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飯後消食的散步一樣，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陽光滿溢的空中走廊上，空氣就跟陷入了午睡一樣地寧靜祥和。
淺田踏著一地光影碎屑，隨口問道。
“午餐吃了沒？”
“吃了。”四葉乖巧回答。
“飯糰？”
“誒？為甚麼淺田同學會知道……”
“嘴角。”淺田回頭一瞥，看著她醒悟過來，慌忙將嘴角的飯粒拿下來吃掉的樣子，再轉頭回去，“就這麼急著想找我道歉嗎？”
連飯粒黏在臉上都沒發現，不知道是她真的迷糊，還是根本沒心思去理會自己的儀表。
“因為……很過意不去啊。”手背抹了抹嘴，四葉彎下眉，露出了沒甚麼精神的笑容。
或許這只是她的習慣，而非真的想笑。
“明明都那麼認真地教我了，我卻一點進步都沒有……”
“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淺田忽然道。
“誒？”四葉愣了一下，好半會才知道他在說甚麼，“啊……的確，沒進步甚至退步甚麼的，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呢……”
淺田捂著額頭，無奈一嘆。
“我說啊……難道妳以前考差了會跟每個老師都道歉一次嗎？”
“……不會。”四葉搖了搖頭，凝視著他的背影，誠實地道，“這是我第一次，因為考得和平常一樣，而對『老師』產生愧疚。”
“那可真是榮幸……我有哪裡特別的嗎？”
淺田似笑非笑，只不過四葉看不見他的表情。
“淺田同學……當然特別啊。”四葉頓了頓，笑容變得柔和，因為淺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她便這麼輕聲道，“你看，沒有老師會為了教學生而研究出『跑步學習呼吸法』這個奇怪的東西吧？”
淺田馬上回答。
“還是有的，只不過方式不同而已，因材施教可是一對一教學的基本功。”
“……”眉頭一跳，四葉鼓起了一邊的臉頰，不服氣地瞪著淺田，“那那那！也沒有老師會為了教學生而跑步跑到滿身大汗、氣喘吁吁，還要學生扶著他到樹蔭下休息的吧？”
“……我那時明明說的是，不要扶我，結果妳擅自過來拉住我的手，這能賴到我身上？”淺田微微咬牙。
“哼，不管怎樣，這你總不能反駁了吧？”四葉插腰挺胸，理直氣壯。
淺田只是嗤了一聲。
“怎麼不能？這種熱血教師到處都是啊，妳肯定沒怎麼看電視劇，讓一花推薦妳幾部吧。”
四葉小嘴一噘，兩邊的臉頰頓時都高高鼓起，看起來就跟五……肉包子一樣圓潤。
“為甚麼淺田同學一定要否定我說的話呢？”
“那為甚麼妳會認為我很特別呢？”
“咕……淺田同學，用反問回答問題會讓人感到不快喔？”四葉氣呼呼地說。
“是嗎？抱歉，那我換個說法。”淺田呵呵一笑，語氣略帶惡意。
“為甚麼妳剛剛要壁咚我？明明有更多方式可以找我出來談話的，妳卻選擇在那種陰暗的地方做出這種動作……難道妳認為道歉的姿勢就是壁咚別人嗎？”
“呃……這、這個嘛……”四葉臉蛋略紅了起來，她總不能說自己整個早上都在想著淺田同學的事情，想著要怎麼道歉比較有誠意，結果到了真的要實行動作的時候，腦袋卻變得一片空白，憑著本能就對他做那種事了吧？
都已經這麼對不起他了，要是再因為自己的愚蠢而讓他感到不開心……四葉覺得自己可能會想挖個洞鑽進去，等淺田同學忘記她了再出來。
“對不起……”
沒有任何反駁的話可以說，四葉非常乾脆的道歉，肩膀像麵糰一樣垂了下去。
“說真的，其實我才要說對不起。”淺田嘆了一口氣。
四葉疑惑地望著他：“為甚麼？”
“因為，我一開始就沒對妳抱有期望啊。”
淺田聳了聳肩，繼續向前走著，身後卻沒有傳來跟上的腳步聲。
“三玖、五月，我對她們抱有期望，是因為她們主動來請我教她們學習，所以我天天指導她們的作業、給她們模擬題庫、讓她們知道期中考要怎麼考才會高分。”
“一花為甚麼會考得比妳高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腦子比妳好吧？就像妳體力比她好一樣。”
“但，我們是五胞胎……”身後一段距離，她遲疑的聲音傳來。
“那又怎樣？”淺田無所謂地道，“背臺本、揣摩演技可是需要腦子的，妳應該也明白的吧？經過努力，妳們在某些地方早已變得不同，五胞胎也是五個獨一無二的人啊。只准妳在跑步上有長進，就不許她變得聰明？”
“……”沉默了一會，四葉小聲嘀咕著，“這說法，太欺負人了……”
“是啊，欺負妳，所以才要說對不起。”
似乎在為接下來的話語做鋪墊一樣，他誠懇地道了聲歉。
“我既沒有給妳期中考模擬試題，也沒有期望妳期中考能考得多好，所以我才會奇怪啊……”
淺田緩緩停下腳步，轉過身子，雙手插著口袋定定地凝視著她，語調趨於平淡。
“沒有期望，也就沒有失望，更別說辜負了，妳考得差考得好和我淺田真一有甚麼關係？為甚麼要向我道歉？”
“我不喜歡接受沒由來的謝意與歉意，妳能找到說服我的理由嗎，四葉？”
四葉愣愣地與他對視數秒，嘴角動了動似乎又要露出無奈的笑容，但最後，她還是咬住下唇，撇開視線，低聲道。
“課文、公式、歷史、地理……跑步的時候，淺田同學教了我這麼多，上考場的時候，我卻緊張到全都忘記了……這段時間的努力，也全都白費了……”
“這就是理由？”
四葉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神色認真地道。
“對，這就是理由！”
“……所以，如果體育祭的時候，我沒拿到田徑獎項，也要來跟妳道歉囉？”
“才不——”四葉驀地一怔，眨了眨眼，“那個，淺田同學，你的意思是……”
“唉……妳難道沒發現，一直都是妳在幫著我，而不是我先去幫妳的嗎？”淺田再次重重嘆氣，抓了抓耳根，朝四葉走去。
“我只是在回報妳而已，不管是教妳學習，還是像這樣說一些開導妳的話，都是在回報妳幫過我的那些事情……”
不論是跑步，還是過去為他加油、為他打氣的話語。
從一開始，四葉就和其他人不同，她不必給予淺田成績上的回報——因為她早已將最重要的事物給了他。
至今，淺田真一依然能回想起，在長椅上、在保健室中，那無比暢快、無比自然的放聲大笑。
既然『兔子』都擅自闖進了他的房間，那做為『村民客棧』的主人，怎麼能不好好的照顧她、回報她？
或許她無法理解吧。
中野四葉給予的改變，對淺田真一來說，比分數、比任何感謝都要來得重要。
所以，他站到了四葉身前，聲音低沉，表情肅穆地道。
“四葉，妳喜歡學習吧？”
“誒？”被他突然鄭重起來的態度嚇了一跳，四葉反射性地回答，“喜、喜歡……”
“說真話！”
“不喜歡！”四葉站直身體，同樣大聲地道。
“可是，淺田同學教我的時候，我就不討厭學習了！”
“……”淺田撓了撓臉，耳朵略紅，有些不好意思，“咳咳，謝謝……所以，我的『答謝』，妳應該能滿意吧？”
“答謝……”四葉睜大雙眼，喃喃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教她學習，為了能讓她在跑步的同時記下課文和公式而那麼努力地想著兩全其美的方法，就是想要答謝她嗎？
跟成績無關，只是因為覺得這麼做能夠回報她這段日子以來的幫助，所以才盡心盡力的教她學習嗎？
這麼想的話，自己好像沒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啊……
就像去執事咖啡廳吃飯一樣，她先付了錢，執事A拼上廚師的尊嚴給了做她一盤發光蛋包飯，結果她因為味覺遲鈍吃了沒有爆衣……
的確，照理來說根本不用向執事A道歉啊，她可是顧客，爆衣又不是她的義務。
不過為甚麼，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呢……
看著四葉一臉混亂的迷茫樣子，淺田忍不住笑了起來，就像安撫小孩子一樣，拍了拍她的腦袋。
——手感不錯，不過還是理珠的頭髮比較軟、腦袋小小的更好摸。
“走吧，回去了。”
他繞過四葉，揹著她擺了擺手，聲音輕快。
“等妳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後，再跟我說一聲吧，我給妳開個小灶……到時候如果成績還是沒提升的話，不用妳來道歉，我會第一時間就去教訓妳。”
“現在就放寬心一點，當自己還沒認真起來就好了。”
“反正，妳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努力嘛。”
或許就像敲碎了心中懸著的大石一樣。
迷茫如雲霧散去一般，露出了一片陽光。
四葉聽著他的話語，轉過頭，看著他隨意輕鬆的背影。
不由自主地，重新露出了振作的笑容。
陰霾不再，萬里晴朗。
“我知道了！淺田同學，謝謝你的鼓勵！我會一生都銘記在心的！”
啪！
“嘶……妳、妳要謝就謝，為甚麼拍這麼大力……我的背啊……”
“啊哈哈，抱歉抱歉～那，要不要我幫你塗藥？翹課去保健室休息？現在的四葉非常開心，淺田同學有甚麼願望都可以說喲，我會幫你達成的！”
“喔，是嗎？那正好，麻煩妳去幫我洗便當盒……”
“……”
淺田同學這個、這個——比我還笨的大笨蛋！
中野四葉，如此開心地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