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回憶不含任何雜質,她的聲音也沒有任何遺憾,只是微微帶著笑,將過去發生的種種,一字一句地描繪出來。
淺田真一端坐在座位上,表情柔和地靜靜地聽著,眼底倒映出少女輕鬆自然的笑容。
回憶的聲音緩慢而輕柔地迴盪在狹小的座廂中。
緩慢升空,兩人逐漸接近摩天輪的頂端,天邊淡墨色的帷幕吞噬起黃昏的餘暉,一切好似都隨著慢下的時間腳步,一點一點地安靜起來。
“……總感覺,這段日子比過去十幾年的人生都還要精彩呢。”
話音輕輕落下。
用感嘆作結,纖細手指將眼前的劉海撥至鬢旁,那雙透著溫暖暮色的酒紅色眼眸,就這樣筆直地看了過來。
橘瑠衣坦率地露出笑容。
“你就是罪魁禍首,但我卻只想感謝你。
因為你讓我知道了,那個被初戀給迷惑,逐漸變得容易忌妒、吃醋、不安、脆弱的自己——才不是我想看見的橘瑠衣。”
看著淺田認真聆聽的神情,總感覺在發表甚麼演講一樣,她摸了摸微微紅起來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著道。
“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人是不會改變的,除非受過傷、有過挫折、堅持的事物被打碎過,人在那時才能真正地成熟起來,並做下改變的決心。
以前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還覺得太過殘酷……但現在想想,就連毛毛蟲都要破繭才能化蝶、蜥蜴蛻皮的時候也會感到不適,憑甚麼人類就能開開心心地成長呢?”
她忽然搖了搖頭,雙拳為了獲得勇氣而握起。
“不對……我不是想說這個。”
橘瑠衣做了一次深呼吸,眼眸微閉,又緩緩睜了開來。
在安靜的橙色座廂中,她輕聲開口。
“這段日子受你照顧了,謝謝你,也對不起。”
神色平靜而坦然,瑠衣微微歪過頭,笑著說。
“我們分手吧。假男友先生。”
“……”
淺田怔然望著她,眨了眨眼。
片刻後,宛如對道上的大哥宣示忠誠,他雙手猛地一壓膝蓋,態度鄭重地俯下上半身,接著沉聲一喝。
“YesBoss!
謹遵您的命令,我們於此刻正式結束假情侶的關係,並作為兄妹,從此有肉一起吃,有湯一起喝,到死為止,絕不虧待對方!”
瑠衣無語凝噎半晌,隨後捏著眉心嘆息。
“你又來了……”
嘆著嘆著,嘴角卻忽然失守,抖著肩膀忍俊不住地笑了幾聲,然後更加暢快地哈哈笑了起來。
淺田恢復正常,神情淡然地搓了搓鼻子,掩過那一抹得意。
或許會凝重、會沉默、會矯情的氣氛,就這樣被他給破壞得體無完膚。
即使有時誇張過了頭,有時很明顯就是在轉移話題,有時還會讓人覺得尷尬。
但橘瑠衣認為,這就是獨屬於他的溫度,時冷時熱,卻總能直達心扉。
——所以今年夏天,才會成為她人生中最為溫暖的一個季節啊。
△
座廂過了最高峰,開始緩緩落下。
在愉快的氣氛之中,瑠衣表妹對淺田問了一個問題。
“所以你的下一個女友到底是誰?”
非常尖銳直接,讓淺田好似受到重擊一樣,微微後仰身驅,訕訕地笑了一聲。
“這種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瑠衣毫不客氣地喝止了他的敷衍,
“少來,論失戀的經歷,你在我面前才是小孩子!”
淺田:“……”
話能這麼說嗎……
而且妳那哪叫失戀,明明就是迷途少女回歸正軌……就算是,失戀一次也沒甚麼好得意的嘛……
“別一副委屈的樣子,是男子漢就給我抬頭挺胸!”像對待自己愚蠢的歐豆豆一樣,兩根手指輕輕一戳淺田眉心,瑠衣隨後皺起眉頭,認真嚴肅地看著他。
“雖然我讀書沒你多,但我看得出來——你現在就是一個後宮小說男主,整天只會和美少女們膩歪在一起,不幹正事!”
淺田頓時大怒,色厲內荏地瞪了過去。
“汙衊!妳這是赤.裸裸的汙衊!”
“你心知肚明。”對他的無能狂怒視而不見,瑠衣抄起雙手繼續說著。
“之前跟你說過,一味的溫柔改變不了甚麼,只會像泥沼一樣讓事情越變越糟。
但……在深入瞭解她們之後,我發現是我想得太片面了,你的情況實在不太適合代入普通的輕小說男主。”
抗議之色頓了一下,淺田漸漸收起玩笑的表情,疑惑地問。
“這是甚麼意思?”
瑠衣嘆了口氣,心情複雜地輕輕搖頭。
“要是隻有你對他們溫柔,到最後一定不會發生甚麼好事。
但你這傢伙,真是個幸運的傢伙啊。”
望向窗外,光線正逐漸變得柔和,讓夜色靜悄悄地渲染了半片天空。
她不由回想起今天和那群人的相遇,他和她們之間的互動,還有聽見那番鼓勵時的溫暖心情。
並打從心底地這麼說著。
“溫柔以待的人,也願意用那份溫柔去回報你。
如果對彼此的付出都不會有任何後悔的話,我的擔憂也是白費了。”
瑠衣注視著淺田,鄭重地道:“你要選擇怎麼對待她們是你的事,我沒辦法對你說三道四,因為你很有可能是對的,這麼做或許真的能帶來誰都不會傷心的美好結局。”
“但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們的話,還是得清楚地表現出自己的態度才行……”
說到這,她又忍不住撇了撇嘴:“雖然你大概是沒救了,不過態度正大光明一點、認錯態度誠懇一點,最後被情殺了或許還能留個全屍吧?”
“喂,至於這麼咒我嗎?”
“我只是不想未來有複數個的表嫂出現而已。”
淺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為甚麼,竟然有點心虛起來。
“哪可能那麼誇張啊……”
而且就像妳說的那樣,我也把自己的態度明確地告訴了一花、二乃、文乃了……看她們那樣子,就算最後得不到我的心,也不會硬要我的軀體吧?
心裡不屑地嗤笑一聲,他不在意瑠衣的惡毒詛咒,只是對她聳了聳肩。
“放心,不光是妳有所改變,作為一名學富五車、才識淵博的兄長,讓妹妹回頭看我笑話可是天大的恥辱,我是不會止步不前的。”
瑠衣頓時冷笑:“呵呵,沙灘上怎麼就不見你說出這種大話?”
“哎,沙灘上的妳還是個依偎在哥哥胸膛上的好孩子呢。”
“要拼黑歷史?來啊,我會怕你這個睡個覺都畏手畏腳的傢伙……”
孩子氣般的吵架聲,就在這座廂中歡快地響起。
沒過多久,兩人便離開了摩天輪,邊像對兄妹一樣愉快地伴著嘴,邊向著遊樂園的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