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淺田瞪大了眼,表情在臉上凝固,與五胞胎們默默對視了十秒鐘左右。
而後,保持著一張呆滯的臉,他倏地轉身,向著天台邊緣走去。
五月瞬間回想起他與上杉的談話內容。
——『這些話要是被她們聽到了,我寧願從天台上跳下去』
她嚇得臉色煞白,急忙喊道。
“大家快抓住淺田君!不要讓他跳下去!”
其他四人驀然一驚,五胞胎的默契體現於此,幾乎在同一時刻,五道身影不分前後,慌忙朝已經走到護欄處的淺田撲去。
“真一君,冷靜啊!想想三……啊不是,想想你的家人啊!”
“給我冷靜下來!你不是那種意志薄弱的傢伙吧!”
“真一,沒關係的……不要衝動……”
“淺田同學,生命是很可貴的,不要隨便放棄希望啊!”
“淺田君,委員會不能沒有你,我們……需要你的帶領!”
或焦急或凝重,伴隨著這些相似卻又不同嗓音,砰砰砰砰砰……淺田真一被五個柔軟的物體給猛地撞上,帶著止不住的衝擊力,半張臉狠狠貼上了護欄。
喀啦!
△
“……”
臉頰上隱隱印出了菱形格子的花紋,淺田真一被五人拉回了天台中央,面無表情地訴說著。
“放心,我並沒有任何求死的心態,也不會脆弱到因為這種小事而輕易放棄寶貴的生命。”
“那你為甚麼要往天台邊緣走?”強硬地抓著他的手,眉頭緊皺,二乃那混雜著擔憂與氣憤情緒的精緻臉蛋緊繃了起來。
淺田嘆了口氣,狀似無奈:“妳們太大驚小怪了,我只是想知道秀知院學園的鳥瞰景色有多壯觀而已……”
“在那種氣氛中?真一君,說謊的人是壞孩子喔?”一花伸出手指,責怪似地戳了戳他的臉頰。
淺田用力嘖嘴,撇開視線卻沒有反抗。
一花見狀,柔和的彎起唇角,輕輕放開了手中的大掌,將身旁的三玖拉了過來,讓兩人牽起手,自己則退到了一邊。
三玖訝異地朝她眨了眨眼,她只是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頭,淺笑不語。
淺田正在接受五月的諄諄教誨,無暇顧及她的古怪舉動。
“淺田君,我知道在人生的大起大落之中,很容易因為情緒不穩而產生輕生衝動,尤其是我們這個年齡層,更容易被一時的挫折或打擊所影響,喪失了理智的思考與冷靜的判斷……但在做出衝動決定的時候,請你想想你的父母、你的朋友,想想我們這些委員會的夥伴……”
“就是就是,淺田同學,要堅強一點啊!”四葉揮了揮拳頭,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還抱有那種不成熟的想法的話,就由我來打醒你吧!就像少年漫畫上演的那樣!”
“不必,剛剛被妳們那一撞我就醒了,現在臉還有點痛……”
淺田翻了個白眼,感受到那個剛握上來的溫軟小手,正心有餘悸般輕輕顫抖著,不由緊了緊手掌,讓熱度傳了過去。
隨後,他安撫性地解釋道。
“秀知院學園的天台通常都有十米高的護欄存在,並且帶有最新型的警報系統。
一旦感應到有人爬到了三米以上,護欄就會開始延伸,在十秒內將天台跟籠子一樣封閉起來,同時對校安處發出通知,為的就是儘可能避免意外與非意外的跳樓事故。
最近一次的墜樓案例是十五年前,有兩人因為感情問題而在天台大打出手,最後柴刀與菜刀切斷了老舊護欄,她們在半空中互砍了對方几刀後,雙雙墜樓身亡。
正是因為如此,學園才將全校的護欄翻新成現在的模樣。”
“喔喔,原來如此……”四人點了點頭,只有三玖心不在焉地跟在淺田身旁,中長髮下的臉蛋染上淡淡的嫣紅,手臂和腳步都有些僵硬。
“所以,就算我真的腦子壞掉了想去尋死,也絕對不可能從這裡跳下去……剛剛那那說法只是誇飾而已。”
做出結論,他若無其事放開了二乃和三玖的手,雙手收進口袋,微微低下頭。
“不過再怎麼說,我的舉止還是讓妳們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嘛,其實我們也有錯啦~”
“哼,下次再這樣可饒不了你,別讓人操心啊。”
“心臟,快跳出來了……”
“嘻嘻嘻,結果ALLRIGHT就沒問題啦~”
“真是的,請對委員長的身分更有自覺一點,謹言慎行……〝
五人簇擁著一人走來的溫馨小劇場,就這樣在上杉風太郎面前上演。
他早已止住了猖狂的大笑,莫名感覺眼前的場景有些刺眼,不禁厭煩似地撇了撇嘴,朝他們高聲喊道。
“喂,感人的重逢已經夠了吧?可以讓我說個幾句嗎?”
“……”
五人停下了話語,轉望向他,或敵意或平淡或疑惑的視線刷刷地聚集過去,並同時動起腳步。
在淺田真一的身前,少女們豁然站成了一排,如同一堵無法跨越的城牆,阻擋住上杉風太郎與淺田的對視。
五等分的氣勢,洶洶凝結了起來。
“有甚麼事嗎,家教君?”溫和笑著,一花的笑容十分完美,“有事的話——”
“對我們說就行了,他現在暫時沒空!”單手插腰,二乃的目光銳利,“更何況——”
“風太郎,半個月後就不是我們的家教了……”沉靜而神秘的雙眸淡淡盯著他,三玖輕聲說著,“所以——”
“很,謝謝這段時間你給我們的教導,上杉同學!”兔耳髮帶垂下,四葉鄭重地鞠了一躬,“雖然——”
“期中考的成績或許會比過去還要糟糕,到時候父親會對我們做出怎麼樣的處置也不知道。”雙手在身前交攏,五月凜然的視線毫不退讓,與上杉略顯陰沉的三白眼互相抗衡。
“即使如此,我們也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她們五人同時開口,恍若一首直衝天際的交響樂曲,令掩蓋頭頂的沉積雲驟然散了開來,映出一縷溫暖和煦的微光,撒在她們柔順發亮的櫻粉色秀髮上。
“要兼顧工作有點麻煩,考試就先放著吧~”“我才沒空去管甚麼考試!”“有在學習就好……”“一生懸命,絕對不會放棄的!”“不去試著去超越自己的極限,就不知道自己能做到甚麼地步。”
——好吧,這次就完全沒有默契了。
聽著她們各說各話、毫無一致感的聲音,淺田不禁掩面一嘆,搖了搖頭。
手掌後的唇角,卻自行彎了起來,笑得無奈。
——就算是這樣,她們也依然是五胞胎,有著讓人不由得為之敬佩的、相同的信念。
身為委員長,理應站在那五人身前才是;然而此刻望著她們的背影,竟令他感到如此的安心。
或許,自己的觀念有了需要改正的地方……中野家的五胞胎,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厲害許多啊。
“……”
話音紛紛落下之後,氣氛陷入了極短的沉默。
好似忘了要說甚麼,上杉風太郎愣了一愣,半晌後才垂首搙了搙劉海,嗤笑一般的低沉聲音傳出。
“哈……親眼看到這態度差別,還真是讓人大受打擊啊……”
“只不過,這樣也好,總算能放下一樁麻煩事。”
轉過身,他伸了個懶腰,手臂打直後在空中揮了揮,背對六人向前走去,態度乾脆。
“給我聽好了,這次,是我主動不想當妳們這群熊孩子的家教!”
“既不是被趕走,也不是自愧不如,我只是覺得和妳們混不來,教學體驗極其不適所以不想幹了。”
“下次,我會找一個比妳們更聰明、更善解人意、更可愛的孩子來教,並且把他教的比妳們還聰明!讓妳們見識一下我的厲害!”
“所以……”
上杉風太郎腳步一頓,腰板挺得筆直,頭也不回地開口。
“這段時間,也謝謝妳們的指教。”
“喂,淺田。”
淺田真一繞開了五胞胎,走到他身後,輕輕捶了他的肩膀一下,神情認真中帶著一絲微笑。
“我不跟你保證甚麼,但我會盡到自己的義務。”
“如我所料。”上杉半抬起手,握拳。
“一路順風。”淺田也抬起拳,伸出。
拳背互相一撞,指骨相觸的聲音清脆。
“順你大爺!”
上杉嘿笑一聲,昂首邁步,開啟了天台的大門。
他的口袋中,摺疊起來的白紙露出了微微一角。
“薪水我就不拿了,妳們父親那邊也隨便糊弄一下,不要讓他知道我不幹了這件事。”邊說著,他走入陰暗的通道之中,最後拋下了一句話。
“期中考結束後,我再送你們一份大禮。”
聲音漸遠,拐過樓梯轉角,上杉風太郎的身影便消失不見。
淺田放下了拳,心中默默地對他道著謝。
——不願承認失敗的驕傲,坦然接受現實的果斷。
無形之中,上杉教給了他新的事物。
人與人的相遇、認識、接觸,本就是一種最直接、最具影響力的學習方式。
不論是誰,身上都有著與他人不同的閃光點。即使沒有自覺,但旁人與其相處之時,卻有可能因他而改變、醒悟、成長。
三人行,必有我師。
從這點來看……上杉風太郎,其實已經是個成功的教育者也說不定。
五名少女也望著通道,竊竊私語起來。
“嘁,那傢伙人還算不錯嘛,以前誤會他了。”
“二乃……中意?”
“呵呵,就算他變成金髮帥哥都沒這可能。”
“的確,二乃是外貌協會呢。不只是上杉君,就連真一君也不符合妳的口味吧?”
感嘆完畢,淺田恰巧扭過了頭。
像是誤會甚麼,二乃瞬間慌亂了起來,臉蛋有些紅潤,揮舞雙手結巴地解釋著。
“我、我先說好,雖然我是外貌協會的沒錯,但帥哥也有分很多種的!你們看,像甚麼氣質上的帥、行為上的帥之類……總、總而言之,長相比分佔得其實不高,所以……”
微微偏頭,淺田滿是疑惑:“所以?”
“所以……呃……”二乃僵硬地張著嘴,卡殼中。
淺田沒有理她,依次看過一花、三玖、四葉、五月。
而後笑著道:“我們回去吧,放學後要記得來開會。”
五月一愣:“開會?行程表裡好像沒有這個預定……”
“是臨時會議。”淺田轉回身子,向前走去,“妳們差不多也該習慣自己的職務了,工作只會越來越多,現實來考量的話,要兼顧學習的確會力有未逮。”
“所以,來討論個能兩全其美的方法吧!”
“想做事的人可以好好做事,想念書的人可以安穩唸書,不論有甚麼樣的想法,都儘管在這次會議中提出來。”
“作為委員長,實現妳們的願望是我的義務……單就林間學校與學習上的事務來說。”
“明明可以不用補後面那一句的……”不知道是誰這麼吐槽。
五人對視一眼,輕笑著點了點頭,凝視向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而後六人一同,離開了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天台。
△
晚上,淺田家。
“我的媽呀!我看見甚麼了?兒砸,難道你剛從學園默示錄的未來重生回到現在,正進行與喪屍互毆的準備嗎?”
“為甚麼會聯想到那邊啊……”
“我才想問呢,你幹嘛突然買健身器材回來?”
“我要用鍛鍊的方式折磨自己,讓身體上的疼痛遺忘心靈上的傷口……沒錯,既然無法避免想死的念頭,便讓過去身心孱弱的我就此死去,然後告訴世界,新的我,誕生了!”
“……孩子他爸,兒子的腦袋又壞掉啦!這次比較嚴重,要去通報收容所嗎?”
“不用,除非他頭髮掉光!”
“喔,那兒子,你加油,別搞壞身體就行,我去幫你買生髮劑啊。”
“……”
但不管怎麼說,淺田真一,從今天開始學習要怎麼邊鍛鍊邊處理公務。
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