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中野家。
日光燈溫潤的光芒照亮了整齊乾淨的房間，而書桌上的一盞小檯燈則讓鉛筆下的字型更加適眼。
戴上了粉色粗框眼鏡，中野五月一邊在筆記本上書寫著甚麼，一邊對著身旁開啟了擴音功能的手機認真開口。
“在一個禮拜之內要將進度趕到這裡……對吧？時間上有點倉卒呢，畢竟要等廠商那邊回覆……”
話音落下，手機隨即傳來少年平淡而沉穩的聲音。
“這也沒辦法，雖然我口頭上說一個月非常足夠，但其實光提出方案、稽核方案、複核等等步驟就得花去大量時間，即使按部就班地照歷屆林間學校的步驟去辦，一個月也不過剛巧能夠而已，要是想做出不同凡響的成績來，不將每分每秒用到極致可不行。”
頓了一下，他補充說道。
“這點我只告訴身為助理的妳，其他人就讓她們照行程表上排的做就好，我已經調整到她們姑且能夠適應的地步。要記得，別讓她們察覺到我們時間不夠用，否則很有可能會為了趕時間而手忙腳亂起來。”
“相對的，我們兩個的工作就會比較重一點，在這裡我得先向妳道歉。如果妳覺得壓力有些大的話，直接說就好，我會減輕妳那邊的任務。”
聽著他若無其事的關心，中野五月停下寫字的動作，打趣般地說道：“真的？不會偷偷罵我是平成廢物嗎？”
“……那只是開玩笑的。”淺田尷尬地笑了兩聲，“再怎麼說，二乃會找妳們加入的主因是我，妳們算不上自願報名參加。要是我還把妳們當成血汗勞工一樣使喚的話，那也太沒人性了。”
“我明白了，不過……”五月輕笑，鏡框後的雙眼柔和，“淺田君真的很不會開玩笑啊。”
“誒？”淺田一愣。
放下筆伸了個懶腰，五月意有所指地道：“嗯……不只如此，也很不會說謊。淺田君，你為甚麼一定要做自己不擅長的事呢？”
“……我沒說謊啊？我也沒做甚麼不擅長的事。”淺田奇怪地回問，只不過語氣實在有些刻意，讓五月不禁搖了搖頭。
她無奈道：“偷偷教我的那次是，食堂裝沒事的樣子也是．剛才在會議室說我們是笨蛋的那次還是——淺田君你沒自覺嗎？你說謊的樣子都一模一樣啊。”
摘下了眼鏡，不顧手機那邊沉默了下來，五月一邊揉了揉僵硬酸澀的肩膀，一邊語氣平淡地敘述著。
“一開始聽你這麼說的時候，我確實有點受到打擊，畢竟是之後要一起工作的夥伴，竟然這麼瞧不起我們甚麼的……
但後來想想，淺田君沒必要這麼說啊。我們又不是不願意努力，提高我們對你的敵意有甚麼好處？再仔細回想起淺田君的表情，我就知道，那些話一定是你出於某種目的特地說的。”
手在肩膀上停住，同時，五月也在心裡默默地道。
（雖然不知道是為了甚麼，不過那個告訴我一切必須從零開始、承認自己甚麼都做不到才能去做到一切的淺田君，絕對不會因為輕視而這樣嘲諷我們！）
如果是上杉風太郎說出這種話，或許她到現在還是會生氣，並且拒絕聽從對方所有命令與請求，不是靠自己蠻幹，就是直接退出委員會，跟他老死不相往來。
但，淺田真一和那傢伙不同。
因為會議結束後，他打LINE通話過來的第一句，不是公務上的事情，而是——
『剛剛說的過分了，真的非常對不起！事後會請妳喝飲料的，要吃多少肉包也沒問題，請不要太過在意那些話。』
這樣的誠懇道歉。
雖然提到肉包這兩個字，總讓她有種被當成吃貨的感覺，很想反駁一兩句回去證明自己的清白。
不過淺田的態度十分認真，認真到五月那即使明白事出有因、被說成笨蛋而生起的小氣憤很快便煙消雲散了。
甚至，對能夠這麼坦率地道歉的他產生了敬佩——五月自知她做不到這點，也很驚訝那個連別人的謝意都不願坦然接受的淺田君，竟然能道歉的這麼爽快。
五月曾想過，或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吧？
不論是她，還是那個家庭教師，在面對正事上的覺悟，都與淺田真一有著不小的差距。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不過這一小時的公務討論中，五月自認已經粗略瞭解了對方的為人。
認真、負責、博學，目的性強；十分注意距離感，卻又因為書上說領導要和助手有一定的默契，而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她，儘量在不被誤會的邊緣和她打好關係。
真要說的話，這個人相處起來非常麻煩，卻麻煩的讓人不由得尊敬。
因為他的出發點很少是為了自己，他甚至連自己該負責多少工作都不說，就語氣淡然地將一份簡單明瞭的工作行程表交給她，讓她去告訴其他人。
五月猜想，他的工作一定比這行程表上五個人加起來的工作還要多。
即使是現在，公事暫且告一段落的閒聊時候，她也能聽見對方不斷敲鍵盤、翻紙頁的聲音。
捫心自問，被這樣努力的人說成笨蛋，她有資格生氣嗎？
不僅一點氣都生不起來，還開始認同自己的確是個笨蛋，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不知不覺，淺田真一在五月心中的形象，已經快跟師長一樣高了。
“……”聽她說明完，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後響起他略顯無奈的聲音。
“書上說有關團隊政策的事情，儘量不要對助理隱瞞，我就老實告訴妳吧……
有一種能讓團隊迅速營造向心力與凝聚力的方法，妳知道是甚麼嗎？”
“……不知道。”五月思考片刻，老實回答。
“那就是增加敵人。”他輕描淡寫地說著，“或者類似敵人的東西。妳們五胞胎的凝聚力是夠了，但為了某個目標而願意竭盡所能的向心力，卻只有二乃有。
所以我必須給妳們一個『目標』，讓妳們為了達成那個目標而具備共同的向心力，這樣團隊才能最快地走上正軌。”
“當然，因為時間不夠，我暫且只能想出這種漏洞一堆的方法——讓妳們討厭我，並且為了向我證明自己不是笨蛋、狠狠打我的臉，而自願在林間學校的事情上花費心力。
這就是我的目的。”
說完，他沉悶地嘆了一口氣，聲音略顯疲憊：“由自己來說真的有夠難為情的啊……一樣，這種事只有妳知道就好，別往外說。”
望著通話介面，五月有些發楞。
“可是……你不怕我們一氣之下反抗你，或者直接退出嗎？”
“不會。”淺田的輕笑聲傳出，“因為有二乃在，是二乃拉妳們入夥的，除了我以外，委員會的中心點就是她。
而那傢伙已經被我『罵』習慣了，絕不會因為這一兩句笨蛋就罷工，反而會想盡辦法拿出成績，讓我對她道歉——這時，妳們就有共同的目標了。”
——因為二乃是中心點，中心點延伸的方向就是整個團體前進的方向，而維持這個方向的力，就是所謂的團隊向心力。
經過淺田一番講解，五月呆呆地看著手機，嘴巴彷彿合不起來一樣大張著，默立了好半晌，才呢喃著說道。
“淺田君……你的心機，好重啊。”
電話那頭的淺田真一眼角一跳，一字一句地回應。
“請說我深思熟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