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啊。”
站在天台邊,望著鐵絲網外的校園風景,當鐵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之時,上杉風太郎淡淡地開口。
“我等你,很久了。”
聲音,清晰而凝重。
這棟偏僻的教學樓頂只有他們二人,久未修飾的雜亂盆栽陳列一旁,簡陋的石椅與石桌僅兩三張,蒼涼而淒厲的風嗚嗚作響,帶著落葉與灰塵捲過二人中間的空地。
“是嗎……”
淺田真一雙手插袋,靠在鐵門上,一雙沉穩的黑眸注視著對方不算寬厚的背影。
像是感受到這風雨欲來的氣氛一般,他的表情也逐漸淡漠了起來,語氣冷酷。
“抱歉,剛剛桐須老師找我有事。
我帶了炒麵麵包,吃嗎?”
“呵……炒麵麵包?你當我是誰?”
上杉不屑地冷笑一聲,腦袋傲慢昂起,瀏海下的陰沉雙眼,俯視著底下好似盆景一般的秀麗風光。
“就算只是紅豆麵包,我也能開心的吃給你看!正好肚子很餓,先提前謝謝你一句了。”
“……不客氣。”淺田嘆了口氣,從冷酷系帥哥的狀態中回覆過來。
與此前兩次經驗對比,他發現跟男生飆戲實在有夠無聊,一點代入感都沒有,完全不想從他這邊收到害羞啊、高興啊、心動啊之類的正反饋,自己也不會感到不好意思,反而還覺得很傻.逼。
趕緊和這傢伙說完話,回去找五月吧……記得她們今天是一起去食堂吃飯的吧?正好問問其他四人有沒有疑難雜症需要他處理的。
甩了甩手上的麵包袋,淺田正想開口直入正題,那個本來已經強迫自己忘記的第三節下課的場景,此刻卻於他的腦海裡再次上映。
面色不禁變得有些暗沉,眼神閃過一絲殺氣,淺田捏了捏指骨,略顯冰冷的話語彷彿凝結了流動的空氣。
“對了,上杉……在問你找我有甚麼事之前,我得先奉勸你一句話。”
“喔?甚麼話。”轉頭,看著淺田手中的麵包袋,上杉風太郎難得對他露出了笑容,心情頗為愉悅的回應。
淺田卻冷冷地瞪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我有話想對你說,中午來天台一下』這句話,別給我說的那麼大聲!你想被當成基佬是你的事,但我可不想啊!”
回想起班上那群人震驚的目光,還有古橋那不可置信中帶著一絲興奮的眼神,淺田心中就不由得升起一股熊熊怒火,恨不得現在一腳把這傢伙直接踹下天台去。
NMD,難道現在男子高中生流行話不說清楚嗎?
唯我是這樣,上杉也是這樣,你們就這麼喜歡被人誤會成基佬??
我的『屹立不搖的次席之王』遲早會被你們汙成『屹立♂不搖的同性♂之王』啊!早知道不跟你們這群話不好好說的傢伙成為朋友了!
“……”上杉的笑容僵硬了下,嘴角一抽,耳根略紅,滿臉尷尬地喊道。
“我也不想的啊!誰知道那群人會誤會,這能怪我?”
“不怪你怪世界?事實就是你汙了我的名聲!限你今天放學前向全班同學發出澄清通告,否則明天你親筆寫的實名情書,將會出現在體育課的鐵人老師桌上!”
“你這人過份起來還真是毫無下限啊喂!”吐槽完後,上杉趕緊將這玩笑一般的對話果斷結束,語氣一轉。
“別在意這種小事情了,我找你來,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
淺田猶帶不悅地嘁了聲嘴,卻也沒有繼續插科打諢的打算,跟著他挑了張石桌面對面坐下。
天台風大,炒麵麵包的包裝袋都被吹的獵獵作響,若非兩人皆有穿著外套,在這還有些微涼的春末下,依然會感到冷意。
“話說,為甚麼要挑這種鬼地方說話?”
“比較有氣氛,事實上我也是隨便選的,趕緊說完趕緊走了。”扒開了包裝袋,上杉風太郎邊低頭咬下一大口麵包,邊不動聲色地道。
“喂,淺田,你認為……笨蛋有可能兼顧學習與社團活動嗎?”
這個沒由來的奇怪詢問,讓淺田愣了一下,隨後腦筋一轉,明白了他想說甚麼。
“你要找我談四葉的事情?”
“不。”上杉半抬起頭,一雙銳利的三白眼淡淡盯著他,“是『她們』的事情。”
“……”淺田微微皺起眉頭,食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面,“……這個月過後,就會恢復正常了。”
“然而半個月後,是期中考。”在咀嚼的間隙中說話,上杉風太郎的聲音模糊而平靜,“她們過不了的……這樣下去的話。”
“……我已經考慮過了,不影響學業。”淺田真一沉下了眼眸,規律的節奏在桌面悶響。
“你的工作是讓她們畢業吧?那就大可放心了。實在不行,我能幫忙。”
上杉風太郎用力吞下口中的食物,認真地對他道。
“之前就說過了,不需要。家教是我的工作,別來干涉。”
“……我也懶得干涉。”淺田半挑起眉,毫不退讓地回擊他的視線,“相對的,你也別干涉我的委員會。”
上杉驀地一笑,聳了聳肩。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惜的是,我人微言輕,怎麼也干涉不了。”
“那麼……”對方的試探被自己乾脆回絕了,淺田現在很好奇,上杉還有甚麼話想說。
“教人是一回事,但有人影響了學生的學習熱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上杉驀地揚起笑臉,笑眯眯地對淺田道,“沒想到啊,你這個自稱教育者、也有在教導學生的傢伙,竟然會用這種手段讓別人的學生不認真學習。
就像下課後的電子游樂場一樣,根本是家長與老師最看不順眼的存在,不是嗎?”
他將炒麵麵包三兩下啃了乾淨,抹了抹嘴,意有所指的嗤笑在風中更顯清晰。
“真是諷刺啊,給我教學筆記、讓我用最快的方式上手家教工作的你,現在竟然是我教導學生的最大阻礙……
對了,順帶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臉上的笑容收斂而起,將包裝袋猛地捏緊,上杉風太郎一字一句地說著。
“期中考,她們沒及格的話,我就會失去這份工作。”
淺田表情逐漸消失,視線望著食指下敲擊停滯聲的桌面,不發一語。
“我對你說這些,不是想跟你賣苦,而是要堂堂正正地告訴你。”
上杉站起身子,低頭凝視著他,厚重瀏海下的眸光如刀劍般銳利、堅決。
“我已經被逼進了絕路,任何阻攔我幹好這份工作的事物,我都會不惜一切的去排除。”
“她們付了我錢,我就會給她們成績,哪怕現在一籌莫展,但用盡手段,總能讓她們自動自發地去學習……你也在筆記上寫過的吧?這就是教師的義務。
“對學生來說,學習比甚麼都重要;而對我來說,學習的成果就體現在成績之上。”
“那麼不管是你,還是你的委員會,都別想讓我的學生成績下降!”
他離開了石桌,走到淺田身後,背對著他站定腳步。
“一開始說的那句,還記得吧?”
——笨蛋有可能兼顧學習與社團活動……或者說,林間學校的事務嗎?
“我現在告訴你,那五個笨蛋,絕對辦不到那種事情!”
上杉風太郎便在逐漸強烈起來的狂風中,如此果決確信地做出定論。
其中的信心,毫無動搖。
——對那五人毫無學習才能的信心,只有這個比甚麼都堅定。
堅定到淺田的耳膜都微微刺痛了起來,食指緩緩收回手掌,用力握緊,拳背浮現青筋,正如表情一般緊繃而嚴肅。
這種感覺……讓他回想起當初在庭院與桐須老師的爭吵。
正因為回想起來了,他現在才能保持著冷靜,不直接揪住上杉的衣領,跟他大談努力的奇蹟、不要瞧不起她們種種。
畢竟此刻,上杉風太郎才是她們的『教育者』;他若仗著自己的信念去質疑他的說法,不就重蹈覆轍,跟那次一樣傲慢行事了嗎?
再者,他真的有立場去提出這種質疑嗎?課外活動比學習還重要甚麼的……
人生有半數以上的時間都在學習的他,質疑這點,簡直就像質疑著自己的人生。
淺田咬了咬牙,腦海中一片混亂,努力整理出一點思緒。
他必須釐清自己的想法,才有資格對此刻無比堅定的上杉風太郎做出辯駁。
然而,上杉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而是朝著鐵門邁開了腳步。
“炒麵麵包的人情,我現在就還了吧。”
邊走,他邊說著,開啟了鐵門。
“對現在的她們來說,究竟是成績重要,還是能不能畢業重要?”
“對她們的家長來說,要看的是現在的成績,還是能夠安穩畢業的未來?”
“如果真的想對她們好的話,你就仔細思考一下這點吧——委員長大人。”
砰。
門被關了起來。
天台上,只留下淺田低頭沉思的身影。
風沙捲過,默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