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擦。
學生指導室的門被輕輕關上,桐須真冬放開門把,對靠著走廊牆壁的淺田真一說道。
“她們考完之後我還要批改分數,大概六點之後結果才能改完,你可以先回去等她們告訴你結果。”
淺田從手中的書籍上移開視線,望向桐須老師,神色淡定。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就算拖到七八點都沒問題。不在成績出來的第一時間為學生慶祝,可不算合格的好老師。”
桐須真冬掃了他一眼,面容冷淡。
“偏見。老師可不是學生的朋友,是否合格要以教學質量做界定。”
“還是說,你在指責我並非一位合格的好老師嗎?淺田君。”
冰藍色的瞳孔深沉了些許,毫無表情的白皙臉蛋傳來強烈的壓迫感,桐須真冬眼神淡漠地凝視淺田真一。
“沒有那個意思,之前也說過,老師是我在這所學園裡最為尊敬的老師,您的教課質量與教學態度都令人非常欽佩。”
淺田十分坦然,面對長輩、抑或是不看做戀愛物件的人,他的臉皮就厚了許多,態度擺得十分端正,真心誠意的馬屁也是隨口就拍。
所以當古橋說他是傲嬌的時候,他是非常不服氣的——妳見過這麼誠實的傲嬌嗎?妳見過像我這樣直率地誇獎別人的傲嬌嗎?
沒有吧?
故此證明,淺田真一絕對不是傲嬌,確論!
“……謬讚。我做為老師還有許多不足,你指責我也是理所應當。”
聽他這麼一說,桐須老師卻沒有高興起來,只是移開了視線,望向走廊外的翠綠亭景,眼皮略略垂下。
“古橋她們的進步,我都有看在眼裡。在教育她們這件事上,你做出的成績比我要好幾十倍,達者為先,你的確有資格可以質疑我。”
“……”淺田沉默了一下,明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看著學生指導室關上的門板道,“老師,不在裡面監考行嗎?您就這麼信任她們?”
“……事到如今,成績也無法影響甚麼了吧?”桐須老師低聲說出了這句話,隨後靠在牆上,雙眼微閉平淡回覆。
“作為教師,對學生自然要有基本的信任,指導室中也沒有任何可以用做參考的物品。
既然如此,與其讓我待在裡面影響她們考試,倒不如出來給她們發揮出全部實力的空間,免得考完後讓你們有理由反悔。”
淺田不禁笑了一下:“直接說相信她們不會作弊不就好了?老師還真是不坦率呢。”
“……我沒聽清楚,你剛剛說了甚麼?”桐須真冬睜開眼,目光森然地瞪著他。
“……呵。”淺田是會對強權低頭的人嗎?他有自己的驕傲,即使是老師,也不是想讓他做甚麼他就做甚麼的。
於是,單手撫胸,他對桐須老師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我說,桐須老師在學生中有一大票粉絲,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秀知院學園有您,就是我們學生最大的幸運!”
“……”桐須真冬看著他溫和誠懇的模樣,眉梢抽蓄般地跳了跳,繃著臉將視線撇開,“……改觀。想不到淺田君是這種厚顏無恥的人。”
淺田滿懷感嘆地望天。
“總有人說人設崩壞,但真實的人類本來就不是一紙設定能夠定義的生物。在不同場合、面對不同的物件時,說的話做的事自然也有所改變,只有機器人才能對設定這種東西從一而終。”
“你在說甚麼?”
“沒甚麼。需要我去拉張椅子過來嗎?老師穿著高跟鞋,在這邊站一兩個小時對腳不好吧?”
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桐須真冬果斷拒絕了淺田隨口說說的好意。
“不必。教師本來就必須習慣久站,我可沒有那麼嬌貴……倒是淺田君,你不找個地方休息嗎?真要等的話,可以去找個地方坐坐,一個小時左右再回來就行了。”
淺田將目光移到手中的書籍上,背靠略為冰涼的牆壁,無所謂地道。
“我也沒關係,本來就打算像這樣邊看書邊等她們出來的。”
“那我們都自便吧。”
走廊上,空氣就這樣陷入了沉默。
桐須真冬雙手抱肘,閉眼小憩。
淺田真一翻動書頁,神色認真。
啪、啪、啪、啪、啪、啪……
室內鞋拍在地板上的聲音微弱沉悶,在此處卻清晰可聞。
桐須老師重新睜開了眼,驀然問道。
“淺田君,你擔心她們嗎?”
淺田抬頭,語氣平淡:“不擔心。她們這禮拜所做的努力,絕不會辜負她們。”
“是嗎……”桐須真冬恍若嘆氣一般地道,“既然不擔心,就請不要再抖腳了,有點吵。”
“……”淺田神色自若地停住下意識抖動的腳,對桐須老師歉意一笑,“不好意思,這是老毛病了,請別誤會,跟她們無關。”
“……”
是誰剛剛說她不坦率的?這人難道就沒有一點自覺嗎?
桐須真冬無奈搖了搖頭:“意外。聽你那天說得這麼篤定的樣子,還以為你對她們信心滿滿。”
淺田捏著書頁的手指頓了一下,在桐須老師的注目下,終於忍不住苦笑出聲。
“沒辦法啊……就算再怎麼相信她們的努力,再怎麼覺得這幾天度過的時間絕對不會白費,再怎麼確信已經不會有難題可以難倒現在已經成長的她們……
可還是會去擔心,她們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像之前一樣看著題目發呆?會不會忘了曾經教的知識?會不會害怕自己沒辦法透過測驗而發抖,握不住筆……“
他放下書,看著地面自嘲地勾起嘴角。
“到頭來,說了那麼多自大的話、為了給予她們自信而做了那麼多事,結果最不相信她們的,是我自己啊……”
再怎麼逞強,也無法掩蓋他身為教育者、卻沒有堅定相信自己的學生能夠透過測驗這個拙劣的事實。
淺田真一有著自己的驕傲,若是成為了她們的教育者,就必須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不論是教學方面,還是師生關係方面,他都朝著最理想的程度去努力。
所謂的老師,不就該對努力認真的學生報以絕對的信心嗎?
『學習、努力比甚麼都重要,被桐須老師否定的那份信念之光,我會讓您看見。』
『如果才能是讓我們放棄自身所有的可能性,那我就會讓您看見努力的奇蹟。』
『請老師耐心等待吧。到時候,您一定能見到跳出坑洞後,比您曾見過的所有人都還要耀眼的她們。』
對桐須老師說的這些話,如今聽起來底氣完全不足,一字一句都像在嘲笑現在不安焦慮的淺田真一。
情緒彷彿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般波動起來,他咬住了牙,勉強平靜地緩緩開口。
“老師,我是相信她們的,我真的相信她們。
這七天那兩個人都沒有偷懶過、放棄過,每次都是拼盡全力的想要吸收陌生又冰冷的知識,即使要強硬地將其塞進腦袋裡,花上千倍百倍的時間去理解,寫幹墨水的筆更是不知道丟了幾隻,但她們卻從來沒有發出怨言!”
聲音說到激動處,越來越大,卻也越來越顯得薄弱。
“她們是真的很努力啊!努力到我這種只會學習、只會在旁邊觀察的人都覺得好厲害,不論如何都比不上她們,看再多書也不及她們耀眼……可是我不能說,我必須得在她們前面帶著她們前進,我必須成為一個讓人信賴的好老師,告訴她們『只要有我在,妳們就可以甚麼都不用管,竭盡所能的專心學習』!”
與其是對桐須真冬,他更像在對著自己的內心發出詰問。
桐須真冬環著雙手,一言不發地凝視現在依然在壓抑情緒的他。
他勉強扯開了笑容,語帶嘲諷地道。
“年級第二算甚麼啊……
不過就是一個說著不負責任的話、灌著不知所謂的雞湯,只會動嘴鼓勵別人、自己卻總是躲在一旁看著她們一點一點的向上爬,傲慢地在原地誇獎她們做得不錯的傢伙……
“教育者同伴又算甚麼啊……
她們給了我這麼大的信任,交付的作業也全都一絲不苟地完成了,更是不顧旁人的視線每天和我這名異性關在自習室一起學習,結果我卻連該回報的信任都拿不出來,直到最後,還擔心她們會不會通不過測驗……”
“我真的是……真的是個……”
腦海中不斷閃過曾經的片段,他的呼吸不禁紊亂起來,嘴裡想要喊出某個字眼,卻又在下一刻,用力吸了一口氣,抿緊唇,喉頭上下一縮。
彷彿感情被瞬間切斷一般,明明胸口積壓著沉重到痛的鬱悶,他卻鎖死了表情,令神色平靜宛若海面,只有嗓音略為乾啞。
“抱歉……又不小心太過激動,失禮了。”
淺田真一低著頭,轉過身,不敢去看桐須老師現在的表情。
“就像老師說的,我還是去外面走走好了,晚點會回來的。”
說完,他就像逃跑似地,向著走廊外快步走去。
桐須真冬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一言不發。
她的唇瓣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目光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明明,不用勉強自己裝成熟也行的。”
淺田真一……
還真是個,彆扭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