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助桐須老師將櫃子上的資料拿下來後,兩人相對而坐,表情都沒甚麼波動地看著對方,氣氛就這樣尷尬了數秒,桐須老師才開口說話。
“這次找你來有兩件事,第一件就是這個。”
她將那份資料調轉方向,遞給了對桌的淺田,並簡短說明。
“多校人才交流會,每年一次,只有在某些領域做出驚豔成績的學生才能被舉薦,年級限制在高二。秀知院學園有三個名額,我向學校推薦了你。”
淺田視線掃過資料上密密麻麻的字型,眉頭微皺,抬眼望向了她。
“我只有學習成績比較突出而已,論整體素質的話,應該有比我更佳的選擇。”
如冰晶雕刻而成的藍眸直視回去,桐須真冬平靜道。
“須知。去年是由白銀御行、四宮輝夜及藤原千花三人參加,他們能去,你自然也能去。”
會長他們?
淺田真一想了想,白銀會長不用說,以勤奮好學及人格魅力登上了學園最高位,自然有參加的資格;四宮學姊是遠近知名的天才大小姐;藤原書記也同樣有著音樂天才的美譽,還精通多國語言,雖然腦子缺了根筋,但依舊不可小覷。
再加上學生會成員身份的加成,他們三人能脫穎而出、代表秀知院學園一同參加這場『多校人才交流會』,可以說是恰如其分。
“所以……因為我也是學生會成員的關係,才舉薦我的?”
自認為除了成績沒有值得一提的地方,淺田便皺著眉,不由做出了這樣的猜想。
表情一沉,桐須真冬看上去有些不高興,面龐變得緊繃了些許,目光更加銳利。
“學生會自然也是加分的要點之一,但並非絕對。本校天才輩出、人文薈萃,所以更加重視足以拿出校外與他校攀比的『綜合才能』,而非單純以『天賦出眾』作為評比的標準。”
以公式化的口吻說完後,她頓了頓,像是很不願提起一樣,淡淡道。
“舉例。就比如二年級的第一名,她的才能不只體現在學業成績上,各個方面都是歷屆以來無人能出其右的優秀,卻沒有任何一位老師主動舉薦她,甚至隱隱將其排出了名單之外……我這麼說,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淺田沉默了片刻,點頭,半是嘆息說道。
“簡單來說,不論人不人才,只要在水準之上,老師們看哪個學生順眼,就選哪個學生吧?”
“……”
桐須真冬以冰獄極寒般的恐怖視線瞪了這誹謗師長的臭小鬼五秒。
而後閉上眼,順了順有些躁動的呼吸後,維持著既往的冷靜氣度道。
“確定。無論如何,我手中的這一名額就推薦你了,過不久會有一場面試,請你好好準備。”
“我不能拒絕嗎?”
桐須真冬驟然睜開眼,凝視向他。
他表情平淡,彷彿說著今晚不想吃烤肉一樣,拒絕意圖十分明顯。
桐須真冬與他對視,兩人同樣筆直凜然的目光撞在一起,好似在確認著誰的意志比較堅定一樣,四目相接,讓空氣凝重了十數秒,時間彷彿在此刻停滯。
不知過了多久,年輕而成熟的女老師率先開口。
“……這是一次學習的機會,與更多不同的人才進行交流、開拓眼界,對你未來有所助益。”
食指敲了敲膝蓋,組織好語言後,淺田淡然回答。
“即使排開第一位,我的水準也達不到能夠代表學校參加這種交流會的程度。我唯一值得稱道的長處只有學習而已,也不反駁交流會能給予自身帶來進步這點。”
“但對學校來說,交流會的重點卻是在『攀比』與『榮譽』之上,那便應由成績處於前列、並且值得秀知院學園這種天才匯聚的高等學府拿出手的『鬼才級』選手出陣才行。”
“從這方面考慮的話,與其推薦我,倒不如讓古橋或緒方……”
一開始靜靜聽著他說話的桐須老師,這時終於打斷了他的言語。
“那天的你,可不像現在一樣沒自信。”
“……”淺田眉頭微動,語氣強硬起來,“這兩者並不是能相提並論的事情。”
“為何不能?”桐須真冬毫無動搖的反駁,視線始終認真地注視著他,“你相信你能帶領她們透過我的試驗,為何就不能相信自己足以代表學校參加交流會?”
“你的自信從何而來?又因何失去?如果無法清楚告訴我的話,這個推薦名額便不會交給別人。”
淺田張了張嘴,在她目光如炬的逼問下,一時間啞口無言。
片刻後,緩緩抿起嘴唇,他放低了姿態,卻沒有退縮的意思。
“……即使我有自信不讓學校丟臉,那也不代表沒有比我更好的人選。”
“這就不用你擔心了,只是讓你去面試而已,選不選得上還兩說。”
桐須真冬毫無遲疑,語氣果斷。
“機會。不管你是否要認真應對面試、面試成功之後會不會放棄這項資格,我做為師長,給予的只是一個能讓你發揮出自身天賦的機會而已。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無權干涉。”
像是聽到了甚麼奇怪的事情一樣,淺田微微睜大了眼。
“我自身的天賦……?”
桐須真冬注視著他狀似懵懂的表情,那張冷肅嚴謹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無奈笑意。
“自覺。你自己不是說過了嗎?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就只有學習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讓其他學校的人見識一下,這所秀知院學園中,連老師都能征服的『學習才能』,到底有著甚麼樣的光芒吧。”
“……”
淺田默默移開視線,避過她毫無掩飾的信任目光,心臟在胸腔的跳動在此刻變得無比明顯,讓他的表情不由得產生了些許變化。
經過一段時間的遲疑之後,他才嘆息似地道。
“那時候說的話,老師還記得啊。”
“深刻。本以為只是小孩子的戲言,卻沒想到你能將其實踐。”
桐須老師表情認真,一字一句地說著。
“『最重要的是……被您否定的那份信念,它所發出的燦爛光芒,我也想讓您看看』。
當下啼笑皆非,只覺得這番言行太過蒼白無力,但聯想到你之前說的『對於學習的執著,對於探索未知的執念,對於傻傻地堅持外人不理解的事情,願意為此付諸一生的決心……您不懂我,也不懂她們』這句話,就不禁——”
淺田忽然打斷了她的話語。
“啊,好了,夠了,我知道了,求您別再說。”
“?”桐須真冬歪了歪頭,看著他捂著臉撇過頭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樣,微微蹙眉,“奇特。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為甚麼還……”
淺田隱藏在手掌下的臉龐一抽,過了半會,隱約咬牙的聲音驟然傳出。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與其讓她們在不幸的未來中怨恨我無所作為,不如現在就成為打破她們愚昧幻想的惡人!』”
“!?”
桐須真冬不由瞪大了眼睛,她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熟悉……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淺田真一彷彿崩壞的冷笑聲漸漸傳出,像是放棄了甚麼底線,下一句話,竟然是以桐須真冬的嗓音說出來的。
“『我就是知道!因為……我也是那樣的啊!』”
聲調隱隱帶著哭腔,高低起伏,維妙維肖,簡直就像把當天兩人吵架的對話用錄音機重播了一次。
於是,桐須真冬終於明白了,淺田真一這是在以牙還牙,讓她知道為甚麼他會有這種不堪其辱的反應啊!
“你……你……”
不敢置信的目光死瞪著眼前的學生,桐須真冬嘴唇微顫,鮮血般的紅色緩緩從纖細的脖頸處升了上來,染紅了俏麗冷豔的面龐,好似連同那頭粉發都要一齊燃燒起來一般,羞恥與難堪的神色在臉上浮現,牙關不由緊咬起來。
淺田將表情藏在手掌下,耳根發紅卻得勢不饒人,熟悉的女性嗓音接著傳出。
“『為了她們好,算老師……算我拜託你了。』”
桐須真冬窒息般地在椅子上僵硬石化,死死盯著他片刻後,才深吸一口氣,撐著宛如煮熟一樣的臉蛋,聲音用力地道。
“『如果才能是讓我們放棄自身所有的可能性,那我就會讓您看見努力的奇蹟!』”
“『如果不在來不及挽回之前阻止她們,那麼罪人就是身為教師的我,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