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街道被一排排橘黃色的燈籠照得通明，溫暖的光散射成星星般的碎屑，點亮了陰暗的空地角落，從少女清澈乾淨的雙眸中倒映而出。
理直氣壯，緒方理珠就這樣直直注視著橘瑠衣，棕發側邊紮上的蝴蝶節隨著晚風微微擺動，反襯她臉上那毫無動搖的神色。
“……我有甚麼意見？這還要問嗎？”
驚訝過後，瑠衣頗感荒唐地搖了搖頭，也沒生氣，只像在教訓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嘆息開口。
“當著女朋友的面向他告白，這種事正常人都幹不出來吧？”瑠衣瞥了文乃一眼，無奈似地聳肩。
“文乃，妳也這麼覺得的吧？換位思考一下，難道妳們就能忍受男朋友被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告白嗎？這可是比背地裡橫刀奪愛還要更惡劣的事情啊。”
“我……”古橋文乃張了張嘴，下意識攥緊了浴衣袖子，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本來是要支援理珠的，但瑠衣後面那句話直接讓她進退兩難起來——換位思考，如果現在淺田君的女朋友是自己，當面告白的人換成瑠衣的話，自己會有甚麼想法？
就算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很不舒服的。
正是因為代入這個場景，好似自己成為了即將被當面N.T.R的苦主，古橋文乃才沒辦法馬上為摯友撐腰，面露猶豫，最後只能將為難的目光投向淺田。
但在那之前，緒方理珠又開口了。
“所以呢？我並不在意這些事情。”
“妳說甚麼換位思考我不明白，要我代入在這個場景之下某某人物會有甚麼反應，我更不知道該怎麼給妳答案，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太過複雜的情感我總是理解不了。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和文乃、真一同學認識，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她扶正眼鏡，身形在風中筆直凜凜，眼神還是那樣的認真。
“所以現在，我能告訴妳的也只有一件事。”
“我想告訴真一同學我的心意，我想把這件事情給說出來。
然後我做到了，就這麼簡單。”
如同小時候在課堂上對老師追根究柢的質問，理珠倏地踏前一步，不容逃避的話語朝瑠衣直撲而來。
“為甚麼坦率說出自己的心意，會被認為是惡劣的事情？”
“想指責我的話，請先告訴我這題的答案！”
“……”
瑠衣一時間啞口無言，腳跟微微後退，幾乎下意識就要看向淺田，尋求他的助力。
但在她那雙灼灼目光之下，瑠衣還是梗住了脖子，好似在這裡逃避就輸了一樣，咬起牙、站穩腳步，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惡劣的是，在身為女朋友的我面前，做出這種要將他搶走一樣的行為！”
理珠皺眉：“搶走？我既沒有拉著真一同學的手，也沒有讓他離開妳，為甚麼要說我搶走他？”
“這不是很明顯嗎？妳明明都跟他告白了！”
理珠搖了搖頭，話語清晰而平靜地道。
“感情是感情，交往是交往，我喜歡真一同學，跟成為他女朋友這兩件事屬於相互獨.立事件，並沒有一定的因果關係。”
“哈？別開玩笑……”
質疑的聲音才說出一半，瑠衣忽然睜大眼，如鯁在喉，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
因為過去，她好像也抱持著這種想法……
『喜歡他，和他無關。』
只要能陪在他身邊，是不是情侶也沒那麼重要了。
奇怪，明明以前都是這麼想的啊……
——為甚麼現在聽到別人說出口，心裡就會有一種非常難受的感覺？
在瑠衣發愣之間，理珠偷偷瞄了一眼淺田，又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臉映著昏黃的籠燈似乎有些發紅，態度卻還是一樣的理直氣壯。
“或許對妳、以及像妳這樣的人來說，告白與成為男女朋友是劃上等號的，我也不是想否定這件事的正當性，因為……
能和喜歡的人成為情侶，應該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才對！”
她深吸一口氣，小拳頭在胸口握緊，宛如說著甚麼很了不起的宣示一樣，繃著一張紅透的小臉大聲道。
“可是我自己喜歡，誰要活得跟妳們一樣啊！
表妹也好，女朋友也好，喜喜喜喜喜……喜歡真一同學這個答案，不論誰有意見我都不會收回的！
就是這樣，論證完畢！”
仰起下巴，氣勢磅礡地說完之後，她就像現在才知道害羞似地埋起腦袋，誰也不敢看就直接躲進了文乃的懷中。
文乃先是訝異地怔在原地，旋即低下目光，既欣慰又無奈地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
看著那緋紅浸染的耳根，文乃不禁微微一笑，垂落的纖長睫毛將那抹羨慕藏進眼底，只剩一片暖陽般的溫柔，在她耳旁低喃。
“小理珠，真的很厲害呢……”
淺田在一旁註視著那感情良好的兩人，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感慨，笑容卻也不由自主地露了出來。
“這就是學習帶來的成長嗎……”
——晶瑩剔透的琉璃心，當找到屬於自己的色彩時，即使不再純粹，卻成為了獨一無二的珍貴寶石。
當初那個不懂人心的理科少女，如今已能正視自己的心意，這麼大聲地說出喜歡的人的名字了啊……
這一刻，教書育人成功的滿足感，如包子的內陷般填滿了他的內心。
啪！
瑠衣忽然踹了他的小腿一腳，咬牙切齒地道。
“你笑甚麼笑？全場最不該笑的就是你啊，男朋友大人！”
淺田苦著臉彎下身，邊揉脛骨邊解釋。
“這又不是得意的笑……”
“不管甚麼笑都不行！嘖，還好不是真的當你女朋友，要不然我遲早會忍不住對你下手。”
瑠衣現在的心情是真的難受，要不是為了眼前這個受歡迎白痴，她早就拋下他們自己一個人跑了。
結果他還在那邊跟一臉姨父笑？
搞清楚，剛才被懟的可是你女朋友啊！還真想讓我被當面N.T.R嗎？
就算是假的，這種待遇誰忍受得了啊！
懶得去管這隻會看戲的傢伙，瑠衣甩了甩腦袋，將那一瞬間被觸動到的情緒給甩到內心角落，胸膛起伏几下穩定心態，雙手環胸恢復冷淡地開口。
“算了，隨妳怎麼說吧。喜歡這傢伙的人多了去，也不缺妳這一個，就像追星一樣繼續喜歡著他吧。”
“反正很快，妳就會知道單戀跟交往到底有多大差距了。”
說完也不顧理珠抬起的疑惑視線，她轉身拉住淺田的手，向著後面的攤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