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清晨。
“吃我一記!給我變成面胚吧混帳小子!”
凌厲的棍光一閃,從天而降的擀麵棍宛如孫悟空手中的定海神針,帶著赫赫風聲直劈而下。
瀏海被惡風吹開,少年卻毫不露怯,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呵。”
銀光閃過,他從袋中拍出一根湯杓,腳下站穩向上擋去,準確無比地格住了那石破天驚的一擊。
乓!
清脆而沉重的撞擊聲滌盪著清早涼爽的空氣,彷彿耳膜都在為此震顫不止,兩人卻沒有因此心神呆愣,而是和對方碰撞著尖銳的視線,眼中交錯起熾烈的火花與電光。
“你小子……有一手嘛!”
邊咬牙說著,中年男子邊往手中的擀麵棍上灌注著力氣下壓,試圖將眼前的黑髮少年壓倒、把他的腦袋給狠狠地捶成面胚。
少年則眉頭微挑,手中的銀色湯杓文風不動,似乎毫不費力就扛住了對方的攻勢,說話聲中,連半分勉強也不存在。
“還是不及您老熟練呢……大概還得再練個一月半月,才能把您綁起來送進養老院啊。”
“狂妄的小子!你想得美!”
中年男子忽然一記下盤踢.羚羊掛角般踹向了少年的小腿。
他早有所料地輕輕跳起,信手揮開對方趁機揮下的一記直劈,隨意自在地上前一步,格住對方還未收起的腳、左手擒著對方的手腕,右手則以杓代刀,橫在中年男子的頸旁。
“您輸了。”
嗓音倏地沉下,淺田真一將那抹隨興的笑容收了起來,冷酷地盯著那名中男子。
“乖乖離開吧,離開這個國家,去到我們見不到你的地方。”
“你……”
中年男子似乎還想說些甚麼,接觸到他那雙漠然無情的眼瞳時,卻不由呼吸一窒,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中說不出口。
良久,他忽然沉沉嘆了聲氣,像在那瞬間老了好幾歲般,頹然地垂下腦袋,放鬆了緊繃過頭的壯實身軀。
“……這個時代,果然是屬於年輕人的嗎。”
他留戀似地看了眼手中的擀麵棍,見淺田緩緩收起湯杓後退,便摘下了頭上的廚師帽,兩者捧在手心遞給了對方,同時嘆息著說。
“的確,是我輸了。你的進步快得令人驚訝、動作也不沒有過往那種拙劣的模仿痕跡,想必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吧?”
淺田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中年男子繼續說:
“若是我連這點都要否定,職人的驕傲也將蕩然無存……所以,老子承認了,現在是你比較強!”
“……”
淺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是姿態恭敬地,將他手中的帽子和棍子接了過來。
恍如儀式般將不同時代的意念傳承下去,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中年男子滄桑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容。
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但是!”
面色忽然一變,他繃緊了麵皮,一張可怕的大臉猛地湊近了淺田真一,惡鬼般的赤紅雙眼在他面前瞪得極大。
嗓音彷彿從齒縫間迸了出來,帶著碾碎的懊悔和吞在喉中的血淚一同響起。
“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家最可愛、最寶貴的小理珠,絕對不會輕易讓給你這小子,想要我住養老院、藉此打造你們的二人世界,就憑你?還早個百八十年呢!”
淺田後退一步,跟中年人的口臭拉開距離,正想說些甚麼,嬌小的身影便朝兩人走了過來,一把揪住了中年男子的耳朵。
“老爹,我們也不一定能活到百八十年後,請不要說這種沒意義的話。”
“唉喲~”緒方老爹立刻軟下神情,像條老沙皮狗般對理珠溫言軟語,“那小子隨時都可能暴斃,不過理珠醬一定能活個兩三百歲的啦~”
“不準詛咒真一同學。”緒方理珠面無表情,拉著父親的耳朵朝外頭停著的計程車走去。
“母親已經在車上等著了,你們該說的話也說完了吧?趕緊出發吧,店裡有我和真一同學在,一定沒問題的。”
緒方老爹本來還想哭唧唧地哀號幾句,卻忽然想到了甚麼,連忙朝著理珠和淺田喊:
“等、等一下,我還有事情沒跟那小子說!”
理珠微微皺眉,鏡片的雙眼挪向淺田,無聲地詢問他的意見。
淺田真一點了點頭:“妳先回店裡吧。我送伯父離開就可以了。”
“……那好吧。”理珠放開了手,離開之前,認真地盯著緒方老爹。
“老爹,你要是再對真一同學說甚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回來之後,我就三天不跟你說話。”
“我知道了啦~”小女孩似地委屈巴巴,緒方老爹對了對手指,看著自家女兒轉身走進店裡的身影,無力地嘆息一聲。
“女大不中留啊……”
“坦承地祝福我們不就好了?”淺田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說著風涼話。
“這樣理珠也會高興的吧?皆大歡喜的事情何苦不做?”
“你沒養過女兒.就不懂我的體會!”緒方老爹惡狠狠地瞪著他,揮了揮沙鍋般大的拳頭。
“自家的白菜被豬拱了,那隻豬的下場就只有被做成湯底的份!其餘免談!”
“可惜我是人,理珠也不是白菜。”
淺田沒有繼續跟他抬槓,而是筆直地朝對方投去視線。
“那麼,您還沒跟我說的事情是甚麼呢?
“如果是無聊的挑釁的話,我現在就讓理珠出來和你告個別。”
“嘖!”毫不掩飾地用力嘖了聲嘴,緒方老爹環起雙手,半眯著眼,神色緩緩凝重起來。
“不是暫時休店出去旅行,而是把店交給你和理珠醬照顧,以你的腦子,應該明白我是甚麼意思。”
淺田點了點頭,這傢伙就是個老傲嬌,總是說著要砍死他、把他做成面胚和湯底,卻又在暗中支援著兩人的交往。
包括這次,如果不是打從心底的支援,對方也不可能將自家店面和女兒,都交給一名陌生男性染指。
雖然和自己這一年多的不懈努力關係匪淺,但也由此可見,緒方老爹是真的疼自己的女兒,相信她不會看走眼、能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這才放心地出國蜜月旅行。
“但在離開之前,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我這輩子只問這麼一次,希望你能看在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的面上,老實回答。”
沒有了平常的針鋒相對,緒方老爹平靜地看著他,每字每句都灌注著鄭重而厚實的力量。
這是一名老父親,十幾年來對女兒付出的所有疼愛與關懷。
感受著迎面而來的沉重壓力,淺田只是輕輕點頭,目光像放下了所有防備一樣,坦然地望著對方。
見狀,緒方老爹一顆心便放下了七八分,輕輕出了一口氣後,開口便問:
“首先,你和理珠只是普通交往嗎?
“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然後等到沒感覺時,由某個人提出分手,就這樣結束關係?”
“抱歉,未來的事情我不好回答,那要問未來的我、或者未來的她。”
即使內容輕佻,淺田說話的態度依舊無比認真。
“但理珠的性格您也知道,要麼不付出,要麼就一條路走到黑,不論是心理學還是談戀愛,只要選擇要做下去,她就不會考慮放棄的事情。”
“而不論是現在的我,還是未來的我,都放不下那個執著而單純的女孩——我有這個信心。”
“是嗎。”緒方老爹點了點頭,沒有做出評價,繼續說。
“我聽說,你在校的成績很好,海外大學給你發了保送邀請,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拋棄光明的前途,和理珠醬一起去附近的普通大學念心理學系、還將時間浪費在一間小小的烏冬麵店上,你真的覺得甘心嗎?”
緒方老爹一字一句地問:
“你能保證,總有一天你不會後悔做出這樣的選擇嗎?”
“……”
淺田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不能保證。”
他看著緒方老爹,眼底一片平靜,沒有任何的掩飾和敷衍。
“現在的我想每分每秒都待在理珠身旁,長大後的我或許就想賺更多的錢、受更多的人尊敬……
“是啊,世界那麼大,我有這個能力的話,為甚麼不去看看呢?這樣不是很浪費我的才能嗎?”
緒方老爹看著他,面色沉穩,一言不發。
“但是。”
淺田真一忽然笑了起來,彷彿那名女孩就在自己面前,朝自己眨了眨玻璃珠般的澄澈眼珠,疑惑地問。
而他也不容置疑地說:
“和理珠在一起的話,我的世界會變得更加美麗——這就是我的理由。”
“……”
緒方老爹愣愣地張著嘴,任由他自信的嗓音穿過耳膜、傳進了心底最深處。
“我是個貪婪的傢伙,野心再大,也不會將牽住的手放開——小孩子才做選擇,有那個能力的話,我為甚麼不全部都要呢?
“如果不滿足於一間小烏冬麵店的話,我就把這間店做成連鎖、開向全國、甚至是全世界——
“就像原本對烏冬麵一竅不通、最後卻能替您暫時接管這間店一樣,我可以學。任何事情、任何知識,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我都可以學有所成給您看。
“和在哪裡無關,不甘心的話,就讓自己成長到無所不能。這個世界很大,所以我有無數的方法去滿足自己的願望。”
他想了想,又忽然改口。
“不,或許有關。”
看著緒方老爹愕然的神情,淺田真一略顯惡劣地笑了起來。
“只有在理珠身旁,我做這些事情才有意義啊。
“到時候先將店面交給專人管理,再把『岳父岳母』送回鄉下靜養,我和理珠趁機去環遊世界,等懷孕了再到小城市當個清閒教師……嗯,這樣的日子多棒啊!
“決定了,暫時就把這個想法當成我的野心吧。”
淺田朝眼前的中年男子挑起了眉,輕鬆寫意地道:
“說完了,您的下一個問題是甚麼呢?”
“……”
緒方老爹怒目圓睜地瞪著他,沙鍋大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似乎隨時都會衝上來尤拉他一頓。
但很快,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中年男子鬆開了手掌,哼地笑出了聲:
“不愧是我女兒看上的人,別的不說,空口無憑的本事倒是厲害。”
“別說得好像理珠被我花言巧語騙了一樣。”
“不然呢?”他驀地仰天長嘆,“畢竟連我這個父親,也被你的花言巧語給騙了啊……”
淺田嘴角微抽,有點笑不出來:“我對您可沒興趣……”
“行了,只要你別做出對不起理珠醬的事情,要幹甚麼都隨便你吧!”
緒方老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也是第一次,他朝淺田露出了真心誠意的溫和笑容。
“她就交給你了。”
“她就交給我吧。”
淺田點了點頭,順口補了一句:“那我從現在開始叫您岳父嗎?還是等您們回來再叫?”
你大爺的!
緒方老爹面色一變,額上青筋條條暴起,抄起拳頭往他胸膛上就是一拳:
“少TM給我得寸進尺,混帳小子!”
聽見那聲怒吼,理珠趕緊從店裡跑了出來,正好看見淺田向後退了兩三步,痛苦地皺起眉、忽然噴出一口紅色液體的模樣。
“真、真一同學?!”
她還沒擔心完,淺田就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讓她看清手中的東西。
“別擔心……這是,番茄汁……”
緒方理珠:“……”
不想讓我擔心就別演這種戲啊……
理珠無語了一陣,眼角餘光忽然瞥到旁邊有個正在悄悄移動的人影,瞬間轉過頭去,冰冷的視線直直刺穿了那個人的背影。
“老——爹——”
“噫!”身材壯實的中年男子,發出了小動物受驚般的叫聲。
理珠沉著語氣,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請你別對真一同學亂說話,結果你就直接動手打他嗎……你果然是這種人,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不、不是,這是有原因的……”緒方老爹慌慌張張地揮著手,見理珠繃著俏臉上前一步,頓時像小鹿一樣原地蹦起,朝著計程車的方向落荒而逃。
“那那那那我們就出發了啊!理珠醬,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乖乖在家裡等我們回來!”
“老爹!”
理珠氣鼓鼓地喊了一聲,緒方老爹則一副沒聽見的模樣,將車門碰地關上,旋即就像受到了他的命令,一陣尖銳的輪胎摩擦聲之後,計程車加速駛離了緒方烏冬麵店門前。
看著滾滾車尾煙逐漸消失在視界當中,緒方理珠不由推了下眼鏡,細細的眉毛蹙在了一起,埋怨似地嘟嚷起來。
“……真是的,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麼不靠譜。”
“心態越年輕活得就越久,這樣也不錯啊。”把番茄汁一口喝乾,淺田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理珠愣了一下,仰起腦袋,朝他眨了眨清純而懵懂的大眼:“我記得這個說法好像有科學根據……這也跟心理學也有關嗎?”
“當然有,我們邊開店邊說吧。”
淺田將她的小手握在掌心,和理珠一同走進了緒方烏冬店。
“對了,真一同學。”
“怎麼了?”
“老爹他剛剛真的打你了嗎?”
“怎麼可能,那只是男人之間的打招呼方式而已。伯父不善言辭,就用這種方法來表達他對我的期待了”
“是嗎?那就好。看來是我誤會老爹了,等他回來再道歉吧。”
“嗯,其實不用道歉也沒關係。”
“為甚麼?”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們晚上慢慢說……”
“?”
△
“三份豆皮烏冬,兩份醬油烏冬,兩份天婦羅烏冬!”
“來了!”
正中午,商店街出現了一道奇景。
平常生意僅是不錯的緒方烏冬店,今日竟排了一列長長的隊伍,幾乎整條人行道上都是等著進店用餐的人們,不少行人也好奇地停下腳步觀察,只是在門前待沒多久,卻又被店內傳來的濃郁香味給迷得神智不清,臉上騰起潮紅,下意識就加入了排隊的人潮當中。
古橋文乃在門外驚訝地揉了揉眼睛之後,才懷著驚疑不定的心情,邊說著『不好意思,我是來找人的』,邊擠了進去。
店內不出所料地塞滿了人,最多僅能容下二十幾人的小店,此刻卻像有幾百人在唁唁喧鬧一般,氣氛熱騰如火,連帶唯一的服務生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雙小短腿來回不停走動。
“真一同學,一天二豆共三湯麵再來四蔬五牛六豬要送七八九桌,十盤小菜!”
“馬上來!”
看著摯友頭也不回地大喊、堂內也回以熟悉的聲音,古橋文乃下意識地轉移視線,望向站位後的開放式廚房。
那裡,一名戴著白色小帽的少年正揮舞著湯杓,一手抄起身旁的大碗,另一手則以快到幾乎看不清、卻連滴湯水都沒灑出來的平穩動作,將一碗碗烏冬麵依序盛好。
接著湯勺一轉,穩穩夾在後兩根指頭中間,他用前三根指頭飛速地夾起配料——天婦羅、牛肉豬肉、蔥花等等,如同機器操作般準確地在湯麵上進行擺盤,甚至連小菜都在不知何時盛放完畢,將出餐檯從空擠到滿,所花時間幾乎不到二十秒。
“天婦羅豆皮蔬菜牛肉豬肉烏冬,再加十盤小菜好了!請上桌!”
理珠似乎沒有力氣回話,只是給客人點完單之後,匆匆忙忙地開始四處奔波送餐,那張紅潤小臉上佈滿了汗水,眼神極為專注,即使古橋文乃從視線中掠過,也沒有多看她一眼。
烏冬被送到了客人桌上,文乃看著離自己最近的客人吃了一根面——就只是一根面而已,便渾身倏地打顫起來,彷彿全身在那瞬間被電流貫穿而過、將體內積攢的壓力全都釋放出來一樣,滿臉潮紅地仰頭望天,露出了好似成仙一般的絕頂姿態。
“啊~”
這樣滿足的呻.吟聲,在店內此起彼伏的響起,就像每碗麵裡面都下了奇怪的藥一樣。
要不是整間店都被濃郁的香味所包圍,或許還會有人認為這裡在聚眾做些不好的事情呢。
文乃在店門口驚呆似地看了好幾秒,回過神來才悄悄地走到後廚,放下包包,小心翼翼地朝簡直成為了八臂羅漢的淺田真一搭話。
“那個,淺田君?”
淺田邊輸出一碗碗的烏冬,邊轉頭望向文乃。
“喔,妳來了啊。正好,午餐我請妳,幫幫理珠吧……實在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
“啊哈哈,我想也是……”文乃苦笑幾聲,沒有猶豫,直接換上了圍裙,開始幫忙招待客人。
忙得暈頭轉向,理珠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文乃的身影,頓時露出鬆了好大一口氣的表情。
“文乃,真是幫大忙了。”
“沒甚麼沒甚麼,小理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這裡我來就可以了!”
理珠搖了搖頭,看了眼廚房內依舊忙活著的淺田真一。
“真一同學還沒休息,我就不能休息。”
文乃忍不住笑了聲,用力點頭道:“好,那我們就繼續加油吧!”
三人就這樣忙到了下午兩點,總算熬過了午餐時段,有三個小時可以休息——不過五點之後的晚餐時段估計會有更多客人,還得提前把料都準備好,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
“呼~空前絕後的盛況呢……”
送走最後的客人,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文乃將店門關了起來,走向離廚房最近的一張四人桌。
那裡,嬌小的短髮少女成爛泥一般癱在了座位上,臉都快扁成了帶著眼鏡的史萊姆,渾身無力地吐出聲音:
“一開始還不是這樣的,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客人越變越多,到最後簡直看不見盡頭……”
文乃也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好的口碑會被人口耳相傳嘛,高湯的香味那麼吸引人,排隊的人潮又會吸引更多的人過來排隊,人會變得這麼多也是沒辦法的。”
這時,一個托盤放到了桌上,上面擺著三碗妝點精緻的烏冬麵,好似還在發著微光。
文乃堅定著自己的信念——那只是被白熾燈反射的油光而已,不是甚麼奇怪的特效!
“兩位都辛苦了。”淺田朝文乃笑了笑,她連忙擺手回應:
“沒有的事。最累的應該是淺田君才對,你今天做了幾百碗烏冬吧?真是辛苦你了。”
“沒甚麼,去遠月進行料理特訓的時候比這辛苦多了。”
見他表情複雜、一副不願回想起來的模樣,文乃不由乾笑兩聲。
“是那個時候的事情啊……”
她還記得,當初為了在料理上打敗小理珠的父親、正大光明地和小理珠去京都雙人旅遊時,淺田君特地去遠月學園拜訪朋友、在那裡進修了一個月。
回來之後,整個人就像變了個模樣、看上去也瘦了許多,過了一段時間才總算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並且順利地和小理珠去京都旅遊了。
真不知道他在那裡遇上了甚麼,問他甚麼是『地下料理界』、『黑暗料理人』、『傳說中的廚具』他也不詳細解釋,老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讓人心癢癢地好奇起來。
“不管那些了,趕緊來吃麵吧!我都快餓昏了~”
略過這個話題,文乃吞了口口水,從那三碗跟複製貼上一樣完全相同的面中挑了一碗拿走,筷子抄在手上,迫不及待地看著他們。
淺田看了眼軟綿綿的理珠,將她攔腰抱起、自己坐在被她坐熱的椅子上,再把少女了放在自己腿上。
“嗯??”
文乃臉色一僵,額上有著微微的青筋跳了出來。
理珠倒是習慣了這樣的親密接觸,她現在也沒甚麼力氣反抗,只是下意識地挪了挪屁股調整姿勢。
挪著挪著,忽然眉頭一皺:
“怎麼感覺,底下有個硬硬的東西?”
“嗯?????”
文乃握著筷子的手用力到顫抖,手背和額上的青筋開始瘋狂跳動,像是隨時都會啪的一聲斷開。
她滿臉通紅,眼睛如牛鈴般瞪得極大,帶著殺意地死盯著淺田真一。
他將下巴壓在理珠肩膀上,笑得毫無破綻:
“放心,只是手機而已。”
然後就把理珠放到一旁,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放到桌上。
文乃這才緩和起面色,冷冷地哼了一聲。
“那就好。老孃現在可還單著身,要是你敢在我的面前和小理珠秀恩愛、親親我我的,信不信我綁走小理珠,再把荊棘會的大家都叫過來吃晚餐,讓你累死!”
“信信信……”淺田隨口敷衍著,作為關係最好的紅顏知己,沒了那層曖昧,他們之間幾乎可以說是言行無忌,因為一件小事而互懟起來,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跟他坐同一邊的理珠看了眼他的褲襠,撥了撥耳邊的髮絲,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掩飾動搖般輕聲說了一句。
“我開動了……”
另外兩人也跟著附和:“我開動了~”
單手扶著耳畔的髮絲,文乃低下精緻的小臉,嘟起粉唇朝筷子吹了兩口後,張開潔白而整齊的貝齒,小心翼翼地咬下一截面條,又用湯匙喝了一口湯。
一秒、兩秒……
她驟然瞪大了眼睛,棕褐色的明亮眼眸中,蘊含的再也不是殺意和不滿,而是彷彿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那種不敢置信又滿是驚喜的感覺。
染著淡淡油光的唇瓣緊抿著,開始微微顫抖,臉蛋以非比尋常的速度染上了潮紅,她似乎很想忍住,卻一直有股熱流從胃袋直衝而上,衝破了下食道括約肌,狠狠撞入她的食道、氣管,又蠻橫地開啟了咽喉,讓按捺不住的柔媚音調突破了緊閉的嘴唇,在店內響徹而起。
“啊~”
早在她叫出來之前,理珠就捂住了淺田的耳朵,和他無辜的雙眼對視數秒後,又把他的腦袋往胸部上壓,就此封印了他的聽力和視力。
“真一同學,下次請不要把食物做得那麼好吃!”
淺田能聽見滿是醋味的不滿聲音在耳旁響起,像是小女孩的糖被搶了的抱怨。
順帶一提,因為她捂得不算嚴實的關係,古橋文乃的呻.吟他也聽得見。
對此,淺田只是充耳不聞,嘴角甚至還彎起了笑容。
手臂主動攬住了少女的腰,安靜地呼吸著她的味道、享受著那份貼臉的柔軟,好似抱著一個洋娃娃一樣,全身上下的疲勞都在溫暖且豐滿的撫慰下逐漸被治癒。
“……哎呀糟糕,我發出了甚麼聲音啊!”
文乃從那美味的衝擊中回過神來,頓時尷尬地掩住了嘴,正要對眼前的兩人道歉一番。
卻看見那對狗……咳咳,那對如膠似漆的戀人,貌似忘了桌子對面還有一位可憐的單身少女,就這樣旁若無人地緊緊抱在一起,幾乎快要把對方揉進了自己的體內。
而且那個男的,竟然還趴在那面容看上去就像十四、五歲的嬌小女孩的大胸上、一臉幸福地把臉埋了進去,簡直是欺人太甚!不知廉恥!讓人羨……讓人不快!
這根本就是犯罪現場啊!
啪的一聲,橡木筷子被古橋文乃不自覺地折斷。
“你們兩個,還不趕緊吃飯!要不然在伯父伯母回來之前,我就住在你們家裡,讓你們完全沒有機會獨處啊!”
被她這麼一吼,本來還有些歲月靜好的幸福全都煙消雲散,兩人只好悻悻地分了開來,重新拿起筷子。
理珠微鼓著麵糰似的臉頰,嘴裡嘟嚷幾句:
“這就是所謂的電燈泡嗎……”
淺田在一旁認同:
“這就是所謂的電燈泡。但我們要諒解她,她心裡一定比我們更痛苦——在戀人面前,沒有男朋友的人都是這樣的。”
理珠恍然點頭。
“吸——呼——”
平坦的胸口不斷上下起伏,就像電梯的地板正在進行上下運動一樣。
古橋文乃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怒火,語氣冷靜地回應。
“我只是不想交而已,追求我的人還是很多的。”
淺田秒答。
“但妳還是沒有男朋友。”
“……如果我想要的話,現在去街上辦個比武招親都沒問題。”
“但妳還是沒有男朋友。”
“……畢竟還要忙升學啊、找工作之類的事情,男朋友甚麼的根本不急,出社會再找就好了。”
“但妳還是沒有男朋友。”
“法克!難道你就有男朋友嗎?!”
文乃怒髮衝冠,甚至忍不住爆了個國際粗口。
“然而妳連女朋友都沒有。”
淺田摸了摸理珠的頭,一臉憐憫地看著文乃。
“對性別的標準別那麼高,百合不也挺好的嗎?”
理珠懵然地問:“真一同學,百合是甚麼?”
淺田溺愛地戳了戳她的臉頰,柔聲說:
“是有男朋友的人不用知道的東西。”
古橋文乃:“……”
此時此刻,她深切地體會到氣到快裂開是甚麼樣的感覺。
——別逼我!要不然我就把小理珠搶過來,讓你嚐嚐被N.T.R的滋味!
帶著滿腔的怒火,古橋文乃洩憤似地將桌上的三碗烏冬麵全都囫圇吃光,淺田好心地沒有阻止她,而是去廚房重做兩碗烏冬,來餵飽自己和理珠的肚子。
看著文乃邊剔著牙縫邊癱在椅子上、挺著一個微凸的小腹,一副妥妥的廢人模樣,淺田忍不住感慨出聲。
“難怪妳到現在都交不到男朋友,還是趁年輕趕緊去婚介所把自己推銷出去吧。”
“(╬☉д⊙)”
理制線徹底燒斷,古橋文乃再也忍不住了,狀若瘋狗般一跳而起,衝到廚房拿了把菜刀就追著他跑,絲毫不顧古典美人的形象。
理珠非但沒有制止,還在站店門口笑得很是開心,剛才積累的疲勞好似全都飛離了身體,只剩下一股飽食過後的暖意和滿足。
並不是因為她幸災樂禍,有了男友就忘記好友。
而是在經過了那麼多事、度過了那麼多難關之後,他們三人還能像這樣感情融洽地相處,誰也不會顧慮誰、誰也不會將心裡的委屈藏著不說。
她高興的是,自己最終握住了友情和愛情的手,不用被選擇所困擾。
她慶幸的是,他們從未離開自己的身旁,不論遇到甚麼困難,三人的感情從未有過變質。
世人常說,這個世界本不美麗,也不幸福。
但若是有這兩人存在,對緒方理珠來說,這便是最美麗、也是最為幸福的世界。
似乎是好久以前,他曾這麼說過:
『我們一起學習的話,不論甚麼樣的心都能理解。』
如今……
“我做到了喔,真一同學。”
凝視著四處逃命的淺田真一,泛出水光的雙眼緩緩眯彎成一對月牙,小小的臉蛋上有著大大的笑容。
緒方理珠理解了自己的心。
想要和這份幸福,永永遠遠地陪伴下去的心。
“我們果然……可以一起學習呢。”
不只如此,無法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搞不明白的時候更是常有。
緒方理珠想要將其全部解開,她就是這麼喜歡鑽牛角尖的笨蛋。
所以,無論何時,無論何事。
從今以後……
“真一同學,文乃!”
嬌小且豐滿的身影離開了原地,朝著因為吃飽飯後劇烈運動而肚子爆疼、隔著一根電線杆互瞪對方的兩人跑去。
“小理珠,去抱那個男人就好,我手上有刀很危險的。”
“那妳倒是快把刀放下啊!”
“心中有恨,就算放下屠刀我也成不了佛!所以我不放!”
“文乃,我們家的菜刀不能拿來做料理以外的事情。”
“唔,對不起,小理珠……”
“我等一下就把真一同學綁起來,妳想怎麼報復他都可以……我也覺得真一同學說得有點過火。”
“理珠醬?!我可是妳男朋友,妳怎麼能……”
“嘿嘿嘿~摯友的地位比男友還高,這下你懂了吧?區區的臭男人!”
“相對的,文乃做得過分的話,我也會把文乃綁起來,讓真一同學報復回去。”
““妳還真是公平啊!””
吐槽過後,吵鬧的聊天聲沉默了一瞬。
旋即,三人默契的歡笑聲同時響起,為這晴朗的午後天空,添上一抹青春豔麗的濃墨重彩。
△
晚上,古橋文乃離開之後。
“真一同學,我先去洗澡了。”
房內的淺田應了一聲,理珠就帶著自己的衣服走進浴室。
不久過後。
浴室的敲門聲響起,淺田在門外喊:
“理珠,為了節省水費,我們來一起洗澡吧!”
“……”
浴室的水聲孤單地響著,十幾秒都沒有傳來回應。
忽然,門鎖咔搭一聲,門把緩緩壓下、門板朝裡面拉開了一條縫隙。
熱氣蒸騰……
喀。
浴室的門板關上,浴室外再無一人。
——根據計算,今日緒方家的水費,是平日的五倍之多。
△
數年過後。
“《我們可以一起洗澡》……”
淺田理珠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地看著眼前的短髮少女。
雖說是少女,但對方的長相更像是五官柔和的美少年,淺藍色的無機質雙眼隔著一層鏡框,淡淡地注視向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女性。
“是的。這是我的出道作,妳覺得怎麼樣。”
不帶敬意也不帶敬語,語氣就如同機器人一般毫無感情,少女的精緻面孔卻隱隱繃了起來,似乎頗為緊張。
淺田理珠皺起了眉,有些困擾地重新看回稿紙。
“理莎,妳為甚麼要寫小說呢?”
“這是我的夢想。”淺田理莎嗓音平淡,卻無比認真地道,“就算文學天賦和母親一樣爛,我也想寫出能夠感動所有人的故事。只要從現在開始去做,未來的我一定能夠成功。”
“唔……”
雖然女兒的話很振奮人心,但理珠莫名有點受傷,臉頰不由微微鼓起。
就算文學天賦再怎麼爛,自己好歹也是某大學心理學系的副教授,成功克服了才能的阻礙啊!
我才沒有被自己女兒鄙視的理由!
……等等,這麼一想的話,理莎跟自己不是很像嗎?
夢想與天賦背道而馳,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管別人怎麼認為。
這個想法從腦海中閃過的瞬間,理珠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不也挺好的嗎?”
她將稿紙遞迴理莎手上,眼底閃過一絲懷念,語氣溫柔地說:
“雖然寫得很難看、故事也很無趣、敘事毫無邏輯,比心理學的論文還讓人不想去讀。
“但只要願意學習下去,總有一天,妳也能和屬於自己的幸福相遇的!”
理珠張開了雙手,將豐滿的胸懷對準了女兒,臉上浮現出充滿了母性的微笑。
“在追逐夢想之前,先讓媽媽來給妳向前的力量吧!”
“……”
淺田理莎默默地看著她,還有她的胸部。
“媽媽這個笨蛋,我去找文乃阿姨了。”
“誒?!”
說完,小女孩轉身就跑,留下身材嬌小的女性瞪大眼,雙手僵硬地張在原位,一副頗受打擊的模樣。
隨後,她淚眼汪汪地轉頭過去:
“我做錯甚麼了嗎?理莎好像討厭我了……”
淺田真一聳了聳肩,從不知道哪裡掏出了一碗烏冬。
“拿去安慰她吧。沒有甚麼是一碗烏冬解決不了的。”
理珠捧著碗,可愛地歪過頭:“如果有?”
“簡單。”
淺田寵溺地笑了起來,摸了摸她的腦袋。
“那就多讀書,多學習吧。”
《番外.與理珠的一生學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