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視線在每張照片上掃過,隨著觀察,淺田不禁緩緩睜大了眼。
“真的都收乾淨了啊……”
場景是見過兩次的老師房間,在他印象中,本會在木質地板上雜亂堆放的垃圾全都消失不見,已然還臥室一個朗朗乾坤。
雖然擺設依舊簡潔、沒甚麼特色,但至少窗明几淨,看起來像個人住的地方。
她真的做到了嗎?
這麼懷疑實在有點問題,畢竟只是打掃房間而已,誰都做得到。
但不知為何,淺田盯著照片中的衣櫃和床底,還是將信將疑地出聲問。
“老師,東西都塞成一堆可不叫整理……”
“失、失禮!真是失禮!”得意的表情瞬間垮掉,桐須真冬脹紅了臉,氣鼓鼓地瞪著他。
“我是那種投機取巧的人嗎?所有東西都歸到了原位,垃圾也清了出去,經過我的檢查,沒有一個地方是髒亂的!不信的話你可以……”
“好好好,我知道了,是我誤會您了,抱歉。”在她聲音越拉越高之前,淺田連忙壓了壓手,悄悄左右張望,果然有些教師好奇地看了過來。
不著痕跡地移動腳步,用身體擋住了那些視線,免得他們從桐須老師的表情上看出甚麼。
淺田將照片放下,壓低了聲音。
“整理的非常完美,繼續保持下去的話,不論在公在私,您都能成為學生們的表範,令人敬佩。”
雖然沒有多大的高興表情,但從她俏鼻中哼出一口氣,微微挑高的柳眉可以發現,桐須真冬現在非常自滿。
“無疑。那是自然。
過去的我不思進取,而如今幡然醒悟,不像樣的生活也已經到了盡頭,為人師表可是不容一絲懈怠的。”
淺田若無其事地翻看著照片。
“那麼,這次請家政公司花了多少錢呢?”
“兩萬左……嗯?”
桐須真冬忽然頓住,看向淺田。
淺田也抬頭看著她,笑容和藹。
“……”
空氣就這樣沉默了半晌,蔓延著行刑前的肅殺。
緩緩地,桐須真冬捂住了臉,低下頭去,羞慚欲絕的嗓音悶悶響起。
“慚愧……淺田君,請好好地責罵我,將我罵醒吧。回想起剛才得意的自己,我無顏再面對你……不,是面對所有學生……”
她意志消沉地懺悔起來。
“作為教師的資格,已經失去了……”
“不,才沒有這麼嚴重啊。”
淺田扯了扯嘴角,這位老師到底要可愛……不,認真到甚麼地步啊?
“請家政公司不是不可以,至少代表您有改變的心……”
淺田斟酌著言詞,就算老師讓自己罵她,他也不可能說甚麼『就像陰暗倉庫裡擺著的假人模特,桐須真冬,妳這隻有外貌亮眼的骯髒女人!』。
除非他真的想死,或者不想活了才會這麼做。
“不過考慮到開銷還有隱私的方面,學著收拾對未來會比較好吧?只要習慣把東西放在該放的地方,長久下來,房間自然就會乾淨了。
再定期吸吸灰塵、拖個地甚麼的,就不用每次整理都跟大掃除一樣又忙又累,牴觸和懶惰的心理也會相對降低。”
“……承認。”
桐須真冬點了點頭,放下掩面的雙手,沉沉吐出一口氣。
好似即將枯萎的花被水澆灌一樣,她一點一點地直起身子,凜然銳氣再次回歸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
“就跟學習一樣,即使靠他人的幫助考出了好成績,但那終究反應不出自己的水準,最後吃虧的也只是自己而已。”
畢竟是一名成熟的大人,不用他多說,桐須真冬很快就調節好自己的心態,搖了搖頭。
“如此簡單的道理,為何我現在才真切地體認到?
不好意思,讓你看見丟臉的一面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假借他人幫助,要靠自己的力量,讓住處始終保持著整潔乾淨,培養出近於潔癖的習慣。”
她收起照片,平淡而堅定的嗓音傳入淺田耳裡。
“而下次,會讓你看到由我自己整理好的,乾淨房間的照片。”
“教師給予學生的承諾,是絕對不會反悔的!”
鏗鏘有力,她的決意昭然若揭。
淺田狀似欣慰地點了點頭,微笑應答。
“好,那我就期待著了。”
然後心裡嘴角直抽。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難道妳從小就有傭人幫忙打掃?)
看上去也不像個富家大小姐啊,她到底是怎麼把這種價值觀培養到現在的?
莫不是教學生教傻了……
“終止。要說的話說完了,你可以離開了。古橋她們還在等著你吧?往常的課後輔導會?”
桐須真冬將考卷重新擺回身前,邊隨口問道。
淺田頓了一下,收回失禮的想法,輕輕點頭。
“是的,趁她們對上課的內容還有記憶時加強印象,順便互相交流學習心得。不出意外的話,九月的開學考估計是沒問題了……”
“這樣啊……”
說著說著,淺田移開視線,思緒飛到了別處。
從一開始的慌亂到現在的勉強跟上,那兩人的補習逐漸步入正軌;於是在教完當天的進度後,淺田便利用剩餘時間,去試著讓她們理解各自所擅長的天賦。
文乃要解析出人物的心理狀態、出題者的意圖,理珠則必須列出簡短而符合高二程度的公式——
『知其所以然』。
不再是憑感覺,而是確切地去明白學到了甚麼、為甚麼能夠明白。
雖然曾被吐槽過這麼做是在浪費時間,但淺田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沒告訴她們——
或許總有一天,這兩位偏科天才也能像五胞胎一樣,互相教導對方。
五胞胎心靈相通,默契十足。
天才則感同身受,並肩進步。
那五人能做到的事情,她們也絕對能做到,甚至還可以做得更好。
而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就能輕鬆一點了吧?
可能……只是可能,三人的關係要是因為某些緣由而降至冰點的話,她們也不用忍受著尷尬的氣氛來請教自己。
可以互相依靠著,兩人一同朝夢想筆直前進。
淺田真一不再是必要的,少了他也沒關係。
為了自己的學生們,他想確保那樣的未來。
而這個前提,就是要讓她們明白該怎麼利用自己的天賦去教會對方……
“……君?淺田君?”
桐須真冬皺眉凝視著他,筆直的目光幾乎要看透他眼底的思緒。
“怎麼了,那副表情……”
淺田抬起眉眼,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在想著等一下要出甚麼題目測試她們,有點恍神了。老師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桐須真冬張嘴便想否定,但唇瓣蠕動了幾下,最後緩緩抿成一條直線,聲線依舊清冷。
“……嗯,沒事了,路上小心。”
淺田低頭行了一禮,轉身準備離開。
但才踏出一步。
“職責……”
背後響起她帶著猶豫的話語。
淺田停下腳步,扭頭疑惑看去。
雙手環在胸前,青蔥玉指將肘間的西裝袖子捏得微皺,她好似還有著些許顧慮,但和他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細眉一沉,眼神隨之變得堅定。
“教師的職責,是陪伴與教導,無論是否有關課業,當學生露出困難的表情,便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如果你有甚麼不好對其他人說的煩惱,又或者遇上了難以解決的困境的話,儘管告訴我沒關係。”
就像朝陽反射出冰面的微光,蘊含著別樣的暖意。
“而且……”
她輕輕眯起了眼,那抹溫柔至極的笑容,好似曇花般綻開了一瞬。
“互相幫助,同為教育者,這麼認為也是可以的吧?淺田。”
聲音很輕。
那是他從未在桐須老師這裡聽過的溫和語氣。
淺田不禁愣在原地,看著下一秒便回歸平常,姿態颯爽地一撩長髮的桐須真冬。
她扭開了頭,側臉似乎有些緊繃起來。
“速離。別多逗留,旁人的目光已經越來越奇怪了。”
原來妳也知道啊……
淺田吐槽著,心情莫名有些複雜。
收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又緩緩放鬆。
很快,他便無奈笑起,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謝謝小真冬的關心。”
“多餘……”話還沒說完,她就睜大了眼,面色森寒地瞪了過去,“第二次!而且還模仿小美浪同學的叫法……淺田君,需要我教你看時機說話的技巧嗎?”
“只是感受到了老師的溫暖而已。”難得嘻皮笑臉,淺田發覺身周的溫度已經開始越來越低,連忙姿態端正地重新行禮,這次是真的離開了教師辦公室。
“桐須老師也是,回家請路上小心。”
“你……”
桐須真冬看著他的背影遠去,不由柳眉倒豎,神色冷峻。
“下次再這樣,非得讓他記取教訓不可……”
話說自己的教師威嚴是不是越來越低?他竟然連這種玩笑都敢開……不,這就是明目張膽地調戲了吧?
朝無人的空氣冷冷地哼了一聲,她閉了閉眼,繼續批改起那疊考卷,只描了淡妝的臉蛋上也看不出怒火,一如既往地平靜冷淡。
“桐須老師,那是您在本校教導的學生嗎?看起來跟您感情不錯呢。”
一旁剛好經過的女老師好奇地這麼問。
桐須真冬手指一頓,緩緩放下紙張,強壓下莫名升起的慌張和羞澀,清咳兩聲,一臉嚴肅地回答。
“您誤會了,我們只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是、是這樣嗎?雖然我也沒問到那種程度……”
“……”
桐須真冬默默地紅起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