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
他忽然全身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用力捏緊書頁，肩膀微縮。
橘瑠衣停下腳步，抿緊嘴唇，一聲低笑還是忍不住漏了出來。
他是被嚇到了嗎……好好笑。
他應該是聽見了笑聲，才緩緩回過頭來。
沒甚麼表情，就連兩顆黑眼珠也像看不見底的深潭一樣，找不到任何動搖的神色。
“……”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他甚麼都沒問，轉回頭去，繼續看著自己的書。
正如剛才在樓下相遇的時候一樣，他把所有人都當作路邊的小石子；既然是小石子，那就不必在意對方進來幹甚麼，連視線都不必瞥過去，繼續做自己的事就好。
想必陽菜姐進來的時候，他也是這種態度的吧？
一看就知道，這個表哥是在不想說話的時候，絕對不會理睬別人的型別。
……因為，我也是那樣。
不知道被何種情感所驅使，或許是找到同類的期待感？小瑠衣將門輕輕關上，無聲地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他擺滿整個書架的書籍，忽然問。
“你喜歡看書嗎？”
“……”他不回答，瑠衣也沒意外，圓潤的紅色眼眸四處轉了一圈，又道。
“只會看書的話，會交不到朋友的。跟我一樣。”
他翻頁的手指似乎頓了一下，但幅度太輕微，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不過，小瑠衣沒有看漏。
那像是一個訊號，讓她不禁激動了起來，有些期待地看著他，試探性地問。
“你……喜歡一個人獨處嗎？”
一個人獨處，不是甚麼壞事，對吧？
就算交不到朋友也沒關係，只要能喜歡上孤單的感覺，朋友甚麼的反而是阻礙，不必擁有才是最好的，對吧？
如果你也這麼認為的話，那我……
“不喜歡。”
他總算開口了，即使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稚嫩的嗓音像好久沒說話一樣，有點囁嚅般的微弱低啞。
“誒……”
瑠衣瞪大眼在原地愣了好久，他沒有在意自己的反應，而是繼續看著眼前的書。
“……原來，你會說話啊。”
她漸漸移開眼睛，看著地板，聽不出情緒地低聲說著。
心裡不知道是甚麼滋味，感覺像是被背叛了一樣，但聽見他不像小孩子一樣的沉悶語氣，卻一點氣都生不上來。
想要擺脫那股難受彆扭的心情，瑠衣下意識地看向書架。
書一直是她寄託煩惱和不悅的地方，她不由得伸出了手，輕觸書封。
“這些書，我可以看嗎？”
“可以。”
他又回答了。
不知道為甚麼，煩悶的討厭感覺在這一瞬間消散殆盡。
明明就沒有甚麼好開心的，瑠衣卻發現，因為這一句話，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
“嗯。”
輕輕點頭之後，她從書架中隨便挑出一本書，掃視周圍一圈，便自顧自地坐到他床上，晃著小腳丫開始翻看起來。
而書桌前的小男孩只是在那一瞬瞄了她一眼後，就不再分出無謂的注意力，繼續將全心神都投入書中。
房間裡，宛如讀書室般的寧靜令空氣放緩了腳步，只剩書頁在輕輕翻轉著氣流。
那兩個不善言辭的孩子各自捧著一本書，默默地看著、默默地翻頁，讓時間在意識之外悄悄走過。
△
對淺田真一而言，閱讀——或者說看書、學習，是瞭解世界，瞭解自己的最重要途徑。
不論現在，還是過去，都是如此。
十歲那年，他忽然發高燒倒下，醒來就發現自己多了一段在實驗中渡過十五年的記憶。
年幼的他受到如此衝擊，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生活的到底是甚麼地方，獲得了那些記憶的自己又是甚麼東西？
兩份記憶、兩個不同思維的衝突之下，他在病床上躺了數個月，精神的糟糕狀態令他高燒不退、連連嘔吐、頭暈、昏迷、神經錯亂、不停抽.搐。
身體早已虛弱到了一個極致，卻甚麼病都查不出來，只能以自律神經系統崩壞來定義他的異常，甚至被斷言隨時都會就這樣死去。
在父母成天以淚洗面的焦急之下，十歲的他不願繼續這樣下去、又或者生存本能在支撐著自己，忽然有一天恢復清醒，對他們說出了『我想看書』這四個字。
父母很快就為他從醫院的讀書室中拿了一本書過來，並幫助虛弱的他一頁一頁地翻面，手痠了就換人、看完了就趕緊去拿下一本，用盡所有的細心去呵護他。
書籍像是良藥，治癒了混亂的思緒；父母的愛則是生命，讓他在精神分裂的痛苦中活了下來。
不知道幾本書過後，他的病逐漸好了起來，有了翻書的力氣，思維也開始趨於穩定，不再整天傻傻地盯著天花板，也不會精神病似地一直唸叨哲學三問。
最後，他出院了。
雖然身體依舊過度虛弱，但他自己拒絕去看精神科醫生，自然也沒有了住院的理由。
而且，『他』也很討厭跟實驗臺很像的病床，還有消毒水的難聞味道。
在淺田的堅持下，即使他整個人變得和過去完全不同，不只書無法離手，性格也開始陰暗、孤僻、沉默寡言起來，淺田夫婦依舊給予了他最大程度的自由，只為不再發生相同的悲劇。
也因此，他就像得了自閉症一樣，不僅辦了小學休學，更是除了洗漱以外不出房門，將所有的時間都放在閱讀、學習之上，一天說的話不超過五句。
就算會讓父母擔心，淺田真一也始終如同一尊只會看書的人偶，就這樣度過了半年的自閉生活。
直到那一天。
有個不認識的小女孩突然走到他身旁，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喜歡一個人嗎？”
一個人？
當然不喜歡。
不論是現在的十歲人生，還是過去的十五歲人生，淺田真一從來都不喜歡孤獨的感覺。
他也想像剛才闖進來的大姊姊一樣，能用那麼開朗的笑容去和他人對話。
也想走出這個房間，對所有人都能露出跟陽光一樣明亮的笑容。
但，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