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啊』、『我來了』這種閒話就不多說。”
淺田真一在椅上翹起了腳,身前的石桌擺了兩個便利店的便當。
“吃吧。吃完,就該送你上路了。”
話語冷酷,視線漠然掃過上杉風太郎,宛若看著即將送上刑場的犯人。
“……”上杉風太郎抽了抽嘴角,拇指按著太陽穴,一臉無語。
“這麼愛演戲,怎麼沒見你去演劇部客串?”
“學過,但不代表喜歡。”
淺田扔了一罐飲料過去,上杉接住,在他對面坐下,同時掏出三枚百円硬幣放在桌上。
淺田挑眉:“你這是……”
“上次只是剛好沒帶錢,我不喜歡一直被人請客。”上杉煩躁地嘖了聲嘴,撇過臉,拉開了飲料罐的拉環,“收下吧,雖然可能不夠,但我一天的午餐錢最多就這個數。”
淺田點了點頭,把錢收進口袋,坦承道。
“是不夠沒錯。”
“別那麼誠實啊……”喝了一口飲料,上杉不禁打量起包裝,“這甚麼?抹茶蘇打水?味道不錯,名字就跟零熱量可樂一樣怪。”
“是我最近越來越喜歡喝的飲料。”淺田也抿了一口自己的抹茶蘇打水,感受著苦澀的氣泡在口中爆裂開來的暢快感,隨後便拿起筷子。
“吃飯吧。好久沒吃便利店的便當了,真是讓人懷念。”
“你平常不都是自己帶便當來的嗎?怎麼突然換了口味。”
“因為我不想吃紅豆飯。”想起昨天晚上開始就躺在飯鍋裡、今天差點成為自己午餐便當的紅豆飯,淺田就有種食慾不振的感覺,趕緊咬了一口鮮嫩多汁的漢堡排,這才放鬆下來。
上杉風太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說甚麼,跟著開始扒起飯來。
沉默的用餐時間不過持續十秒左右,嚥下一口飯的淺田便開口了。
“喂,上杉,你認為……”
這熟悉的開場……
上杉風太郎扯起嘴角,心下凜然,知道這句話便是兩人第二回戰的號角聲。
要保證自己的工作能順利進行,第一步就是在這裡拿下完全獲勝之後開始!
至於過去那些猶豫與彷徨,在看到他剛剛的演技、知道自己被糊弄之後,就完全消失了。
這傢伙,根本沒有為此感到難受與糾結過啊!
既然這樣,那正好可以毫無負擔地拿出自已的全力,去將他駁倒。
讓他知道上杉風太郎不是那麼好戲弄的,讓他見證自己的漆黑意志,即使成為惡人也要……
等等,好像沒那麼嚴重,又不是中學二年級的小鬼了,高中生有高中生的成熟應對方法。
於是,停下筷子,雙手搭橋託著下巴,半眯雙眼,上杉等著淺田說出後半句話,蓄勢待發。
“你認為……我是個好人嗎?”
“……”
額頭倏地撞在手上,上杉隱隱咬牙道。
“你人好不好——關我毛事啊!沒事問這個幹嘛!”
“開場白在辯論中是十分重要的一環,用以表明自己的論點基礎。”淺田優雅地擦了擦嘴,順便將自己的茄子放入上杉的便當裡,“像這樣,我給了你茄子,就代表我不喜歡吃茄子,因為它又軟又爛的。”
“如此,你,悟了嗎?
“……”上杉風太郎扶額,真的無話可說了。
這傢伙的盤外一招打亂了他的節奏,說正事的氣氛也被他破壞的一乾二淨,現在腦袋裡滿滿都是想吐槽的話語,連原本要說甚麼都忘了。
難道他根本就沒有要和自己談那群笨蛋的念頭,而是普通的朋友聚餐?這樣的話雖然能理解,但就不能正常一點進行?
你是哪裡來的天然呆嗎?!
——然而,這也是淺田真一的策略。
【模仿.天然呆】
【在正經的談話中,最怕遇到天然呆性格的人!其出乎意料的反應與頻道奇特的思維模式總讓人措手不及,時常從一個話題偏到另一個話題、最後得出的結論卻在與這些話題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可謂嚴肅氣氛殺手、對死板性格者的武器!】
即使淺田本身的性格也是偏死板保守,要模仿起天然呆來會有些困難,但他本就只打算用這招來打亂上杉風太郎的節奏與思考,奪取這場『言語戰爭』上的優勢地位,其他都可以不必在意。
見上杉的確被他影響了,淺田隱隱勾起嘴角,接著道。
“我自認為我不是個好人,不會見到誰有困難就去幫忙,也懶得說些甜言蜜語去安慰傷心的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冷眼旁觀。”
“所以第一,我要直接對你說。”
他笑眯眯地單手撐臉,對上杉風太郎平靜吐出一句話。
“你失去這份工作,不關我的事;做不到讓她們主動學習,是你能力不足,更不關我的事。”
“你看我不順眼也好,你說我讓你的學生不認真學習也好,你說我沒做到『教育者』該做的事也好——”
他直直望著對面的陰鬱少年,擲地有聲地說著。
“那都與我無關!”
“下一份工作,請再接再厲,我是不會為你去對她們說任何好話的!”
——首先,他做出了成為惡人的覺悟。
“……嘿。”上杉不怒反笑,扯出一抹嘲諷似的笑容,“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嗎?說得好,這的確不關你的事,那我們就來談談她們的事——”
“她們的事,與你何干?”
淺田直接截斷了他的話,又補了一句,“也不關我的事。她們要做甚麼,是她們的自由,我們這兩個外人為她們考慮未來?自大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話說的在理,上衫不禁面色難看地嚼了嚼口中的白飯配煎蛋卷,腦海中搜尋著被『天然呆談話法』干擾的話語碎片,試圖反擊回去。
淺田自然不會放過這段沉默,乘勝追擊地道。
“對你我來說,學習的確非常重要,但那也不過是你我的一己之見而已。”
“她們有更重要的東西想去追求,她們有必要的理由去放棄學習,既然如此,我們又有甚麼資格去為此說三道四?”
就像文理二人一樣,面對自願走上一條險峻道路的人,同情與憐憫不過就是對那份決心的侮辱而已。
可以為其著想,也可以盡力去阻止她們——但請別輕蔑她們在前進時踏出的每一步深淺。
以淺田的立場來說,不論是學習還是林間學校的事務,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那就是支援,以一名傾聽者、同伴、被宣戰者、朋友、老闆(未支薪)的身分,去為她們此刻的努力獻上祝福與助力。
——第二,他做出了認清自己立場的覺悟。
“……說的那麼好聽,但你認真瞭解過了嗎?”上杉並未退卻,銳利的三白眼一眯,很快就想好了措辭反駁,“她們的成績爛到沒救的地步,在這所秀知院學園,家世與成績就是一切,區區的林間學校又算甚麼?
在其他人……不,在她們的父親眼裡,都辛苦轉學來這所學校了,成績卻一點起步都沒有,反而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你認為他會怎麼想?”
目光認真,他一字一句地對淺田道。
“不務正業,扶不上牆的爛泥!”
“學生就是以成績作為努力的標準,就算要說特殊成就可以蓋過成績好了,她們做到了甚麼?四葉期中考後才有比賽,林間學校也在一個月後——就算真的辦得很好,那之後呢?難道每次的林間學校都要交給她們辦嗎?還是你們要組建社團,去成為每間高中的林間學校負責團體?”
“不覺得傻嗎?”上杉冷笑一聲,把筷子從口中拔離,“要是笨蛋連學習都放棄了,那就真的無藥可救——”
“她們從未放棄過學習,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淺田站了起來,俯視著他。
“很可惜的,上杉風太郎。
身為『委員長』的我,在這點上,比『教育者』的你還要了解。”
嘴角勾起微微的笑容,那五人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閃過,筆記本中的字句也逐漸浮現心頭,為他帶來了足以支撐這番話語的信心。
——第三,她們給予了他站在這裡、說出這一番話的覺悟。
“你不懂一花的堅持、不懂二乃的驕傲、不懂三玖的溫柔、不懂四葉的努力、不懂五月的認真。”
“所以,就算只跟她們相處過一兩個禮拜,我也有自信可以這麼對你說。”
他拿起空掉的便當盒與空罐,對愣住的上杉風太郎挑了挑眉,露出一抹得意卻又和煦的笑容。
“你不懂的笨蛋,對我來說是比誰都耀眼的五胞胎。”
“不管你還有甚麼手段,都儘管使出來吧。反正她們前面,還有我在。”
放下一張摺疊起來的白紙,轉身,朝大門走去。
“這上面是附近有在招家教的家庭聯絡方式,要不要看隨你,我就隨便給給,把惡人做到底而已。”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教導,上杉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