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夕陽已然西下。
客人雖然依舊多如潮水,但也不如下午那般熱鬧。
商場內的電子遊戲廳。
淺田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一般,手臂軟軟垂下,似乎正隱隱顫抖著。
他身後的早坂愛則相反的容光煥發,彷佛將所有的壓力都發洩了出來,即使還是那樣表情平淡,氣色卻跟重獲新生一樣無比清爽。
“簡直就是惡鬼啊……”
淺田有氣無力地感嘆著,腳步拖曳在地,身上的汗水被冷氣吹乾的感覺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早坂愛拍了拍他激烈運動過後壯實了點的臂膀,淡然開口。
“不過就是三十場太鼓達人而已,你不只打得爛還沒這麼耐力,還好意思叫別人惡鬼?
桃太郎要是有你這麼弱雞,真正的惡鬼早就把老奶奶給吃掉了。”
“桃太郎也絕對沒辦法連續打三十場太鼓達人好嗎……”
淺田不由得狠狠咬牙,回想起前三個半小時發生的事情。
身旁這名看上去就跟普通高中生沒兩樣的混血美少女,說甚麼要讓他陪著逛逛,結果第一站與最後一站都是電子遊戲廳,還財大氣粗地直接包下了一個太鼓達人的機臺,從頭到尾就是站在那邊打鼓,沒有挪窩。
要是這樣那還算了,至少比約會一樣到處逛街好,就算被她拉著一起打,淺田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妥,倒是享受了一段頗為歡樂的遊玩時光。
然而這種歡樂,持續了一小時後就變成了折磨,越後面就越是痛苦,令人不堪回想。
這裡說明一下,所謂的太鼓達人,就是一種配合音樂,敲打機臺上的日本傳統樂器「太鼓」的框體,從而打出正確節奏的街機音樂遊戲。通常一局可以玩三首歌,一首歌約兩分鐘,算上挑歌與過場畫面,大概一局要花上十分鐘。
六十分鐘就是六局,十八首歌,他們倆便拿著頗重的鼓棒,連續敲了十八首歌,還大都是東方系列或Vocaloid的快節奏歌曲。
這要是換成專業的鼓手,在鼓棒是平常的兩倍重的情況下這麼不間斷的敲,恐怕也會覺得手痠吧?
更別說淺田並沒有針對性地訓練過手臂,音樂遊戲也只是感興趣時偶爾打打而已,所以不停打了一小時後,覺得手痛到快要廢掉也是正常的吧?
即使如此,在早坂愛冷言冷語的嘲諷、以及各種暗示明示他是個弱雞男的情況下,為了面子,他還是強撐著多打了三十分鐘,直到最後手指無力到連鼓棒都握不住了,才黯然退場。
沒有了淺田,早坂愛就像解開了束縛了一樣,直接鎖定最高難度,不知從哪掏出一對山核桃木鼓棒,雙手揮出殘影地擊打在鼓面上,不只快又準,還狠得不行。
店員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生怕機臺就這樣被打壞掉,想要上去勸導卻又被她臉上的陰冷狠色給嚇得進退不得。
“當壓力累積到連泡澡和衝壓機碾碎萬物的影片也無法解決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敲個鼓,好好發洩一下。”
兩小時過後,她這麼說著,隨手將斷裂與焦黑的鼓棒扔給總算在旁待機的店員,神色輕鬆地轉了轉肩膀。
彷佛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音響起,早坂愛卻感到無比舒爽地眯起眼,像丟了幾百斤的負擔一樣。
淺田真一已經震驚到面無表情了,那持續三小時不停的怪物體力,以及在四宮家當女僕所積累的壓力,徹底讓他對眼前這位纖細嬌小的金髮女僕有了極大的改觀。
——這傢伙,絕對是哪裡來的鬼族混血吧?
想在四宮家當女僕難道都要有這種怪物一般的實力嗎?!
好在將一對鼓棒打斷後,早坂愛似乎也感到了心滿意足,又或者發現時間已經不早,就直接帶著淺田離開了電子遊戲廳,咖啡喝完後,還順手幫他買了一罐運動飲料。
兩人便並肩喝著飲料,向商場門口前進。
“對了,要我幫你按摩一下嗎?四宮家有著獨門的按摩技術,可以快速恢復疲勞。”
早坂微微歪頭,面無表情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淺田果斷搖頭拒絕:“不用了。”
手臂痠痛能忍,但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女生按摩手臂,這種羞恥感就忍不了。
“是嗎?”早坂看了看自己蔥白如玉的手指,不由感嘆道。
“竟然不想讓專業的JK女僕來侍奉你,還真大牌。”
“別若無其事地開黃腔啊。”
“別想歪不就好了。”得意似地彎起嘴角,將淺淺的笑容隱藏在杯口後面,她輕聲道,“……沒禮貌又色.情的學弟。”
忽然,早坂愛停下了腳步。
“就到這裡吧,我該去執行我的任務了。”
商場大門開啟的瞬間,外頭一股熱氣拂面而來,黏上了習慣冷氣的肌膚,反而帶來一種溫暖的舒爽感。
微微的金光在天邊閃耀,夕陽並不強烈,向晚的天空就像墨水浸染著紙面,開始逐漸往夜色轉變。
好似金絲般璀璨秀髮從眼前晃過,早坂愛偏頭注視向他,表情平靜而帶笑。
“今天多謝了,不管你是同情還是隻要是美少女都行,那時候能回來找我,我真的很高興。”
“……”為她此刻的坦率而感到訝異,淺田隨後撓了撓脖子,避過她的視線看向其他地方,態度隨意地開口。
“別在意,我只是還妳人情而已,煙花還有四宮學姊的事情都麻煩了妳,再加上我剛剛也玩得挺開心的……反正,這下我們誰也不欠誰了啊。”
“哼,怎麼不用那個靦腆少年的設定說話了?”早坂嘲笑似地哼笑一聲。
“妳不也一樣,冷酷的女僕形象呢?”淺田反諷回去。
“我現在又沒有在工作。”早坂愛轉身,面對著他皺眉思考了一下。
“但你都這麼說了,那我現在就來想個對淺田專用的形象設定吧……”
“不,不用麻煩……”
他還沒說完,早坂愛就伸出了一根手指,指腹用力按在他的嘴唇上,又緩緩收了回去。
“決定好了,就這樣吧。”
將那根手指貼到了兩片粉嫩柔軟的唇瓣上,早坂愛一手背在身後,上身前傾,眼睛俏皮地眨了眨,俏臉好似被夕陽曬得發紅。
“喜歡挑逗學弟的小惡魔學姊,雖然有著百變的性格、為人虛偽又不說真話,但只在學弟的面前坦率得起來,本質其實純潔又容易害羞……
吶,這種設定怎麼樣?喜歡嗎?”
淺田真一愣了半晌,下意識地想抬起手遮住嘴巴,但想到這麼做實在有失男子氣概,只好側過身體繼續看著天邊,沉默了半晌後,淡淡一嘆。
“……說實話,還挺令人心動的。”
早坂愛微微挑眉。
“但就連現在,妳不也沒有在說實話嗎?”
早坂愛滿意地笑了起來,與他並肩,欣賞著百貨商場外的忙碌景色。
路燈隱隱亮起,夜裡的繁華喧鬧似乎正拉開序幕。
她這麼輕聲說著。
“……畢竟在這裡,不戴上偽裝的假面的話,我們都無法安心的生存下去啊。”
如果是獨處的話,那就不一樣了。
不過,早坂愛並不想與淺田真一獨處,至少不能獨處太久。
她有些害怕,假面碎裂的速度似乎越來越快、越來越停不下來,讓她感到恐慌、想要逃避。
習慣了躲在殼中,明知道想蛻變就要脫離殼,但一想到無比脆弱的那個自己會曝露在陽光下,便無論如何都無法邁出那一步。
淺田看向陷入沉默的她,眼神不禁複雜起來。
“早坂,妳……”
“一本正經說這種話的模樣,老實說還挺中二的啊。大學時回想起來絕對會羞恥到死的,還是剋制一下吧。”
早坂愛:“……”
她面無表情地將手裡的瓶子單手捏成球,塞進淺田的口袋裡。
為了生命著想,淺田並沒有反抗。
“合宿見,沒禮貌的學弟。”
說完,早坂愛徑自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臺重型機車,拿出鑰匙的時候,像是突然想到甚麼,頭也不回地道。
“對了淺田,你滿十六了吧?去考張駕照如何?”
他微怔:“沒必要吧?我又沒車。”
“反正對你沒壞處,有空的話就考一下吧,不費時間的。”跨上機車,帶上酷炫感十足的安全帽,清冷的嗓音悶悶地傳了出來。
“不管是要追那個離開商場後不知道被會長拐到哪裡的大小姐,還是在外頭逛街時被緊急命令叫回去時的趕路,駕照都對人生非常有用喔。”
“那才不是我的人生中會出現的情節……”
引擎發動的劇烈轟鳴掩蓋了他的說話聲,早坂愛同時喊道。
“就這樣吧,考到了跟我說一聲,到時候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也不等淺田回話,話音落下之際,她便催動了油門,一騎絕塵地衝進了車陣中,只是一眨眼,車尾燈就消失在傍晚的車水馬龍中。
“看不出來,這傢伙還是個老司機……”
淺田收回視線,搖了搖頭,將口袋中的〈原.瓶子〉丟進垃圾桶裡,踏上回家的路。
“不過,駕照啊……”
皺著眉,他認真地思索起來。
“……算了,還是畢業後再考吧,不急。”
至於那甚麼好東西,並不構成他從現在開始就花時間去考駕照的誘因。
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他拿出手機,撥出電話。
“喂,瑠衣,我現在在外面,有甚麼需要我順便買回去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