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會議開了大概半小時而已，桐須老師就讓他們各回各家、各找個媽。
簡單來說，就是提早放人，隨便他們接下來要去做甚麼。
一花要回去補眠，聽說晚上有外景要出，現在不睡覺她到時只能演女鬼了。
四葉為可以提早參加田徑部的訓練而感到高興，就這樣直直地奔向了操場。
而五月則是懷著惴慄不安的心情，像昨天一樣被桐須老師帶走，一起到教師辦公室『補課』去了。
對此並沒有多少擔心，淺田真一按照慣例前往自習室，輔導文理二人的功課。
只有面臨大考階段，他們才會無間斷地，每個放學都在開著學習會。
一旦過了這個禮拜，大概一週聚個兩次就差不多了，再多也只會讓她們負荷不了，過猶不及而已。
至於對淺田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培養她們自主學習的能力。
太過頻繁地教她們學習，反而會拖他後腿。
一邊是在應對開學考的同時，驗收她們在暑期補習班中獲得的成長——目標是為了眼前的分數。
一邊是要讓她們解明自身天賦，找出教導對方的方式，從而能夠互相幫助——目標是做好未來的準備。
如今，淺田每天都是以這種雙管齊下的方式，進行著自己的教學計劃。
還好那兩人的學習已經上了正軌，教起來也不用像老父親那樣手把手的辛苦，他才有時間去忙別的事情。
於是，時間逐漸接近黃昏。
安靜的自習室內。
“這部分都瞭解了吧？最後一題是精華，等一下妳們把解題心得寫在筆記本上，回去好好琢磨，我明天驗收。”
和兩人確認了今天的進度，將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完之後，淺田看了眼手機，便開始收拾文書用具，站起了身。
“燈就給妳們關了，我有事要先走一步。回去路上自己小心。”
“好的……
兩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他，注意力還在眼前好不容易才解開的困難題目上，沉浸於解題的思考。
淺田也沒在意，腳步悄聲無息，就這樣帶著書包離開自習室。
過不久，文乃突然放下筆，皺起一對漂亮的柳眉。
“奇怪……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有種奇妙的預感。”
“甚麼預感？”理珠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茫然地眨了眨。
文乃很是糾結地咬著唇，絞盡腦汁思索著詞彙。
“嗯——我也不清楚，這種感覺就好像……
就好像有一頭豬放棄眼前的白菜不拱，準備去拱其他菜園的土豆了？”
她不確定地點著下巴。
理珠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不愧是文乃，雖然我聽不懂妳的比喻，但比喻跟妳的想法感覺好像非常貼切。”
“不不不～”文乃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嘿嘿直笑，“聽不懂的話又怎麼知道貼不貼切呢？小理珠妳別這麼誇我啦～”
“不是誇，這是我的直覺。”理珠卻反而認真地搖頭，神色不含絲毫玩笑。
“也是為了將這種不明不白的直覺解析透徹，我才想努力學習文科的！”
“誒？”聽她這麼一說，文乃也不由得斂起笑容，問。
“我記得妳以前說的是，為了玩遊戲贏過其他人才……”
“那個，已經變了喔。”
望向那闔上的門板，緒方理珠忽然眯起雙眼，淺淺笑著。
“因為在遊戲之前，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我去了解啊。”
從窗外透進來的夕陽之下。
那個表情，有著出乎文乃意料的成熟柔媚。
“小理珠……”
她愣愣地注視著對方的側臉，眉眼逐漸垂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將學習的目的，告訴他嗎……”
△
淺田真一離開自習之後，又傳了一封訊息給中野五月。
『在校門口那邊等我，我馬上就到了。』
得到了解的回覆時，他也沒有停下腳步，換上室外鞋，小跑奔向了校門口。
此刻的斜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火燒般的緋紅，烏鴉在天邊唱誦著近晚的喑啞詩歌，秋色的夕照彷彿想將寧靜灑向校園的每個角落。
其中也包括了靜立在校門旁，身材姣好、身姿端莊、容姿俏麗的長呆毛少女。
及腰長卷發在微溫的風中輕輕揚起，她一手拿著行動電話，一手提著書包，視線正期盼著甚麼到來而左右張望著。
而當淺田小跑過來的身影進入她視線時，少女等到無聊的表情便立刻亮了起來，眉眼中滿滿都是笑意，朝他露出了映著夕彩的溫暖笑靨。
“淺田君，學習辛苦了。”
“呼……抱歉，讓妳久等了。”
淺田放慢步伐，邊調整呼吸邊走到她身旁，隨後就跟著她一起出了校門。
“幾分鐘而已，你別介意。”五月偏頭望向他，水藍色的大眼眨巴眨巴，面帶好奇地問道。
“反倒是你，忽然說有事找我，還順便送我回去甚麼的……有點讓人驚訝呢。”
“有些事情在電話裡說不清楚，最近也只有這個時間方便說話了。”淺田聳了聳肩，望向眼前的街景，正想著要從哪裡開始說起那件事的時候，五月又再次開口了。
“那個，淺田君……
“我剛才，已經跟桐須老師談過了。”
“談過？是指甚麼……”
淺田微挑起眉，將視線移到她臉上。
少女的腳步同時停下，雙手放在身前緊握著書包帶。
她忽然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和昨天一樣的鄭重誠懇。
“讓你為我向桐須老師說情，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這件事啊？”
淺田愣了半晌，搖搖頭，本來想說沒甚麼來安慰她的，但心中微動，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件不妙的事情，忍不住問。
“桐須老師是怎麼跟妳談的？說了些甚麼？”
“嗯……說了很多呢。”五月直起身子，雖然有些奇怪他那張像是在警惕著甚麼一樣的表情，不過還是將離開指導室後，和桐須老師的對話都娓娓道來。
被帶進教師辦公室之後，她先迫不及待地向桐須老師道歉，說自己不應該沒聽她的勸告而熬夜，還把今天的世界史給翹掉之類的。
沒想到桐須老師完全不在意，只說了一句『僅此一次，下不為過』，就拿出一張表格讓她過目。
那張表格看上去只是草創，僅寫了一些讓她今天看甚麼資料、明天看甚麼資料，然後晚上九點固定用影片開會甚麼的紀錄。
在自己疑惑的時候，桐須老師便直接解釋，這是接下來需要兩個人共同遵守的計劃表，她回去會繼續完善，讓自己暫時照上面的行程走，不要再『隨意發揮』。
先不說有沒有拒絕的餘地，反正五月是很開心地同意了下來，並且感動得無以復加——
她本來還以為自己會被大罵一頓，結果桐須老師不僅不在意她的笨拙，還那麼不計前嫌地關心她，真是個負責的老師啊……
在她道謝的時候，桐須老師卻一臉複雜地嘆了口氣，不願接受她的謝意。
“錯誤。在知道妳對我的警告充耳不聞、落得去保健室休息的下場之後，我的確是打算讓妳退出團隊的……
但那傢伙親自跑過來拜託我，用自己做保證將妳留了下來。而作為隨行老師，領隊學生的意見又不能不聽……
沒辦法，只能盡我所能地去幫助妳了。妳要感謝，就去謝那個目無尊長的傢伙吧。”
眼睛看向正左方，五月邊回憶著桐須老師的話，邊重複給淺田聽。
“……大致上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想向你道歉，又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的很不好意思。”
“還有，謝謝你今天一整天，對我的種種幫助。”
那雙眸恍如一汪清泉，盛滿了感激和歉意。
向晚的微風拂過，吹皺出溫柔依賴的波紋。
淺田聽完先是鬆了口氣，旋即笑道。
“別在意，我不是都向妳保證過了嗎？我可不喜歡降低自己的信用度。”
然後在心裡默默慶幸著。
還好還好。
幸好桐須老師沒把他們兩個爭辯的過程，以及那句『我要為她的現在負責』告訴五月，要不然……想想就覺得羞恥啊。
果然那種大話還是別隨便說出來的好，否則下一刻很有可能就直接變成黑歷史，從此不再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