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一片安靜,照著老師課堂上的教法,學生們都在盯著眼前的物件,於畫紙上勾勒出線條。
角落的一男二女三人組也是一樣,只不過比起其他組,這裡的氣氛更為沉重了許多。
三玖拿著筆,雙眼不含絲毫波動地直視著畫板,那張總是讓人看不出她在想甚麼面龐微微側過,像在偷瞄著眼前的少年,卻又馬上收回了視線,緩緩地在紙上下筆。
二乃就完全沒有迴避視線的想法,笑容肆無忌憚的綻放,手指俐落地轉著鉛筆,也沒想開始畫的意思,就這樣直直盯著少年,目光中隱含著不懷好意。
作為被方才發生了些許齟齬的兩名少女給盯上的物件,淺田壓力山大,卻也不認為自己該在這裡敗下陣來。
道歉?害羞?緊張?賭氣?
不存在的。
深吸一口氣,淺田真一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老師方才講解的重點。
畫圓、兩側直線、連線三角形、用圓與弧連線起來……
曾經看過的美術書籍再次浮於心頭,解析、融合、再構築……一個個知識點被提取出來,去蕪存菁,接著融會貫通,找出最簡單、最完美的解答。
數分鐘過後,如何畫出最棒的肖像畫的方法,已經在內心完善,隨時都能應用!
淺田睜開眼睛,平靜如淵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冷芒,手筆直伸出,隔空對著二乃臉上迅速畫了一個十字。
“哇!突然幹嘛啊?”二乃嚇了一跳,還以為他要對自己做甚麼呢。
但淺田沒有理她,構圖已然明瞭於心,步驟也清楚的不差分毫,接下來,就是動筆的瞬間了!
——淺田真一,在學習與知識上絕對不會摻雜任何私情。
無論對方是誰、是否與他有過沖突,除非正好阻擋他學習的腳步,否則盡皆不值一提。
他手不巧,繪畫一直是他的短版,現在剛好有了練習的機會,自然不能因為個人私情而有所怠慢。
他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學著如何畫出最好的肖像畫,其他都可暫且無視,甚至能納為己用,將其全數化作自己成長的養分!
沒錯,他就是為了學習知識而用盡手段的男人!
刷刷刷——
手在畫紙上瘋狂舞動,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俐落果斷,他卻連看都不看,只是表情平靜地死盯著中野二乃,彷彿世界中只剩下她一個人似地,全身心都掛在了她身上。
“等、你……畫個畫而已,你這麼認真幹嘛啦!”被這種與其說是灼熱、倒不如讓人惡寒的視線盯著看,二乃顧不得針對淺田,臉上泛起微紅地躲閃起來,甚至還拿畫板把自己的臉完全擋住,“變態!不準看!這樣真的很噁心耶!”
“不看就不看,反正妳的臉我已經完全記在心裡了。”淺田毫不自覺地淡然道。
“噁心死了!讓人想吐!性.騷擾專家!”
“隨妳怎麼說。”淺田完全沉浸在繪畫的快感中,摒棄了其他感官,專心致志地完成手中的繪畫。
不到十分鐘,他就停下了筆,不滿地皺起眉頭。
“嘖,完成是完成了,不過成品不怎麼樣啊……果然人的記憶還是有極限的嗎?”
聽到他這麼說,二乃終於從畫板後抬起了頭,俏臉還帶著些許紅潤,卻依然感興趣地挑了挑眉。
“終於畫完了?那就讓我看看你這變態到底能畫出甚麼東西來。”
說完,她正打算朝這邊走過來,卻被淺田伸手製止,語氣嚴肅。
“等一下再看,趁我感覺還在,先讓我把三玖的畫完。”
“你……”二乃還想說甚麼,但看著淺田那不容反駁的肅然樣貌,還有那淡淡掃過來的深沉雙眼,站起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
查覺到自己好像被這傢伙給『嚇』退了,她不由得嘟起嘴生著悶氣:“……甚麼啊,這種認真的樣子,跟變了一個人一樣……裝甚麼裝!”
淺田沒理她,翻到畫本的下一頁,望向中野三玖。
“中野三玖。”
她好像被剛才的發展給驚住了一樣,呆愣地坐在原地,連本來畫到一半的筆都停了下來,不知道在想甚麼。
被淺田這麼一喊,渾身驀地一震,頓時回過神,無所適從地慌亂起來:“啊,那、那個,怎麼了……”
“為了更好地完成課堂作業,接下來請妳配合我。”淺田認真的對她道。
“誒?!配合……可是,要怎麼做?”三玖遲疑的放下筆,坐在位置上,手因不知道要放那裡,就這麼擺在兩條合併的滑順黑絲上。
淺田眼睛一亮:“請妳保持這個姿勢不動,等我十分鐘就可以了。”
他拿起筆,隔空對著三玖畫出十字,接著雙眼一凝,無比專注的氣勢釋放了出來。
三玖的本能感受到了威脅,還沒來得及逃開,隨即,她便體會到了方才二乃的感受。
一雙平靜而溫和的雙眼直直盯著她,那彷彿帶著熱度的視線就這樣掃遍了自己全身,由上到下,從胸到腿,好似自己的一切都在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中被赤裸裸的剝開一般,卻又感覺不到任何被侵犯的厭惡,反而因視線蘊含的那份莊嚴與神聖,而生不出責怪與逃離的念頭。
他的表情很明顯的就是在訴說著——他在學習,他在接觸未知;他在記錄,他在試圖創作出最好的作品。
他將眼中的世界全都交託給自己,自己便成為了他的世界,無處可逃。
聽著淺田將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響起,三玖僵硬地端坐著。
此刻維持這樣的姿勢,已經不只是因為他的吩咐;更大的原因,是她怕只要隨便一動,她就會害羞的逃離教室,找個水池跳進去降溫一下。
身體從內部傳來彷彿能燃燒血液的熱量,臉頰和耳根早已紅到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燒了;心臟從未有過的劇烈跳動,意識在那雙眸前開始模糊不清,呼吸都像窒息般斷斷續續。
這不是戀愛,她非常清楚。這種反應絕對不是戀愛,因為完全沒有幸福的感覺。
活到現在將近十七年,她是第一次被人用這麼熾烈的目光認真盯著看,偏偏自己還躲不了,羞恥心每次受到的攻擊都是全額傷害,血條不斷銳減的同時.幾乎要讓她暈厥過去。
一秒宛若一天,剎那成為永恆,身旁好似誰都不在,只剩他始終不變。
從一開始的害羞、煎熬、胡思亂想,到了最後,三玖已經麻木了。
她雙眼無神的望向遠方,表情一片淡漠空虛,身體一動不動,像座雕像般放棄了思考。
二乃看著那樣的她,不禁慶幸的拍了拍胸口——還好剛才她有躲開視線,淺田又沒有像現在一樣盯了這麼久,要不然此刻成為雕像、放棄思考的,就是自己了啊!
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的其他同學一個個都已經完成了作業,從畫板上落下的橡皮擦屑恍若細雪堆疊。
“大功告成!”
隨著淺田飽含興奮的喊聲響起,三玖渾身一顫,彷彿被人從彼岸中撈了回來,眼睛恢復高光,身體晃了晃,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問。
“結……結束了嗎?”
“是啊,結束了,多虧妳的配合,這次成品超乎我的想像啊!”淺田露出了笑容,對她感激的點點頭。
三玖卻完全沒有想要與他同樂的心思,而是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精神一鬆,突然軟倒在椅子上。
仰著頭,長髮散亂地遮住了半邊臉,她了無生趣地盯著天花板看,朝二乃輕聲道。
“二乃,我想死……”
“哈……”二乃也一臉無語的捂住了額頭,“誰知道會有這種展開啊……偏偏這又是老師授權的行為,我們根本不能反抗……”
“我會不會嫁不出去了……”
“照妳這樣想,那模特兒不就成了單身職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