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田剛皮完，就見瑠衣平淡地轉過頭來，沒甚麼表情、卻也不像在生氣一樣，只是抿著嘴，筆直地、安靜地凝視向他。
清澈見底的眼眸像是一對紅寶石，映照著他漸漸顯得僵硬的神情。
等平靜的視線盯得淺田偽裝崩落、眼神也開始飄忽起來之後，她才帶著肯定的語氣開口。
“你在緊張吧？”
淺田眉頭瞬間跳了兩下，她則毫無動搖地繼續盯著他看，似乎要看到他臉上開花。
最後，他終於放棄似地鬆開了緊繃的表情，身體後仰雙手撐在沙地上，撇了撇嘴。
“第一次覺得，有個懂自己的妹妹也不是多值得高興的事情。”
瑠衣忍不住笑了起來，曲起雙腿抱進懷裡，頭枕上了膝蓋。
“這樣的話，別把我當妹妹不就好了？”
“抱歉，屬性重複，已經有一個懂我的女生存在了。”淺田聳了聳肩，態度隨意地說著。
“除非妳要細分成『懂我的同齡人』、『懂我的年下系』等等進行歸類，不過我不建議妳這麼做，工作量可能會有點大。”
“……”瑠衣緩緩斂起笑容，眉間皺得像梅乾上的紋路，忍不住開口諷刺。
“這是在為你剛才那句話做的補充說明嗎？我是不是該拍手稱讚你？”
就是因為喜歡他的人有點多，所以才說甚麼工作量大？
即使對此早有準備，瑠衣心中依然升起一股好似由酸竹筍、檸檬汁、醋等等東西打成汁再將其點燃的火焰，那份酸澀的怒氣令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總感覺自己這種吃醋的樣子實在太過丟臉了。
淺田看著她的臉色，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的確，這種事情由當事人自己說出來的話，不僅僅是聽的人，連我自己也會覺得不舒服啊。”
他側開了視線，注視著眼前那片海夜一色的美景，語氣輕鬆地說著。
“是不是太自戀了、這傢伙何德何能啊、為甚麼這種渣男這麼多人喜歡、為甚麼他還不趕緊找個女朋友穩定下來、為甚麼不乾脆拒絕她們的好感啊，難道是在養備胎……”
“你被這麼說過？”瑠衣打斷了他的話，臉上是與剛才不同的不悅神色，眼裡還帶著些許擔憂，“是學校嗎？”
淺田愣了一下，不由彎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倒沒有，畢竟我在學校裡還是有點名聲和權力的，不用擔心。”
“那就好……等等．所以，那些話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見淺田點頭，瑠衣捏了捏眉心，眼睛半眯著，一臉不知道該說甚麼的無奈模樣。
“你這被害妄想症倒是挺嚴重的啊……”
“這叫客觀地審視自己。”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淺田並沒有露出任何沉悶的神色，聲音也平緩到聽不出情緒。
“對我來說，我只是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不論是幫助她們、鼓勵她們，還是和她們一起努力，都是我依循自己的想法而做出的選擇，沒有任何後悔反省的必要。”
“同樣的，誰也不能責怪她們，喜歡也好、討厭也罷，這些感情若全都由心而生的話，那就是沒有任何掩飾與虛假的真物，是應該被珍惜收藏起來的寶藏。”
“既然如此，問題出在哪呢？是誰讓簡簡單單的談戀愛，變成了和誰交往其他人就會受到傷害的選擇題？”
手掌下意識地握緊成拳，一把沙子在掌心中粗糙摩娑，他又緩緩鬆了開來，輕嘆一聲。
“……在我，以及我的態度。”
淺田望向瑠衣，她好似聽得入神，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未完的話語。
他其實不想說的。這種想法本來就不好告訴其他人，尤其物件還是喜歡著他的女生。
淺田真一的自尊心，更是不允許他主動向誰示弱——將堅強的外表剖開、露出赤裸裸的心聲與想法，不就同等於示弱了嗎？
或許他認識的人中，也就只有中野四葉能夠讓自己將那些弱小的地方全都展示出來了吧？
她看過太多自己不像樣的地方了，就好像墜落的石頭意外堆成了堡壘，是除了父母以外，唯一讓他能夠安心地露出軟弱的場所。
但感情的事情畢竟有關於她的姊妹，淺田也不好意思找女生進行戀愛商談，所以即使她願意聽，那些煩惱他大概也不會告訴給她。
所以現在，淺田的目的，並不是對瑠衣訴苦。
煩惱再多也要想辦法自己解決，靠別人安慰不過是懦弱的逃避而已，淺田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瑠衣知道自身的想法，糊弄過去的方法多的是。
可是……
她向他告白了。
就跟二乃一樣，用無比直率而認真的態度，向他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面對這樣的她，淺田真一該怎麼逃？他甚至連否定和模糊其事都做不到。
所以，她給予了多少，自己就要還多少回去；她說出了真話，自己就要還以真話。
聽起來雖然蠢，但心眼很小的他，不論是仇還是恩，都不想虧欠他人。
就是因為這樣，在對她的告白道謝之後，淺田才會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想著自己的事情。
“簡單來說，如果不是我不願得罪人，還被受歡迎的錯覺給矇蔽住雙眼、只會消極應對的話，事情或許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種樣子了。”
抬起手，看著掌心沙子滑落的景象，像是看見了她們，也像看見了自己和她們度過的那些時光與場景。
心臟隱隱作痛，矛盾的感覺化作刀刃，在血管的外皮上輕輕摩擦著
淺田輕輕握住了拳，手臂放回身側，閉上眼仰起了頭。
他的聲音低沉，像鐵板壓在了胸口上。
“不作為是一種無言的默許，同為加害者。＂
“或許這些話，以後也會對她們說吧……不過現在，瑠衣，我想讓妳知道，對於妳的告白，我還有另外一道答案。”
淺田坐直了身子，表情在淡漠的月光之下，好似一池凝結起來的水面，不泛出任何波紋，同樣也映照不出藏在最深處的真實情感。
瑠衣抿住唇，沒有逃避他筆直投來的目光，輕微地點了下腦袋。
“或許，這也是之前一直想要讓妳『清醒』過來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微不可察地動了下嘴唇，他認真起來的嗓音隨後透過安靜下來的晚風，清晰而冰涼地傳入瑠衣的耳中。
“對不起，請不要喜歡我。”
橘瑠衣愣愣地睜大了雙眼。
那是非常脆弱，又逞強似地冷漠起來的請求。
“我不是甚麼值得喜歡的人，既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喜歡』這份感情，也只會讓喜歡我的人哭泣、只會讓她們受傷而已，甚麼事情都做不到。”
那是潛藏已久的自責與迷茫。
“我不想讓別人受傷，也不想揹負著那麼多人的感情，更不想僅僅是為了喜歡這兩個字，就讓大家的臉上失去笑容，總是糾結著難受著，關係變得尷尬，又不明白該怎麼將感情的破洞修補起來。”
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想著要逃避，好不容易做出的決心又如此薄弱。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
淺田真一垂下目光，身側的拳頭緊握的發白，輕微的嘆息彷彿要與這片黑夜融為一體，帶著難以聽見的顫抖。
“就算……要討厭我也沒問題，為了妳好，不要在戀愛這方面喜歡上我。”
“現在的我，不值得。”
他曾想過，若是他不存在於她們的人生之中。
那樣的故事，是否能比他的存在有著更多的笑容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