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不行,有甚麼事在外面說就可以了。”
——如果沒有那頓晚餐,或許淺田就會這樣果斷回答橘瑠衣。
然而現在,在看見她那雙酒紅色的瞳孔對映出認真的神情時,他只是讓開身子,平靜地說了一聲。
“請進。”
門被關上。
淺田坐回書桌前,“隨便坐吧。”,椅子旋轉半圈,面對向她。
“人生相談嗎?時間會不會早了點?”
為了讓氣氛輕鬆一點,他半開玩笑地道。
瑠衣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那是甚麼?”,明明問了卻完全沒有期待他的回答,只是站在門口,視線掠過他,環視了一圈房間擺設。
然後,這麼嘟嚷著。
“和以前完全不同啊。”
淺田挑眉,雙手環胸。
“妳以前來過我房間?”
瑠衣莫名地眼神銳利起來,斜了他一眼。
“六年前,我天天來。”
“……還有,你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像是想到了甚麼,她抿了抿唇,視線輕輕垂下,神色平靜地走向床鋪,一屁股坐了上去。
淺田眉頭微皺。
本來對這傢伙有點改觀了,沒想到還是這麼沒禮貌嗎?
即使沒有惡意,也不代表可以一聲不響就坐到別人的床上啊。
“公約沒有規定這個。”像是察覺到他的不快,瑠衣抬頭,清澈的眼波不含絲毫雜質地望著他。
手掌輕輕撫摸著被單,她理直氣壯地道。
“那個時候你睡書桌,我睡床。所以,這張床的所有權我佔一半,你不能生氣。”
“???”淺田滿頭問號,這強盜邏輯實在太過強大,他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
但很快,其中一句話就讓微微睜大眼,驚疑不定地問。
“以前,在我的房間,我睡書桌,妳睡床?!”
“是這樣沒錯。”她柳眉微蹙,露出一副『難道你聽不懂日文嗎?』的困惑表情,隨即又無所謂地移開視線,在床緣晃了晃小腿。
“嘛,這不重要,我想跟你說的是別件事情。”
不不不,這很重要啊!
你到底在做甚麼啊十歲的我?!堂堂男子漢為何要如此紆尊降貴、卑躬屈膝?
而且為甚麼我會跟這傢伙睡同一間房?就算是小孩子也太奇怪了吧?客房呢?家長都不管管嗎?
等等,或許還真不會管,畢竟他媽……
“哈……”
淺田嘆息著扶額,資訊量越來越大,他感覺腦闊有點疼。
他根本不清楚十歲時的他跟橘瑠衣到底發生過甚麼事,雖然本能地覺得她說的話都是真的,但就是沒有任何的印象。
具體情況,還是得問問眼前這位彷彿在回想著甚麼、出神地望著天花板的少女才能得知了。
也不用問,因為下一刻,她就自己開口了。
“吶,知道我最近一次見到你,是甚麼時候嗎?”
淺田愣了一下:“不是六年前嗎?”
橘瑠衣凝視著他,默默地、深深地,像是要讓視線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一樣,就這樣盯著他看了好一段時間。
出於年長者的自尊心,淺田並沒有迴避她的視線,而是翹著腳,指尖在桌面有規律地敲著,態度從容地回望過去。
當敲到第十下的時候,她才收回目光,嘆了口氣,攤手搖了搖頭。
“算了……那個時候我也沒認出你,只是覺得很眼熟而已,我們就算半斤八兩吧。”
“誰跟妳半斤八兩,別把我和妳相提並論好嗎?”淺田終於忍不住吐槽了,“還有,妳就不能把想說的事情一次全都說完,非要跟我玩問答遊戲?”
“我又沒說不說。”瑠衣瞥了他一眼,改坐為躺,手肘在床上撐著腦袋,非常自然地半臥在他的床上。
白皙纖細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裙襬垂下蓋住膝上十公分,彷彿隨便一動就會露出春光一樣。
淺田對這國中生一樣的身材毫無興趣,只是面無表情,無聲地催促她有藥快吃,有事趕緊說。
她淡淡開口:“還記得港區那邊靠火車站的百貨商場嗎?四月多的時候,我在那裡撞上了你。”
淺田皺眉思索,旋即恍然大悟:“那個時候啊。”
“當時我在找亂跑的陽菜姐,人潮突然多了起來,在我被四處推擠的站不穩時,你剛好扶了我一把。”她打了一個哈欠,看上去昏昏欲睡,連聲音都無力了一些,“除了那次之外,我們大概有六、七年沒見了……具體時間其實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是啊,已經……過去好久了啊……”瑠衣低喃著。
“嗯……”淺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歪過腦袋看她,“所以呢?妳特地過來躺我床上,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瑠衣緩緩閉上眼,正當淺田以為她要就這樣直接睡下去、準備過去把她從自己床上拉起來的時候,她又驀地睜開了眼,清淡的嗓音低沉下來。
“你和以前的你,不像是同一個人。”
她從床上俐落起身,邊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邊平靜說著。
“就跟完全清醒了一樣,和那時有天差地別的不同……這應該是件好事吧?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目光蘊藏著看不懂的深紅,眼波如井中月般深邃卻透明。
“嘛,反正現在我們就跟陌生人……不,就跟剛認識的表兄妹一樣。對你來說,以前的事情全部都歸零了——我只是來確認這一點的而已。”
嬌小的臉蛋繃緊似地毫無表情,唇線抿得筆直,很快就來到了他身前,靜靜望著他的臉龐。
淺田真一坐在椅子上,腳緩緩放了下來,從容的姿態逐漸凝重,與她一坐一站地默然對視著。
在那疏遠懷疑的視線下,她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
“話都說完了,我……”
橘瑠衣忽然頓住腳步,望著書櫃緩緩睜大雙眼,目光露出意料不到的愕然,怔在原地好半晌。
像是想到了甚麼一樣,她忽然開口問道。
“……我問你,你現在還有煩惱嗎?”
淺田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書櫃上排列整齊的書籍,謹慎回答。
“只要是人,多少都會有一兩個煩惱的吧?”
他可不想明說自己最近的煩惱,大部都跟女孩子有關的這件事……
“那你知道該怎麼解決煩惱嗎?”
“不知道。”淺田的語氣稍微有些不悅起來,就在他要催促橘瑠衣趕緊把話說開的時候。
她回過頭,直率地凝視著他。
彷彿回憶閃爍,泛黃的畫面中,幼小稚嫩的臉蛋忽然取代了那張成熟的臉,沉悶黯淡看上去還傻愣的男孩捧著一本書,一臉迷茫地問著甚麼。
(這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白熾燈閃了一下,回到現實,少年正蹙眉盯著她,目光炯炯有神。
——他看起來,比以前更加聰明、更加開朗了啊。
橘瑠衣忽然笑了。
平靜抿著的唇角微微上揚,彷彿春雪融化。
“交給未來的自己就好了,未來的自己一定知道該怎麼辦……看來,過去的你真的做到了啊。”
淺田注意到,她身側的拳頭在緩緩握緊之後,又一點一點的鬆開。
“雖然擅自忘記了很讓人不爽,感覺就像被負心漢給騙了……不過也好,反正都過去那麼久了,只有我一個人還記著的話,就跟傻瓜一樣。”
橘瑠衣輕聲說著,重新恢復面無表情,轉身,毫無猶豫地向著門口走去。
淺田聽得雲裡霧裡,見她要走,不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等一下,所以過去到底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雲淡風輕地說著。
“六年前,我在這裡跟你一起看了一個月的書,除了吃飯就是看書,只是這樣而已。”
“只有在離開的時候,我們才正式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關係根本算不上太好……話說我們從頭到尾也沒聊過幾句話,那個時候感覺你房間就跟圖書室一樣,又安靜又沉悶。
如果沒有我的話,或許會直接變成法老王的陵寢吧?”
瑠衣開啟了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至於你為甚麼會忘記……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但我覺得,那應該是解開煩惱的代價吧?畢竟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
淺田怔然站在原地,望著她紅潤的眼眸中閃爍著波光,彷彿其中盈滿了失落與回憶,又有種放棄似地輕鬆。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那又不是甚麼重要的過去,就這樣吧。”
“晚安,真一哥。”
唇角的笑容一閃即逝,她離開了房間,腳步聲如同貓咪踏地一般的輕。
淺田微張著嘴,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闔上的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