
“……抱歉，剛剛是往嚴重的方向說了。交流會那時我有認識一些企業的人事幹部，錄取的成功率其實還挺高的。”
為了讓她不要擔心，淺田果斷認錯，再拿出手機開啟通訊錄，放在她低下的視線前方。
“唉，耍帥失敗了啊，我果然不適合當熱血少年……”
畢竟他還是習慣了謀定而後動，緊張自然會有，但只要能夠適應這裡的氛圍，事先準備充足的他可不會後退半步。
只是面對沉默下來的三玖，淺田依舊扯起了一抹苦笑，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杓。
“嘛，面試很快就會結束的，我先帶妳去找間速食店吧。妳在那邊等，面試完了我再跟妳分享具體細節。”
“……嗯，我知道了。”
三玖點頭，輕聲回應。
不知道她現在是甚麼心情，自然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淺田只能閉上嘴，開啟手機地圖，開始找起離他面試的地點最近的速食店。
隨後，帶著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也沒甚麼表情的三玖來到速食店，點完餐，順便幫她將薯條和紅茶端上桌後，淺田就準備離開去面試了。
臨走前，三玖總算主動開口朝他搭話。
聲音還是很輕，像九月風中的落葉，稍不注意就這樣晃出了耳目。
“真一，你以後會變得很了不起嗎？”
“……”
淺田沉默了一下，笑著回答。
“嗯，會的。”
“為甚麼？”
“因為我有一個不得不去實現的夢想。”
“……”
三玖默默凝視著他，他沒有逃避，淡淡的笑容掛在嘴角，眼底訴說著認真。
就這樣互看了數秒，三玖輕輕闔上了眼眸，挺起胸膛，緩緩將室內的空氣吸進肺部。
朱唇輕啟。
“……好不容易，才離真一更近一些了。”
“還以為成長後的自己，終於能夠正大光明地攻佔淺田大名的城池的……”
她自言自語著，一聲嘆息隨著二氧化碳一口氣吐了出來。
“結果，還是不夠……”
“真一也是，一花她們也是，大家都在前進，沒有人會停下來。只是我做得還不夠多而已。”
平緩的嗓音出現起伏，放在長裙上的雙拳，漸漸地握了緊。
“總有一天，我會連真一的背影都看不見嗎……”
——不想要這樣。
三玖搖搖頭無聲地說著，柔軟的唇瓣被咬出了痕跡，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在一旁像是被無視的淺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腦袋一片空白，他就像忘了帶筆的考生，面對試卷寫不出任答案。
但至少，就像昨天那樣，用行動來表示自己的心意……
於是淺田抬起了手，向著三玖伸了過去。
下一秒。
“——不過，就算是這樣。”
她的聲音驟然混入堅定，在淺田耳裡劈啪響起，令他未完成的動作停在半空。
“現在的我，也有一件絕對能做到的事情。”
明明聲線沒甚麼波動，卻帶著一股莫名的昂揚振奮。
三玖抬起了視線，如同藍寶石一般的清亮雙眸筆直地看向了他。
“真一，加油！”
三玖朝淺田揮舞起小拳頭，認真的嗓音落在空氣上，有些輕快。
“我會在這裡支援你的，一定要讓那些大企業的人看見你的厲害之處。”
“錄取的話，我們午餐就去吃烤肉吧？我請客！”
“沒錄取也沒關係，我可以把胸口借給你哭……雖然你可能不需要啦。”
“啊，別擔心，這可不是立FLAG喔？”
三玖輕輕抿著笑容，柔聲道。
“我只是，想相信自己喜歡的人而已。”
“我會在後面好好看著，也請你在前面好好加油，真一。”
雙手端正放在膝蓋上，三玖俯身彎腰行了一禮，縷縷髮絲順著動作垂落，露出兩片染著嫣紅的耳根。
“祝您工作順利，路上小心。”
宛如小妻子在玄關為丈夫送行，她頭低了半晌，才緩緩直起了僵硬的身體。
隨後，三玖迅速把整顆腦袋都藏進了大衣裡，悶出了古怪的悲鳴聲。
“做完之後才發現好尷尬……雖然算是圓了一個夢，但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做實在有點……唔哇啊啊～明明連交往都還沒有……”
“……”
淺田直直凝視著三玖害羞到扭成蛆蟲的模樣，許久，才笑著點頭。
“好，我出發了。等我回來。”
帶著兩人份的信心，他轉身朝外走去，步伐前所未有的踏實，笑容始終無法離開嘴角。
而結果，自然也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