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淺田沒再和緒方說過任何一句話。
也許是賭氣，也或許是不知道被這麼講的自己還有甚麼話好說，淺田真一索性沉默，腦子裡默默整理著明天的教學計畫。
烏冬麵端了上來，俏臉上的紅暈褪回純白，緒方同樣只是靜靜地享用麵食，並沒有開口緩和氣氛的意願。
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淺褐色略帶油漬的桌面上，不曾向旁移動。
他們之間好似出現了一堵厚牆，隔開了兩人的世界，令空氣變得陌生。
就在這樣寂靜而凝重的氛圍之中，湯麵不知何時已然見底，淺田同時站起身，平靜道。
“我先回去了，明天記得來自習室報到。”
緒方抬起頭，對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突然覺得呼吸略顯窒礙。
淺田沒有回頭，徑自離開了。
緒方理珠在位置上呆坐片刻，抿了抿嘴，留下餐費後，忽然抓起包包追了出去。
她不知道為甚麼要追，只是在找到答案之前，身體就自己行動了。
但跑出店門四處張望，小巷子內除了薄霧般朦朧的晨光外，乾淨的令人恐慌。
緒方愣愣地盯著彷彿遠在天邊的巷子口看，片刻後，才回過神來，輕輕低下腦袋，疑惑地道。
“我……說錯話了嗎？”
明明只是做出了正確的解釋而已，為甚麼會讓氣氛變得那麼糟糕？
是因為自己腦子一熱語氣激烈了一點，淺田同學才會露出那種疏遠的表情嗎？
還是因為……自己說謊了？
可是她……有說謊嗎？在哪裡說謊了？
哪一句？哪一個段落？哪一個字？哪個標點符號之前？
說了甚麼謊？
她——應該沒有說謊才對。
“搞不懂啊……”
人心的複雜，自己的，他人的，不管是誰的，心思都好複雜，完全搞不懂啊。
腦子裡一片混亂，感情就像色彩，而現在，調色盤被打翻，一切都變得眼花撩亂了起來。
緒方理珠下意識地捏緊揹包肩帶，身體輕微顫抖著，好似在抑制體內升起的難受感覺。
因為閉上眼睛會讓淚水流下，而她不覺得現在有任何會引起悲傷的因素，所以眼睛大大張著，盯緊地面，只是微微發紅。
貝齒咬住紅唇，卻又緩緩鬆開，用力吸入一口冰涼的空氣，讓糾結起來的五臟六腑獲得喘息，讓疼痛的胸口得以舒張。
她揉了揉鼻子，繃緊了臉，為自己找到解釋。
“一定是因為交感神經大量分泌茶胺酚和心肌腎上腺素的關係，我才會這麼難受的，休息一下就會沒事，可以不用在意。”
至於人心的問題，她已經困擾夠久了——當疑惑成習慣時，不是去鑽牛角尖，就是會自然地忽略而過。
正如她現在。
一臉認真的點頭後，覺得自己恢復到正常狀態了，緒方便拿出紙條，準備前往下一家麵店。
接下來直到傍晚，她都要獨自前往上面的店家，去試試各個招牌的味道——以前也這麼做過，即使路線不同，但該怎麼做依舊瞭然於心，說不定順利的話還能提早一些時間回家。
只是剛邁開腳步，心裡卻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失落，原本的幹勁一掃而空，只剩顧盼無人的落寞。
“怎麼回事……”她微張著嘴，愕然。
心臟像落入深坑一般無處著力，呼吸被壓迫著，力氣被全部抽走，空虛遍佈了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
莫名而來的疲憊，讓她身體晃了晃，不由得閉上眼。
那一瞬間，方才的一幕幕紛紛上演，情緒雜亂地塞入心房。
發現小巷中有不良少年時的害怕。
與他對話後冷靜下來的自信。
接受惡勢力的挑戰，滿心想獲得勝利，並告訴他自己有多厲害的昂揚。
聽到那一聲：“緒方，妳沒事吧？”時的開心。
發現自己因為想要趕快爬起來回應他，結果不小心碰到了輪胎，趕緊裝作不在意似地繼續爬行的心虛。
知道他帶著人來救自己時的喜悅。
聽見他擔心自己時的溫暖。
他要跟自己一起去吃烏冬時的安心。
被拆穿偷看他時的慌張羞恥。
他不說話時的害怕，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迷惘。
他冷淡離開時的悵惘。
有好多好多……僅僅只是不到半小時的相遇，每一幕、每一幀有他的畫面，卻記得比紙上的店名還清楚。
當時沒有在意的情緒，此刻交融混雜起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壓在了靈魂最深處。
緒方理珠睜開眼睛，望向灰色狹窄的天空，晶藍色的眼眸水光盈盈，卻帶著無盡的迷茫。
“為甚麼呢……”
無意識中，紙條已經被她揉捏成一團，她看都不看，隨手丟進口袋。
摘下眼鏡，手臂上下抹了抹臉蛋，再把眼鏡戴了回去。
臉上依舊迷惘困惑，她重新踏步，卻是向著家的方向。
“為甚麼呢……”
她喃喃問著找不到解答的自己。
△
隔天，星期一。
淺田來到教室，對精神非常好的古橋打了聲招呼。
“早啊，昨天過得怎麼樣？”
“睡了一整天喔！感覺把一年的份量全都睡飽了。”古橋文乃笑嘻嘻地舉起大拇指，令淺田佩服似地失笑一聲，而後好奇反問，“淺田君你呢？有出門活動活動嗎？”
淺田聳了聳肩：“身體好多之後，早上就出去跑了下步，發現自己還是在家裡養黴菌比較適合，所以就一如往常，看書看了一整天。”
當然還有準備她們的教學資料，不過這就不用讓她知道了。
“真不愧是好學的淺田君呢。”古橋點了點頭，像是想到了甚麼，突然道，“這麼說起來，我前天晚上跟小理珠聊天時，她說她為了新增店裡的選單，星期日要去吃各家的招牌烏冬，甚至還得搭車去隔壁鎮呢！”
淺田身體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道：“我昨天有遇到她，她也是這麼說的，看起來幹勁滿滿呢。”
“嘿誒～小理珠真厲害啊，一天下來要吃那麼多烏冬麵，我就辦不到……”古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語氣帶著敬佩。
淺田奇怪地望向她：“以妳的食量應該可以吧？”
古橋臉頰一抽，忽然掛上了和善的笑意，笑眯眯地道：“淺田君，你這是甚麼意思啊～”
淺田真一感受到了殺氣，寒毛瘋狂悚立。
“呃……不，是我媽說的，她說妳那天午餐吃了很多……”
“那是伯母逼我的！我的食量其實很小的啊！”古橋悲憤拍桌，然後危險的目光一掃淺田，“伯母還有說我吃了哪些菜嗎？”
“沒有！”淺田正襟危坐的回答，視線不敢離開古橋的臉蛋半吋，怕不小心往胸口上移。
其實他都知道，不過他不敢說，本能告訴他不能說。
“那就好～”古橋滿意的點頭，宛若嘆息一般地道，“淺田君，其實我是小鳥胃呢，吃不了太多東西。可是伯母實在太過熱情，我根本拒絕不了，回去的時候肚子還痛了很久，唉……”
“我、我替我母親向妳道歉……”
“不用啦，反而是我要像伯母道謝……”古橋頓了頓，她忽然想到那天夕陽下，淺田父母對她們兩人說的那番話，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對了，今天還是一樣自習室集合吧？”
“對，接下來我們可沒時間休息了。字卡有在解嗎？上面的題目可是我精挑細選過，對妳們很有幫助的。”
“當然，每天都有解，昨天也不例外喔！我跟你說，我竟然在十分鐘內解開一道數學題了耶……”
兩人就這樣興高采烈地聊著天，明明一個禮拜前還是見面不相識的陌生人，而今關係卻如同認識了兩三個月的好友一樣融洽，令附近的同學好一陣驚訝。
只有荊棘會的數人用溫暖的目光守望著他們，知道那兩人之間肯定有著友情以外的羈絆存在。
四節課的時間一晃而過，到了中午，淺田拿出手機一看，中野三玖傳了訊息給他。
「真一，我晚點才能到櫻花亭，拜託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