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淺田的示意下，他從盤子裡拿了一塊馬卡龍塞入口中，邊含糊地開口。
“如果說錯了我先道歉……你是故意帶著食物來找我嗎？”
撥了撥遮住眼睛的瀏海，比企谷八幡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只是語氣裡聽得出些許結巴。
淺田卻帶著“你瞎了嗎”的鄙視神情斜了他一眼。
“外面除了你一個還有誰？我帶去廁所吃嗎？”
“別瞧不起廁所的便當啊！那可是孤獨者的十大美食之一。”
“別把孤獨者和被排擠者混為一談，我都是去有著櫻花盛開的美麗庭園吃便當，那才是真正的美食。”
比企谷八幡一臉不信：“你？別告訴我你以前半個朋友都沒有，和美少女相遇之後才高中出道，人緣開始爆棚、生命染上了玫瑰色的青春甚麼的，那可是小說主角才有的待遇啊。”
“恭喜你猜對了，除了小說主角這點。”淺田啜了口紅茶，手指在杯緣輕輕摩娑著。
“實不相瞞，我以前跟你一樣，是個無藥可救的高二病患者。”
那淡然憂鬱的語氣，讓比企谷八幡有點想捶他。
“你說這種話良心就不會痛嗎？”
“還真不會。”淺田聳了聳肩，“不管你信不信，除開那些剛認識的傢伙以外，我現在的同性朋友只有……”
他掰起手指，一個一個地數了起來。
“上杉風太郎、唯我成幸、石上優。”
數完了。
他轉頭，笑眯眯地指了過去。
“還有，比企谷八幡，就這四個而已。”
“……”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段沉默，代表比企谷八幡的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
彷彿在球場上被時速150的直球給痛擊了胸口，他下意識地撇過臉，扯起緊繃的嘴角嘲諷似地笑了起來。
“嘿，那、那可真是榮幸……所以，你是在裡面待不下去了才出來的？就不怕影響你的『大家都是好朋友計劃』？”
淺田又翻了個白眼，這彆扭的傢伙還真不會說人話，一字一句都像趕著把人攆走一樣，難怪沒有朋友。
有一說一，過去的自己確實比這傢伙高到不知道哪裡去。
“我已經將所有男生都加到群組裡了，只剩你一個。”
他懶得再跟比企谷繞圈子，乾脆有話直說。
“要不是你一臉不想摻和進來的樣子，我也不用特地追出來在這種安靜的地方跟一個男的喝茶聊天……饒了我吧，你又不是甚麼美少女。”
“別瞧不起我啊，平行世界的比企谷八子可是很漂亮的！”
比企谷八幡下意識地懟了一句回去，隨後才微微低下了頭，手又開始捋起瀏海，字斟句酌地為自己辯解著。
“嘛……畢竟你看，那種氣氛對我這種人來說簡直就是毒藥啊……我待在角落也只是圖個安靜，又沒掛個非誠勿擾的牌子……而且出來也只是為了上廁所，很快就回去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淺田點了點頭充作敷衍，已經快將手中的點心吃光了。
“嗯嗯，所以呢？”
“所以，嘛……”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喉嚨中的聲音卡殼了半晌後，比企谷才頂著一張滿是不好意思的彆扭表情，語氣認真開口。
“謝謝。”
對方是為了他著想才故意將他放在一旁沒有搭話，隨後還特地帶著點心和飲料出來找他聊天，這點無庸置疑，深深地傳達進了內心。
比企谷八幡從未受過這種待遇，那份自然而然的關心與誠意，讓他原先對淺田還抱持著的一些壞印象全都煙消雲散，好感度直線飆升，心裡開始認同他是足以跟戶冢彩加並列的『好人』。
被溫柔對待了，也會想要溫柔地對待別人。
比企谷八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甚至連這份友情、溫柔的對待是否為真物，他也不明白。
但至少，有一件可以確認的事實存在……
比企谷八幡，現在，交到了新的朋友。
“喂，淺田。”
淺田奇怪地看了過去。
“怎麼了？”
比企谷八幡長長吐出一口氣，背部頂在堅硬的牆壁上，一副故作隨意的樣子，從口袋中拿出了手機。
“來交換……聯絡方式吧。”
淺田怔了一瞬，漸漸訝異地睜大雙眼：
“比企谷，你……”
看上去彆扭陰沉的孤獨之星，竟然主動說出了這種話？
“有甚麼好奇怪的？雖然我也是第一次這麼做。”
一雙死魚眼疲懶地望向天花板，比企谷八幡撇了撇嘴，說道：
“你是想建立起人才之間的關係網咖？比起和那些只會浪費青春、閒閒度日的傢伙建立交情，這種利益與人情皆能用上的人際關係，才值得真正去花時間經營起來。”
“雖然我根本算不上甚麼人才……不過你願意的話，也讓我加進去吧，我應該能幫上一點忙的。”
他點開了聊天軟體的二維碼，擺在淺田面前。
“順便……加個好友。”
這句話，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不安，聲音都因此凝成線般縮小緊繃了起來。
而淺田也只是驚訝了片刻，並沒有讓他久等。
“……真是個彆扭的傢伙。”
他好笑地勾起了嘴角，拿出自己的手機，掃了碼之後，在他面前按下了加入好友。
“不知道為甚麼，我開始有點討厭物以類聚這個詞了。”
“不，你才沒資格討厭好嗎？”比企谷嗤鼻一聲，看著聊天介面上除了家人、侍奉部、老師、戶冢彩加之外，又多出一個頭像進入了好友欄中，下撇的唇線忍不住勾勒出了淺淺的弧度。
“像你這種自來熟的傢伙啊，可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型別。”
“是嗎？我倒是挺擅長應付孤僻的高二病患者。”淺田收回手機，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總而言之，以後去千葉玩的時候就拜託你了啊，比企谷。”
“喔，放心吧。我會讓你見識一下千葉本地人的厲害！”
比企谷八幡拍了拍淺田的肩膀，露出了自豪的爽朗笑容。
“但我是絕！對！不會讓你見到我家最可愛的妹妹的，你這傢伙長相普通，但危險程度高得可怕。”
淺田一臉無所謂：“放心，我也不想見。”
“話說回來，你該不會就是用這種方法跟那些女生打好關係的吧？還真是讓人羨慕啊，三胞胎甚麼的……”
不知為何，淺田忽然眼神複雜地盯著他看。
比企谷中斷了感嘆，神色疑惑：
“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是不是先道歉比較好？真是對不起，請當我沒有說過。”
“你這認錯流程也太熟練了……”
淺田無語地嘆了口氣，隨後臉色浮出沉重，讓比企谷不由擔心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踩到了他的雷區。
“是啊……”
他緩緩仰起了腦袋，一臉憂鬱地望向了天花板，聲音低沉地開口道：
“明明當初我對她們的態度比對你還差，為甚麼到了現在，我還能這麼受歡迎呢？”
比企谷八幡果斷點頭。
“很好，刪好友吧。”
“冷靜冷靜，我開玩笑的。”
“別開這種難笑的玩笑啊。”
“只有前面那句是玩笑。”
“……”
比企谷八幡看了眼手中的飲料，認真思考著要不要直接潑過去，讓他用面板吸水。
△
“淺田同學去哪了呢……”
中野四葉悄悄地推開廳門，四處張望了一下。
找了個理由從新交的朋友們那裡離開，她有些問題想問一下淺田，結果男生那邊說他出去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門外一片安靜莊嚴，連帶她的動作都不由得放輕了起來，為這跟國會大廳很像的空間而感到壓抑拘束。
雖然她根本沒見過國會大廳長甚麼樣就是了。
“是去廁所了嗎？”
想了想，四葉移動著無聲的腳步，朝廁所走去。
卻在要走近一個拐角之前，聽見了兩個人對話聲，於安靜的走廊中特別明顯。
“對了，淺田……”
是總武高的比企谷同學？
四葉微微一愣，她還真沒發現比企谷也離開了交流廳。
而後回應他的，則是那道讓人心安的熟悉聲音。
“有話說話，別跟憋著屁不放一樣……靠，你要是真想放屁就說一聲，敢讓我聞到三秒之內鯊了你，骨灰都不留下。”
啊勒？
淺田同學說話……有這麼豪放的嗎？
四葉疑惑中又感到好笑地抿起嘴角，看來這是他和男性朋友聊天時的一面，也是自己從未見過一面。
只是知道了這件事，內心卻不由自主地響起高昂的旋律。
‘不對不對，我現在是要去問淺田同學問題才對，別管這個！’
四葉趕緊晃了晃頭，將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袋，開始思考起是要等他們談完話再過去，還是直接出聲提醒他們。
不過偷聽人家聊天好像有點失禮，四葉很快就做出了決定，踏前一步的同時準備開口。
“淺……”
才剛出口一個字，比企谷同學的聲音就再次響起。
“你跟三胞胎的其中一位交往了嗎？還是正處在愉快的後.宮時間？”
“哈啊？沒想到你是這種八卦的比企谷。”
“單純出於單身狗的忌妒而已，你這該死的現充，爆炸吧立刻。”
“你別汙衊我，我現在沒有交往的物件，更別說開甚麼後.宮了。”
“呵，作為一名旁觀者，我對你的發言表示質疑。”
“嘖，隨便你怎麼想吧，比企谷八卦。”
“別隨便改人家名字啊……那總有特別喜歡的物件吧？比如說，要從三胞胎中選一位當你女朋友，你會選誰？順帶一提我會選當演員的大姊，畢竟我的目標是家庭主夫。”
“我不想知道你的目標，你也別妄想了，她就算喜歡上一個人渣也不會喜歡你的。”
“吼喔？這充滿佔有慾的發言，跟刺蝟一樣的過激反應……看來結果已定了啊。”
“……不好說。”
“還有時間，我很好奇！”
“唔，噁心。”
“……”
像忍者一樣渾身緊繃地貼著牆壁，四葉決定，還是先留下來偷聽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