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講正經事的時候,淺田也沒刻意壓低聲音,而是用正常說話音量對古橋文乃道。
“雖然有點突然,不過今天早上,桐須老師找我說了一件事。”
來了!
古橋文乃心中一笑,早在長廊那邊她就跟緒方理珠商量好,不要暴露兩人已經偷聽過他們對話的事情,要裝得若無其事,讓淺田真一自己提出要求。
這並非耍小心機,而是為了避免尷尬——就像某人對著好友說自己喜歡某個女生要找她告白,結果那個女生不小心聽到了,她總不能直接衝上去講“你要跟我告白是吧?快說,老孃急著呢!”吧?那也太不給面子了。
男生都是愛面子的生物,尤其淺田真一又是那種彆扭到不敢直言善意的傢伙,為了他著想,古橋決定和緒方合夥演戲,順便看看他到底會怎樣說出「他成為了她們的教育者」這件事!
暗自偷笑著,古橋臉上故作疑惑地道:“甚麼事?和我有關嗎?”
“對,和妳跟緒方理珠有關。”淺田一本正經的點點頭,開始說著先前就編好的理由,“桐須老師最近有事要忙,沒辦法教妳們,但要是靠妳們自己學習的話,下週的小測驗妳們能透過的可能性就會變得很小,那這樣就等於是刁難妳們,沒辦法讓妳們知難而退,達不到桐須老師的目的……她是這樣跟我說的,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如何。”
古橋憋住了笑,嘴角艱難的彎起,臉頰略顯顫抖:“嗯、嗯……真是辛苦『老師』這麼為我們著想了……”
雖然有些疑惑她那古怪的表情,不過淺田還是把自己倉促想出來的謊言說完:“後來她就找上了我,希望我這一段時間能輔導妳們學習,要我用心的教,盡力讓妳們在一週後達成目標……這樣等妳們失敗了,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目標。所以接下來一個禮拜的時間,我會——”
“噗哧!”
貌似實在忍不住了,從剛才開始就在鼓著嘴咬著唇憋笑的古橋文乃,終於噴笑了出來。
她甚至趴到了桌上,把頭埋進手臂裡,接著肩膀一抖一抖,綁成公主頭的黑髮都跟著抖動了起來,隱隱還能聽到努力遏制的悶笑聲。
“噗……哈哈哈……真的……哈哈哈……淺田同學真的是啊……哈哈哈哈……”
淺田眉頭一跳,表情變得有些難看:“……古橋同學,這件事有哪裡好笑的嗎?”
難道她看出我說謊了?不對啊,就算知道我現在在說謊,她有必要笑得跟羊癲瘋一樣嗎?
看著她抬起頭,甚至還笑出了眼淚,淺田更加不爽了起來。
這傢伙,是不是真的對我心有不滿心懷芥蒂心懷暗鬼心存怨憤?
好歹我昨天給了她一根巧克力棒充飢,現在竟然這樣笑我,怎麼會有這種忘恩負義的傢伙啊?
發現淺田的臉越來越黑,盯著她的眼神也愈發危險了起來,古橋文乃連忙抹掉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雙手搓了搓臉龐,把那實在忍不住的笑容給揉的正常了點後,臉蛋紅紅地對淺田真一笑道。
“抱、抱歉,我只是太開心了,原來桐須老師人這麼好,還給我們機會去拼一拼呢……嗯,我知道了!也就是說,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你會成為我們的家教對吧?”
聽到了家教這個詞,淺田後座的中野五月停下專心寫試題的動作,戴著細框眼鏡的雙眼看了看他們兩人,最後視線停留在淺田身上,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浮現深思。
“是這樣沒錯啦。”懶得和她計較,嘆了一口氣後,淺田點頭,認真的看向她,“雖然我的學識還比不上桐須老師,但與妳們同為二年級、並且成績還算不錯,我想由我來教的話或許能達到不一樣的效果。一週後的小測試只要努力一點,考高分不說,但過關估計是沒甚麼問題的。”
“所以現在,我想問一下妳們的意見——教育者換成同齡人的我可以嗎?會不會無法接受?有甚麼想法儘管說沒關係,這並非強制性的命令,最重要的是身為學生的妳們的感受,視情況可以做出相應的調整。”
“誒……”古橋愣愣地望著他,而淺田則是摒住呼吸,目光誠懇地盯著她棕色雙眸看,緊緊抓住其中的神色搖曳不放,試圖從中找出變化的端倪。
一旦她有任何想要拒絕的念頭出現,透過眼神,淺田就可以及時察覺,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想盡辦法去說服她。
只不過……
“嗯,謝謝你這麼為我們著想。不過,我沒關係喔。”
文靜秀美的臉蛋泛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腦袋輕輕側著,墨黑的髮絲縷縷垂下。古橋文乃毫不閃躲地回應著他的目光,燦爛笑道:“倒不如說大歡迎呢!我從以前就想讓淺田同學來教我數學了……啊糟糕……”
淺田一怔:“真的嗎?那妳怎麼……”不早說啊。早說的話我就教妳了啊!好為人師可是我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妳拜託我,我就有理由能教妳了不是嗎?
古橋卻打哈哈地略過這一話題,臉蛋有些紅,視線也撇到了一旁。
“不是啦!也不是想讓你來教……畢竟我兩天前才發現隔壁坐的竟然是淺田同學嘛!之前只以為是某個成績還不錯的學霸同學,有時候還會在心裡詛咒他所有科目都變得跟我的數學成績一樣差呢……”
淺田:“呵呵呵,是喔……”
妳還不如不要解釋,越解釋越讓人生氣啊!
“總而言之!”古橋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談話拖回至正軌,舉起一根手指道,“淺田同學會成為我們一個禮拜的家教……不,應該說『教育者』,對吧?”
“對。”古橋認真起來的表情還挺有壓迫力的,讓淺田也不禁正襟危坐了起來,點頭應答。
“好,那這件事我會跟小理珠說的,她一定也會同意,其他事情不勞淺田同學擔心,你只要想辦法教好我們就可以了,可以嗎?”古橋雙手清脆一拍,笑容再次綻放,好像大姊姊在對幼兒園的弟弟說話一般,柔和的威壓感滿滿傳來。
“當然可以,古橋大人……哈。”淺田不禁失笑出聲,也不覺得生氣,只是看到了這名同桌的另外一面,感到有些新鮮而已。
正如古橋所說,他的職責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她們的成績提上去。其他的事情若能都交給古橋文乃處理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他可以省下很多時間去學自己的東西。
“真是的,有哪裡好笑的啊……”古橋淺淺地皺起眉頭嘟著嘴,隨後撇頭回到前方,左手輕輕拉著髮絲,讓它擋住自己的側臉,不經意地問,“對了,淺田同學,我有件事想問你喔。”
“甚麼?是數學問題嗎?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要問甚麼儘管問吧!”淺田挑眉,目光亮起,表情跟收到挑戰的角鬥士一樣興奮。
“不是啦!我是想問……為甚麼你會願意幫我們呢?不是我自誇,我的理科成績和理理的文科成績都爛到一種可怕的程度,連老師都放棄教我們了,你又為甚麼願意……去接下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呢?”
淺田愣了愣,不知為何,鄰座的她正拿白皙精巧的左耳對著自己,看都不看過來。
所以他也只能邊欣賞那形狀優美的耳廓,邊在腦海中思索著解答。
不多時,他聳了聳肩,用一種唯利是圖的口吻回答。
“好吧,本來還想瞞著妳們,看來只能老實說了……理事長在你們的事情上和桐須老師持反面意見,所以理事長後來也找過我,說要是我能讓妳們成功透過小測驗,他就幫我在課業上加分,並且能夠收購一些貴重的書籍放在圖書館裡讓我第一個借閱。”
“那……如果失敗了呢?”古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輕輕柔柔的,好似風鈴搖曳。
“那也沒甚麼,這就是一筆無本買賣,所以我才答應了。”淺田頗無所謂地道,他就是要讓古橋她們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教導——不是以施捨或者同情,而是一項對等的交易。
所以他才會這麼說:“這也算一種學習吧?對我來說是一舉兩得的事情,只要妳們不反對那就萬事OK,所以可以不用顧慮我沒關係,放鬆心態來吧,做妳們能做到的事情就行了。”
至於真實的目的,淺田並不打算說,畢竟為不熟悉的人挺身而出、提出那種衝動的賭局,這種事情還是讓人挺羞恥的。
反正也就一個禮拜的事情,到最後不論是輸是贏,他都不會再與古橋兩人有太大的瓜葛——贏了他繼續自己的學習之路,輸了他換個地方學習。
只要他還能思考、還能記憶,那麼一切都不算個事——所以就算把老師氣哭了也沒差,對吧?
好吧,心裡還是會愧疚的……畢竟那是桐須老師啊……
“是嗎……謝謝。”古橋說完,也沒有轉頭看他,就直接拿出了課本,做好上第一堂課的準備。
他不知道古橋現在的表情,不過應該是在笑吧?聽她聲音看她動作,好像比她睡覺時露出來的笑容還開心?
只不過,為甚麼她耳朵紅得那麼明顯?難道是發燒,還是外耳炎?
——在長髮的遮掩下,古橋文乃低著頭,動了動了嘴唇,無聲說著。
(漏洞百出的藉口啊……)
這種藉口恐怕連緒方理珠都騙不過吧?反正對她來說,身旁那人的演技堪比她的數學成績,糟得明顯。就算她不知道內幕,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被騙過。
(也是,畢竟是淺田同學嘛。明明成績那麼好,卻不會說謊,又容易衝動,有時候還會小氣地嘲諷女生……)
真是太糟糕了。她想,原來自己的鄰座是這麼糟糕的一個人,她現在才認識到。
(不過,是個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真是太好了。她想,聽完那一番話後,不論是她,還是緒方理珠,內心都會有一種被認同的溫暖感吧?好像在沙漠中走了十幾天,忽然有人遞上一根冰涼甜膩的雪糕一樣,說不感動是絕對騙人的。
(所以啊,淺田同學是個好人,卻也是讓人願意去信任他的——)
古橋文乃無奈笑了。雙眼宛若半月般彎起,臉蛋猶如晚霞般泛紅,但嘴角的弧度,卻又像清晨的微光一樣笑得十分溫暖。
“笨蛋。”
她輕巧罵著,不讓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