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孩呆呆地看著女孩,好半晌都像在發呆一樣,愣在原地。
她說的一字一句都在心上盤旋,稚嫩的話語明明沒有多高深,甚至連寫進書裡的資格都沒有。
卻不知為何,那些聲音宛如透進了水中的陽光,讓他連呼吸都驚豔般地停了下來,只留下暖洋洋的一角殘留於心。
“……算是吧。”
男孩茫然地發出聲音,不明白心底這股溫暖,到底從何而來,怎麼思考都無法明白。
女孩卻沒注意他的表情,只是聽他這麼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他第一次看見的微笑。
“好,那下次我來的時候,換你要解開我的煩惱……我覺得未來的我,一定還會有很多的煩惱要思考。”
“到那時,未來的我就拜託你了。”
樓下傳來女孩母親的呼喚。
女孩最後看了一眼床上那本《解憂雜貨店》,又望向表情恍惚,一臉憨呆的男孩,微微皺了皺眉,想了一下,歪頭問道。
“看了你這麼久的書,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只知道你是我表哥。”
“……淺田真一。”男孩夢遊一般地輕聲回答。
“我的名字,是淺田真一,十歲……”
是妳的,朋友。
“嗯,我會記得的。”莫名的心情愉快讓女孩輕輕勾起了嘴角。
她開啟房門,朝他小小地揮揮手,淺笑道。。
“那,我回去了。”
“……”
“再見,真一哥。”
那聲柔軟的稱呼,隨著關門聲響起,落在安靜的地上,始終沒有盪出迴音。
樓下一陣紛亂嘈雜,過了片刻,上樓的步履逐漸接近。
“真一,你和瑠衣的關係不是很好嗎?她都要回家了,你好歹下來送一下她吧……”
淺田和美走進房間,望向趴在書桌上,沉沉睡去的小男孩,有些疑惑地挑眉。
“這時候睡覺?熬夜看書了嗎……不對,他們剛剛不是還在聊天嗎?是有多困……”
心中滿是奇怪,無奈地搖了搖頭,她還是拿起了薄毯,給男孩輕輕蓋上後,悄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
房門再次關上。
在那溢滿暖陽的房間中,時間彷彿放慢了腳步。
書頁安靜地躺在光毯上,和安穩的呼吸聲相互依偎著。
就像做了一個好夢,枕著手臂,男孩逐漸彎起嘴角,原先的孤僻與陰沉被陽光曬暖,只剩冰雪消融般的溫和。
直到窗外的光線開始偏斜,透出一絲茜紅色的昏黃時。
男孩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地望向四周。
“我怎麼……睡著了?”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左右張望著,在凌亂的床鋪上停下視線。
不知為何,嘴裡自己就吐出了兩個字。
那是一個名字。
“瑠衣……”
腦袋倏地一陣刺痛傳來,像是被針從耳朵戳進了腦子,他腿腳一軟,扶著腦袋坐回椅上。
呆呆地看著窗外那抹即將消失的夕景,他在空白的記憶中,找尋著殘存的碎片。
淺田真一,十歲。
發現好像有很多很多事情,正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腦海裡褪去。
心情不可思議地平穩,和過去相比,簡直就是東非大裂谷和關東平原一般的差距。
只是,這股失落和空虛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他忽然離開房間,走下了樓。
“醒了嗎兒子?真是的,難得交到的朋友也不好好道別,瑠衣看上去可不怎麼開心呢……”
男孩愣愣地重複了一次:“瑠衣……”
腦袋再次傳出刺痛,這次他卻沒管,而是強撐著走到了玄關前。
伸出手,時隔一年,自己開啟了這扇大門。
嘎吱——
男孩緩緩睜大了雙眼。
門外迎接自己的,只剩一片已然暗下的薄暮天色。
黃昏已逝,新的一天正逐漸接近。
△
“……所以在那之後,我就逐漸把妳們來過我們家的事情,全都忘記了。
以前父母有提醒過我妳們的存在,但我沒過多久又會覺得這不用在意,很自然地把它們全都忘記,從未對此懷疑。
很抱歉,我不只忘了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也忘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在書的最後一頁,他這麼寫著。
橘瑠衣一字一句地看著,好似沒有被行車間的微微震動所影響,手指始終平穩地捏著書頁。
“妳說要當我的假女友之後,我才忽然回想起來,不只是現在,我連過去都受到了妳的幫助,在我迷茫的時候,從後方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真的,非常謝謝妳。
也很對不起,當初的煩惱以另外一種形式持續了下來,並沒有順利解決。
不過明明沒有解決記憶卻消失了,這點真的很奇怪,我會再繼續調查的,請妳不用擔心。”
“你這傢伙,真的是小說主角吧,還搞甚麼失憶橋段……”瑠衣忍不住吐槽,身旁的陽菜雖然有點好奇,但被她瞪了一眼,就不敢偷看淺田特地寫在書上給瑠衣看的訊息了。
“說的有點多了,尾頁的空白處快寫不下了,這段留言也差不多到此為止吧。
瑠衣,妳在摩天輪上說過的吧?如果我們對彼此的付出都不會有任何遺憾的話,妳的擔憂也是白費了這句話。
我想說,那絕非白費。
妳的一舉一動,對我來說都有著重大的意義。
是小時候的妳,將我從孤獨和恐懼的深淵中救了出來,讓我開始相信未來的可能性,
是現在的妳,將我從迷茫和猶豫中推了出來,讓我獲得願意改變的勇氣。
我欠了妳很多,直到現在也沒有解決妳的煩惱,作為賠償,這本書就送給妳吧,有空我再帶妳出去玩。
等等,不對,妳的確解決了我一個煩惱。
是妳讓我知道了,我是淺田真一,而不是甚麼的其他人。
橘瑠衣,真的非常謝謝妳。
即使無法作為戀人愛著妳,但身為兄長,妳的後半生我奉陪到底。
這是新的約定,我寫在筆記本里了,絕對不會忘!
從今以後,也請繼續保持著笑容,請和我一樣,在這個美麗的世界中快樂地活下去,享受難得一次的生命(我的天,有些羞恥啊這句話)。
最後,一路順風,瑠衣妹。”
看著最後一句話,瑠衣抿著嘴,沉默了許久。
然後,緩緩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才想說,你明明就解決了我一個煩惱……”
這個笨蛋。
她拿出廟會中淺田送給她的四葉草書籤,放在最後一句上面,然後闔上了書。
手掌放在封面上,瑠衣輕輕嘆出一口氣。
“瑠衣?”陽菜姐有些擔心的聲音從旁傳來。
“怎麼了?”
瑠衣疑惑地轉過頭去。
橘陽菜指了指臉頰,小心地說著:“妳怎麼忽然……哭了?”
“這個啊?沒事,不是傷心才哭的。”
瑠衣聳了聳肩,抹掉臉頰上滑下來的水珠,一臉輕鬆地道。
“只是突然發現,我好像……從九歲那時開始,就喜歡上那傢伙了。”
陽菜姐似懂非懂地點頭:“喔~所以呢?”
她轉頭望向窗外,將那本《解憂雜貨店》緊緊抱在胸口,並輕輕眯起了眼。
煩惱從過去起始,延伸至未來,至今仍未解決。
那麼這份感情,是否也同樣如此呢?
“所以我啊……”
橘瑠衣微笑著,眼中忽然透出一絲狡黠。
“決定從現在開始好好學習,明年轉到『秀知院學園』!
轉學考沒透過的話,就和他讀同樣的大學。”
橘陽菜頓時驚愕地瞪大眼,聲音不由自主地拉高:“誒?!妳是說真的嗎?我還以為妳放棄了……”
瑠衣搖頭。
“他自己說過的,在煩惱完全解決之前,他欠了我很多東西。”
“不全部討回來的話,我這個暑假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那可不行。”
她挑起眉,越笑越開心。
少女再次凝視向街景,像在凝視著遙遠的未來一樣,嘴唇輕動,悄聲對遠在數公里之外的他道。
“別小看女孩子的執念啊……奉陪到底?這可是你說的。
正合我意。
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性,我們還有好幾個六年,可以一起度過呢。”
初戀失敗了,那就去尋找第二戀、第三戀——沒人說不可以是同個物件吧?
現在的你不喜歡我,那就瞄準未來的你。
未來的你不喜歡,那就未來的未來,直到我放棄,或你放棄為止。
誰讓我的煩惱,就是越來越喜歡你呢?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