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的城市流光溢彩,安靜的繁華燈影沉浮。
花了一點時間送古橋和緒方回家後,淺田真一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緊了緊薄外套,少了陽光的風便帶上絲絲涼意,令他精神不由一振。
獨自一人思考的時候,思路還會變得特別的清晰。
也因此,他總算想起自己到底忘記了甚麼事情。
“我好像……沒有跟她說今天不回去吃晚餐?”
眉頭微微皺起,心情說不上來的古怪。
父母尚在之時,他不回家吃飯的確會事先聯絡。
然而如今,他們卻已經上天……搭飛機不知道去哪一國玩了,淺田自然會抱持著『家裡已經沒人』這樣先入為主的觀念,甚麼都沒考慮就直接在外頭吃了晚飯,並將近九點才打道回府。
他的親人只有那一對笨蛋夫婦,既然他們暫時離開了,那家中只會有他一人。
如此一來,既不用提早回家、也不必報平安,更不用向誰通知自己會晚回。
淺田的邏輯就是這樣,所以他這時才察覺到不對。
當父母不在時,本應不會有人在屋裡等著他的,本應不會有人為他做晚餐的。
『昨天的晚餐,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少女如流水般清澈平緩的嗓音在他耳旁響起,同時喚起了家裡還有一對姊妹暫住的事實。
(那傢伙的話……該不會真的準備了我的晚餐吧?)
淺田直接掏出了手機,卻發現自己沒有她的聯絡方式。
擰起眉思考半晌,他還是放棄了撥打座機的念頭。
太晚了,不論是時間還是時機。
就算她真的有準備晚餐,現在估計也早就收了起來,回樓上休息了。
只是怕她們因為等自己而延緩了吃飯時間,不過看他超過半小時都還沒回來,應該也知道他不會回家吃飯吧?
就是這點有些對不起她們,雖然三人根本沒約定好要一起吃飯。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淺田已經快到家了,這時候打電話過去只是多此一舉。
他低頭沉思,走過拐角,朝著家門走去。
向旁不經意一瞥,淺田卻不由瞳孔一縮,從客廳落地窗透出的亮白燈光,霎時映滿了他的眼眸。
誰在裡面?
兩姊妹其中之一吧,是有事剛好去客廳嗎?還是上樓忘了關燈?
將心中那越發古怪的感覺揮去,找了幾個最正常、最有可能的理由定下心神,淺田依舊鎮靜,腳步卻隱隱加快了起來。
應該不會才對……
畢竟他們只是認識不到兩天的表親而已,甚至自己早上還捉弄了她。
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也不至於幹出那種蠢事才對……至少他母親就不會。
但本能的預感,像對心臟通了細微的電流一樣,脈搏不由自主地亂了節奏。
掏出鑰匙,開啟大門。
脫下鞋子,晚點再把它擺整齊。
拽著書包大步走向照亮走廊的客廳,向裡面一看。
“你回來啦。”
瑠衣隨意地看了他一眼,晃了晃小腳,將手中的書放到一旁兩本書上,抽出最底下的那本書。
像無視他一樣,接著淡然翻閱。
“……”
淺田啞然,他看見纖細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在那染上了灰塵一樣,有些安靜。
複雜的神色從眼中一閃而過,淺田閉上眼撥出一口氣,表情很快就恢復了平淡。
隨後,朝餐桌與她的方向走去。
飯菜在保鮮膜底下冒著熱氣,還是熱的。
她熱過了?熱過幾次?而且這份量……
心中有很多疑問,但在問出口之前,瑠衣起伏不顯的嗓音就先響起了。
“吃了嗎?”
淺田微頓,平靜回答。
“吃了。”
握著封皮的手微微一緊。
“是嗎。”她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書,站起身,表情始終沒有變化,“那我就拿去冰了,明天你要帶便當嗎?不要的話我就自己當午餐吃了。”
說著,瑠衣朝菜盤伸出了手。
淺田卻把書包放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到餐桌旁。
“吃了嗎?”
這次換他問。
瑠衣看著他旁若無人地揭開每道菜的保鮮膜,執起筷子,開始夾菜。
酒紅色的眼眸怔然似地眨了眨,她愣了半晌,才緩緩收回要端菜盤的手,回答。
“六點多的時候,就跟陽菜姐一起吃了……”
淺田點頭:“那就好。”
夾了一口清蒸魚,沒有反覆熱過的味道。
很新鮮,很美味,他不顧還有些飽足感的肚子,每道菜都夾了一口。
都跟剛做過的一樣,甚至比昨天做得更貼合他的口味。
淺田卻不禁眉頭深皺,嚼著嚼著,神色如吃了榴槤西瓜冰一樣的複雜。
瑠衣在旁邊觀察著他的反應,目光不禁有些緊張:“不好吃嗎?我這次還挺有自信的……”
淺田閉上眼,默默調節著體內難受的糾結感覺,話語因此有些僵硬。
“不會,很好吃。”
不止好吃,還很符合他的口味。
或許二乃在手藝上可以超過她,但這種稍顯清淡卻更貼近舌根的風味……瑠衣略勝一籌。
然而見他表情古怪,瑠衣卻沒有就此罷休,撐著桌子認真盯著他。
“我要你最真實的想法,不好吃就直說,我再想辦法改進就是了。”
“……我沒說謊。”淺田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面對她清澈而直率的目光,一時間竟詞窮了起來。
“是真的很好吃,妳的手藝跟我媽不相上下,她可是天天唸叨著自己是遠月十傑第一席,人稱家常菜魔女……”
瑠衣頓時無語起來。
“那甚麼啊,感覺好土……”
這麼吐槽著,她卻在不經意間,連眉梢都彎起來地笑著。
“嘛,好吃就好。”
“……”淺田從她那張笑臉上移開視線,頓了頓,忽然開口問,“妳是在六點多吃的晚餐,可這些菜卻沒有被重新加熱過的感覺……妳知道我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瑠衣眼珠平移,滑開目光。
淺田邊吃著,邊若無其事地問。
“特地幫我重做了幾次。”
“……就一次。”
“一直在客廳等?”
“……待在哪裡是我的自由吧。”耳根泛著紅潤,瑠衣微微鼓起了嘴,看著窗外的夜色嘟嚷道。
像是承受不住他質疑般的注視一樣,她忽然一拍書本,開始收拾起菜盤。
“這麼晚了,既然你吃過晚餐,就別再勉強吃這些,對胃不好……冰一個晚上味道也不會跑掉多少。”
“……”
淺田沒有制止,放下筷子,就這樣任由她將桌上的東西都拿到廚房一一冰好,聽著水龍頭的聲音響起。
他靠著椅背,垂下眼臉,默默望著桌上擺著的三本書,好一陣子才開口。
“妳可以不用在這邊等的,菜也可以不用重做的。”
水聲止歇,她理所當然地道。
“只是順手做的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我才沒放在心上,但讓人等的感覺終究很不好,。”淺田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嘴角輕撇,苦惱似地低聲道,“……抱歉,應該先跟妳說今天不回來吃晚餐的。”
瑠衣擦著手走了過來,好奇地探頭看向他的表情。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不甘心的道歉。”
“像妳這種無意間刺痛別人的說話方式我倒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淺田瞪了她一眼,熱騰騰的飯菜和客廳中安靜等待的身影驀地在腦海裡浮現,又不禁把臉從她的視線中扭了開來,心裡莫名的煩躁。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又或者說,他實在不想承認被一個正式認識沒兩天的女孩子給感動到的事實。
還有,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卻不知為何感到愧疚了起來——那與早上白銀學妹在他面前滑倒時,是差不多難受的感覺。
等等,這麼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