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五月，十七歲。
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高中三年級，第二學期】△
放學，一間被知名美食博主〈M.A.Y〉推薦過的咖啡廳，兩名高中生入座於角落。
少年身前擺著一杯水珠沁涼的冰咖啡，而少女身前則是一杯常溫的蘋果汁，還有起司蛋糕、藍莓乳酪蛋糕、千層派、虎皮卷、加大水果聖代，一共五盤點心。
一邊荒涼，一邊熱鬧，兩人好似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反差，少年悠閒自在地看著文庫本，少女則表情沉悶地用叉子將切下蛋糕，塞入嘴中。
甜食的刺激，卻沒有讓她如往常般開心地眯起眼睛。
“淺田君，這次大學入學考試的判定，你沒問題嗎……”
少女沒精神的話語傳入少年耳中，他從書上抬起眼，神色略顯無奈。
“明明知道這個問題會只會讓自己更傷心，為甚麼還要問呢？”
“人家只是好奇嘛……”五月那哭喪的臉皺成了包子，沒甚麼食慾地吃完起司蛋糕之後，又轉戰藍莓乳酪蛋糕。
“沒甚麼可好奇的，反正結果不會變。”淺田從書包中拿出判定結果，大大的A呈現於右上角，讓五月看清之後就收了回來。
“真不愧是淺田君。”五月並沒有因此產生忌妒，反而微微笑了起來，放心地鬆了口氣，“只要考試當天不失常的話，東大或帝大的任何科系都能夠輕鬆考取的吧？”
“成績透過還要看面試，上大學可沒有這麼簡單。”淺田隨口說著，雙眼忽然一眯，朝她勾了勾手。
“拿來。”
五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柔軟而細膩，若是平常，她的手掌就會跟包子一樣溫暖厚實，讓人握起來很有安心感。
不過現在，淺田只能感覺到絲絲涼意傳來，那蔥白的手指有些冰冷。
他握著她的手，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我是說，判定結果書拿來。”
五月這才回過神，恍然大悟之後臉蛋脹紅，慌慌張張地抽回了手，有些手足無措地翻起書包。
“不不不不好意思！剛剛腦袋沒轉過來……”她低著頭，悄悄抬起一雙委屈的大眼，鮮紅的臉彷彿能滴出水來，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地細了些。
“那個……還請過目。”
像在抑制著羞恥，裝著判定結果書的牛皮紙袋微微顫抖地遞出。
淺田開啟一看，大大的D頓時映入眼簾。
“D？五月妳怎麼可能只有D……”他望過去的瞬間，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她壓在桌面上的兩團豐滿，那大概有89F……
“……是發揮不好嗎？妳現在可是全校第五十名，入學判定不應該只有D才對。”
淺田盯著字母，神色像是從未變化過，語氣不變地說著。
然而五月還是臉頰一鼓，雙手掩胸，略顯羞惱地盯著他。
“你看了吧！淺田君這個大.色狼！”
淺田毫無心虛，挺起胸膛，輕聲一喝。
“別在意那種小事了，現在重要的是妳的成績！作為妳的家庭教師，我可不能放任這種結果不管！”
聞言，五月不禁打直腰板，雙手放在膝蓋上，下唇微咬，表情慚愧地認錯。
“我錯了，請老師指教！”
“很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淺田欣慰地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長長的呆毛在手掌下被搓成各種姿態。
五月滿臉紅潤地低著頭，身體雖然有些緊繃，但嘴角放鬆的笑意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就這樣被摸了半晌，她細弱蚊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那個，淺田君，判定……”
淺田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繼續看著那張結果書。
“如果不是考試成績有問題的話，就是妳的志願校和妳當前成績不符……”
判定合格率代表著考入心儀大學的成功率，C的話是40%~60%，D的話是20%~40%，以此推算之。
以五月被他從去年教到現在的成績來看，除了頂尖的那幾所外，幾乎普通的公立大學都能拿到A判定，也就是入學考這關完全不用擔心的意思。
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可能從某個女兒控父親那邊提前拿到某種權利。
“東大教育學系？！”
看清她所選的大學科系，淺田忍不住脫口而出，驚訝地望向她。
“妳這……”
五月像犯錯的小孩子一樣，垂著腦袋和肩膀，默默地準備挨訓。
畢竟在模擬考之前，她對他說的目標是筑波大學，現在卻騙了他，好高騖遠地選了東大，又拿到這麼不理想的判定結果……
他一定在想，為甚麼自己要這麼不自量力吧？
就算有著自己的理由，這種沒跟他商量過的任性選擇，也一定會被責怪的。
五月似乎已經聽見了他恨鐵不成鋼的聲音。
他也的確先嘆了一口氣。
“……真的是，怎麼就在這種事情上特別有默契啊？”
一張不久前才看過一眼的紙，被遞到了五月眼前。
五月愣了一下，反射性接過之後，視線便被A判定旁的一排小字給吸引住，雙眼猛然睜大。
心臟彷彿受到了重擊，她不敢置信地掩住嘴，眸中波光劇烈泛動，嗓音有些顫抖地道。
“淺、淺田君，你為甚麼……”
“我的志願怎麼了嗎？”
“甚麼怎麼了！”五月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穩定下來，“你不是要去考東大，或者國外的名牌大學嗎……”
淺田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
“五月，妳的夢想是甚麼？”
“……當上和母親一樣，受無數學生愛戴的教師。”
五月一時間不敢去看他明亮而帶笑的雙眼，心跳飛速跳動，胸口和臉蛋都散發出燙人的熱度，手掌後的嘴唇死咬著，眼光泛著淡淡的淚光。
大學入學資格判定書上，一排『筑波大學教育學系』的黑色字型，逐漸模糊了起來。
那是……她原本要選擇的志願。
為了追上他遠去的腳步，才特地放棄的……
“淺田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為甚麼……”
還要明知故問呢？
她似乎明白了答案，他將決意都放在了這個結果上，默默地告訴了她。
寧願放棄更好的前程，踏上回頭路，也想……
聽著五月略帶哽咽的聲音，淺田的眼神越發溫柔，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道。
“因為我的夢想，就是陪著妳走完夢想這條路。”
“現在才不過開個頭而已，我怎麼可能在這裡就拋下妳一個人離開？”
淺田邊說著，邊把她點的加大水果聖代放到自己身前，搖了搖頭。
“而且不該吃冰的時候還吃那麼大一盆聖代，這種傻瓜誰放得下心啊。”
都手腳冰涼了還敢吃冰，是不怕經痛升級嗎？
為了保護這位珍貴的美少女吃貨，淺田很早之前就做出了決定，要為她豁出自己一半的人生了。
“——”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聽見了心臟融化的聲音。
一連串淚水就這樣無聲地流了下來，像決堤的細雨。
身子輕微地顫抖，五月抽了抽鼻子，喜極而泣似地彎起了眉眼，安靜地注視著淺田真一。
沒有說話，那份感動的淚水就是她的心聲。
淺田無奈笑了笑，放下勺子，抬手抹去她的淚水。
五月順勢將溫暖的手掌放在自己臉側，滿是幸福地淺笑起來，沉醉地感受上面的溫度。
過了半晌，她忽然驚醒，啪的一聲拍桌而起。
“不、不對！淺田君，不能因為我而放棄前程似錦的未來啊！這太不理智了！”
淺田無所謂地吃了一口聖代。
“我討厭吃甜食，現在卻在這裡吃著甜死人的水果聖代，妳覺得這是理智的行為嗎？”
五月眨了眨微微泛紅的雙眼，不確定地答道：“不……不是？”
“那麼，在智商正常、保持清醒的情況下，為甚麼我還偏要這麼做呢？”
淺田半眯起眼發問，勺子在玻璃碗邊緣敲出清脆的聲音，頗有閒情逸致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為甚麼……”
頭上的呆毛晃了晃，五月一臉懵然地歪著頭，神情先是疑惑，接著露出回憶之色，漸漸變得恍然，明白了甚麼之後，驀地從脖頸處升上一抹嫣紅，整張臉很快就跟番茄一樣紅得透徹。
她把腦袋埋在胸前，手指在膝蓋上慌亂地打起架來。
紅唇輕起，無比拘謹地小聲道。
“因為你……喜歡？”
鏘鏘鏘。
勺子連敲三下，淺田笑道：“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品。”
“嗚嗚～”
五月害羞到直接趴在桌上，色彩鮮豔的緋紅長髮讓她的耳根看上去更多了幾分火燒般的顏色。
淺田還不滿足於此似地，繼續說著。
“桐須老師也勸過我，但我這麼反駁了她——
『對我來說，最好的不是最適合的，應該的不是想要的，常識性的不是喜歡的。
如果我有為自己的未來做出選擇的機會，那我會毫不猶豫，踏上最差的、最錯誤的、最沒常識的，也是我最不能錯過的道路。』
當然，很快就被罵是任性妄為的小孩子，讓我回去好好思考呢。”
他搓了搓五月頭上害羞到蜷縮起來的呆毛，平靜而篤定地道。
“嘛，就算是這樣，只要能陪著某人走完這條路，不論過了多久，我也絕對不會為此而感到後悔的吧。”
“唔——”好似過熱的機器發出了悲鳴，五月身體微微顫抖著，要是體格允許，她現在一定會躲進桌子下。
“淺田君……拜託不要再說了……”
淺田一臉純良地歪頭。
“誒？為甚麼？我沒說甚麼奇怪的事情啊。”
“不，不是奇不奇怪的問題……”
“對了，妳的志願要記得改回筑波大學教育學系喔。不然從現在開始，我就得想辦法讓妳考得上東大了。”淺田噙起壞笑，嗓音灌注深情，俯下頭，在她耳旁輕聲說著。
“放心好了，不論到了哪裡，接下來的四年，或者往後更多年，我都會在妳身邊……”
“姆啊啊啊！”
五月忽然抬起頭，小嘴賭氣似地癟著，一雙燦藍色的雙眼閃爍著盈潤光澤，憤憤鎖定了他說話的嘴。
淺田還沒反應過來，她就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頰，毫不猶豫地親了上去。
“嗚喔——”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淺田總覺得旁邊有好幾道起鬨聲響起。
他瞪大了眼，愕然看著不服輸似地同樣睜大了眼的五月，兩人視線交匯，嘴唇相貼，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保持這個動作。
即使只是唇瓣的互相摩擦，熱度依然點燃了雙方眼底，潛藏的火焰似乎就要勃發而出。
“哈……”
不知道過了多久，五月緩緩向後退開，輕輕喘息著灼熱呼吸，眨了眨有些迷濛的雙眼，粉色小舌也下意識地舔了舔唇邊銀光爍爍的口水。
淺田還在看著她發呆，而五月完全清醒的第一件事，竟是朝他抬頭挺胸，露出一副得勝似的得意笑容。
“淺田君，別以為你永遠都可以騎在我的身上喔！”
她的意思是，別以為他可以永遠都那麼遊刃有餘地捉弄她。
淺田卻因此多愣了好幾秒，回過神來的瞬間，目光躲閃起來，手背掩著嘴撇過臉去，耳朵也有著隱隱的紅潤。
猶豫了半晌，他才小聲開口。
“五月，妳……”
“嗯？”
“真的……好色啊。”
“……嗯？？？”
這是甚麼意思？！
——最後，他們是在店內所有人的調侃目光中狼狽逃出店門的。
那之後，淺田又用『色包子』取笑了五月一次，差點被她以羞怒的小拳頭給捶到胸膛凹陷，當場暴斃。
於是這個比肉包怪還要過份的稱呼就此被封印，沉睡於淺田的腦海深處了。
△【畢業季】△
高三，學期末。
春天，櫻花飛舞。
無人的櫻花樹下，遠處涼亭習習，樹影搖曳。
兩人相隔著一棵櫻花樹，在五公尺的距離之內，倒映出對方的身影。
畢業證書被收進黑色捲筒中，他左手拿著，她右手拿著，彷彿鏡射般停滯在原地，卻又有著甚麼在逐漸變化。
少年望著少女，黑色短髮隨風細碎，眼中盡是清澈溫柔的笑意。
少女望著少年，粉色長髮輕柔飛舞，唇畔翹起溫和直率的弧度。
他們默默望著彼此，好似一切盡在不言中。
颯——
一陣強風襲捲而過，櫻花簌簌，粉雪紛飛。
風吹動了少年的衣襬，也吹歪了少女的呆毛。
一絲不苟的領帶在頸前左右搖晃，星星髮飾也在兩鬢之間閃爍燦光。
然而兩人都不為所動，只是看著彼此的眼睛，安靜地分享心中微溫卻能發燙的情感。
沒過多久。
當下課鐘聲正式響起的瞬間，他們像算準了時機，同時開口。
““我喜歡你。””
當、當、當……
告白，並不是衝鋒的號角，而是勝利的訊號。
在畢業的這一瞬間，兩人的戀情也正式開學。
望著對方，他們忍俊不住地笑了出聲，雙頰染上淺紅，臉上滿溢著幸福的微光。
淺田眉眼彎彎，忽然朝少女張開了雙手。
“五月！”
五月似乎無可奈何地嘆了聲氣，隨後果斷拋開畢業證書，如同乳燕歸巢，雙腳一蹦，喜悅而滿足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淺田君！”
那頭頂躍動的呆毛，在少年呆滯下來的目光之中，尖端逐漸放大、逐漸接近……
噗呲。
“噗呃！”
下一瞬間，少年帶著少女一同倒地，空氣寂靜了半晌後，悲鳴聲隨之響徹了整座櫻花亭。
“淺、淺田君——！”
△【大學同居時】△
“忽然想起來，情侶接吻的時候好像要注意對方有沒有長呆毛呢。”
“唔……你怎麼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情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外面正下著雨。
無語地吐槽了淺田一句後，五月還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腦袋，似乎在檢查有沒有頭髮翹了起來。
“說真的，妳長呆毛的樣子其實比較可愛。”
淺田連同她的手掌一同蓋住，輕輕壓了壓。
“說是這麼說，但你一定還在記那時候的仇。”五月有些責怪地斜了他一眼，沒反抗那親密的動作，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依偎著他的肩膀。
傘外正下著雨。
他們正走向兩人共同的家。
“怎麼可能？我這副眼鏡就是為了親妳才戴的啊。”
淺田笑著推了推眼鏡。
五月俏臉一紅，隨後鼓起嘴哼了一聲，故作冷漠。
“男人的嘴不能信。”
“回去再好好親親。”
“別接這種下流的龍啦！”
五月用腦袋撞向他的胸膛，淺田也用下巴回擊了她，力道就跟磨蹭一樣，淅瀝雨聲似乎也無法降溫兩人之間的熱度。
他們就這樣在傘下小小打鬧起來，一旦有人投來視線，便趕緊回歸正經而嚴肅的模樣，像一對剛好撐著同把傘的陌生人。
然後等沒人看著，又悄悄地開始親熱的互動。
回到家，因為中途便得有些激烈的關係，他們不小心淋到了不少雨。
“淺田君，你先洗吧。”
“不用，妳先洗吧。”
五月皺起眉頭，看著他身上被打溼一片的休閒衫，單手叉腰，認真說道。
“聽話，你洗澡，我去洗衣服，要不然會感冒的。”
“……妳是我女朋友，又不是我媽。”淺田並沒有就此屈服，雙眼一眯，俯視著只有一米六五的她，語氣冰冷地命令道。
“洗衣服、煮薑湯都由我來，我不準妳感冒！現在，去洗熱水澡！”
“……”五月心動了一下，趕緊搖了搖頭，癟著嘴，不甘示弱地仰頭瞪了回去。
“你明天還有打工吧？你先洗！”
“妳明天也有實習吧？妳先洗。”
“我淋的雨比較少，你先洗！”
“我喜歡妳比較多，妳先洗！”
“唔～～～”五月紅起臉微微顫抖著，一雙大眼睛彷彿能滴出水來，帶著羞惱之色盯著他。
這傢伙，又用這信手拈來的態度撩撥她！
心中又羞又氣，不知道是哪根筋斷裂了，五月眼睛一閉，大聲喊道。
“夠了！我們一起洗，行了吧！”
淺田頓時震驚地瞪大了眼。
然後舉起一根大拇指，滿臉肅穆之色地點頭。
“行！不行也得行！”
△
於是，浴室中。
熱氣蒸騰，空氣安靜到連水珠滴落地面的聲音都無比清晰。
不大不小的浴缸中，塞了兩名成年人，水線在浴缸邊緣晃盪著，兩人輕微的移動都會讓熱水滿溢而出。
“哼、哼哼……淺田君你啊，嘴上老是一副流氓的口吻，正戲上場的時候卻會緊張成這樣呢。
還真是可愛。”
由於空間不足，中野五月只能坐在某人兩腿中間，位於『前方』的位置。
白嫩的肌膚像是被燙熟一般遍佈緋紅，明明自己都緊張到跟石塊一樣不敢動彈，卻還是逞強地仰起下巴，試圖用遊刃有餘的口吻佔他上風。
她的視力不好，沒戴眼鏡又處在這佈滿蒸氣的空間中，世界基本上是一片模糊，淺田現在有甚麼表情她也不知道。
但能感覺到他全身也硬得跟雕像一樣，大概跟自己有著相同的緊張吧？
雖然有圍上浴巾，但自己的背部依舊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熱……相同的，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嗎？
一想到這，她就害羞到不敢再說話，也不繼續調戲淺田了，打算就這樣閉著嘴直到泡暈或淺田離開。
然而等她沉默下來，淺田這才微微前傾身子，在她耳旁開口。
“這叫忍耐，不叫緊張，妳這個悶**蛋。”
聲音低沉，彷彿隱忍著甚麼而略微沙啞，溫熱溼潤的手掌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開始摩娑起來。
五月的腦袋先是進入了一段完全空白的世界，隨後砰的一聲，像是火山在臉上炸開，她終於察覺到自己身處甚麼樣的危險境地，天靈蓋開始冒出熱氣，異樣的灼熱也從腳底板緩緩攀上，呼吸幾近窒息般急促。
慌亂逃竄的念頭只出現一秒，很快，少女的身子漸漸軟了下來，無力地倒入淺田懷中。
“淺田君，我……”
“噓，別說話。”
“唔～”
△
洗完澡，淺田穿上雨衣，去便利店買了微波食品回來，這裡離便利店很近，他沒沾上甚麼雨水，倒不必再洗第二次澡。
本來五月是想自己做料理的，不過剛才澡洗得太累，再加上懶惰心理作祟，便與他懶洋洋地窩在沙發上，邊吃飯邊看著電視。
“淺田君，啊～”
她挖了一口自己的海鮮燴飯，遞到淺田嘴邊。
淺田有些驚訝地笑了起來：“那個五月竟然會把食物分給別人吃了？”
“那個五月是怎麼回事啊！我又不是甚麼暴食怪！”
五月生氣地嘟起嘴來，視線遊移了一下後，像是跟電視有仇似地緊盯著它，嘴裡則有些彆扭地嘟嚷道。
“因為，和喜歡的人一起吃東西的話，會變更好吃的嘛……”
“……”
淺田沉默之後，十分乾脆地一口吃掉湯匙上的燴飯，然後捲起自己的義大利麵，朝她偏頭一笑。
“那就互相分著吃吧。”
“……嗯。”
“吃不飽再說。”
“……不會，這樣就滿足了。”
“是嗎？”淺田望向一臉幸福表情地靠在自己肩上的五月，垂下眼臉，目光好似藏著能夠融化人心的柔情。
五月被他看得臉蛋又開始紅了起來，正有點緊張地想著，是不是自己嘴上還殘留醬汁，他想用嘴巴舔掉甚麼的。
卻見淺田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肉包，鄭重地放在她手上，然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別騙，一碗飯可喂不飽我的五月，還好我多買了一個肉包。吃吧。”
“……”
捧著溫熱的包裝袋，五月緩緩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感動？
驚訝？
——怎麼可能啊！
恥辱！我的同居男友竟然真的把我當成了暴食怪？！
“你這個人真的是……超級大笨蛋！”
五月氣得霞飛雙頰，舉起包子便要往淺田臉上狠狠一砸。
然而手臂卻在半空中下意識地變換角度，將肉包塞入口中，她氣呼呼地鼓著嘴，扭頭重重一哼，起身朝臥室走去。
嘴裡還叼著個包子。
淺田還沒跟她說臥室裡不要吃東西，她就把房門安靜地關上——五月一直都是個遵守禮儀的乖孩子，就算生氣了也不會甩門。
但那也就是說，淺田只能一個人孤單地待在客廳裡，和那堆晚餐遺留的垃圾無語凝噎。
△【結婚並工作後】△
早晨。
淺田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情節，是他結婚兩年的新婚妻子，用非常色.氣的表情推倒了他，雙眼迷濛無神，口中低喃著。
“親愛的，好像很好吃呢……”
淺田以為她在搞黃色，還沒來得及興奮，卻見透明黏稠的涎水緩緩從她嘴角滴下，沾溼了自己的臉頰。
“我已經忍不住了，就吃一口……一口就好……”
“我開動了～”
逐漸張開佈滿利齒的小嘴，她緊緊壓著自己，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不留，眼裡貪婪的光芒一閃，就朝鎖骨那附近用力地啃了下去。
淺田是嚇醒的。
他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確認睡在自己身旁的老婆，牙齒的形狀到底有沒有對。
還好，粉嫩的唇瓣下，依舊是那兩排可愛潔白的牙齒。
淺田鬆了口氣，接著拉開睡衣衣領，檢查鎖骨位置。
“……”看著上面一塊如同草莓一般的紫色印記，他陷入了一段沉默。
“昨晚應該沒這麼激烈才對啊……”
所以，這是她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種下的？
到底是有多貪嘴啊這傢伙……
淺田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粉發女性，拇指輕輕揉著她總是蹙起的眉間，然後重新躺回床上。
離平常起床時間還有半小時，他便抱著自家老婆繼續睡了下去。
△
某所高中。
“真一老師，可以幫我把那份表格拿過來嗎？”
“來，五月老師。我順便把我的愛拿了過來，妳收嗎？”
“……不收！上班時間不準調情！”姿態端莊、儀態萬千的美麗女教師透過眼鏡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隨後扁嘴扭頭，接著處理自己的事情。
仔細一看，耳朵有著淡淡的粉色，與盤起的髮絲相得益彰，看上去嬌豔異常。
淺田不由偷笑幾聲，心滿意足地坐回自己的辦公桌，也就是她旁邊的位置。
上班也能調戲自己的老婆，這種工作才是他所祈求的未來啊！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教導主任的聲音。
“淺田老師，淺田老師在嗎？”
兩個人同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在！””
然後對視一眼，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唔啊——在學校應該是中野老師的才對，十分抱歉……”
淺田五月發出了短暫的悲鳴，捂著透紅的臉頰坐了回去。
腦袋低低，完全不敢去看周圍充滿善意笑意的目光。
有其他老師拍了拍淺田真一的肩膀，正要調笑他幾句的時候。
他忽然轉過頭來，大拇指比了比鴕鳥狀態中的五月，一臉認真地對同事開口。
“你看見我老婆了嗎？
她沒失蹤也沒怎樣，只是想讓你知道她有多可愛而已。”
老師：“……”
啪！
一本理科教材橫飛而來，和他的臉進行了親密接觸，隨後渾身冒著黑氣的中野老師，將淺田老師給拖了出去。
沒過多久，只剩一臉清爽的中野老師，踏著優雅的步伐回到了辦公室。
“啊啦，各位有甚麼事情嗎？”
感受到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中野老師微微歪頭，笑容和善有禮，眼底有冷光閃過。
“沒事沒事……”
眾人瘋狂搖頭，趕緊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並默默把空調溫度調高。
△【結婚一段時間後】△
下課鐘聲響起。
“那今天就講到這裡，大家記得回去複習第五十九頁，明天可能會抽考的喔。”
“誒～”
“別誒了，不想複習的話就燒香拜佛吧。還有，進路調查表還沒交的同學，請趕快拿到我辦公室，要不然作業加倍！”
“是……”
已經差不多習慣了教學的五月，上課再也不會顫抖和緊張，甚至還能跟學生們開個玩笑。
輕鬆且趣味的教程，直率有禮的待人態度，以及最重要的美貌與氣質，讓她不論在學生還是老師之間都有很大的人氣，甚至任教不到一個月就有屬於自己的後援團。
她收拾好教案，正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忽然被一位平常沒怎麼說過話的學生叫住。
“佐倉同學？妳現在就要交進路調查表嗎？”
五月微微俯身，朝少女手中的紙張伸出了手。
少女卻搖了搖頭，手背在身後，精緻的小臉蛋寫滿猶豫，支支吾吾地開口。
“老師您……當初是因為夢想，才決定要成為老師的嗎？”
五月愣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她想問甚麼，唇角漸漸彎出笑容。
將頰邊的髮絲撩至耳後，她端正起表情，輕聲開口。
“不是喔。一開始是追逐著某個人的背影，覺得自己應該要成為那樣的人，才會想去成為教師。”
“那時是目標，不是夢想。”
鏡片後的藍色雙眸更加柔和下來，彷彿訴說著久遠的故事，她臉上的笑容令少女有些呆愣。
“但後來，有個人突然闖入了我的生活之中，為我帶來了很大的改變……他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老師；是我無比尊敬的人，我想向他學習一生的物件。”
“即使他將我的日常攪得天翻地覆，甚至曾讓我的家人傷心流淚，我也沒有一刻怨恨、討厭過他——因為他的背影，始終都是我成長的路標。”
“我也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像他一樣，去帶領著誰成長，跨過無數迷茫，找到想走的路，並一直堅持下去……”
五月將手放在少女頭上，頓了一下，用記憶中的手法輕輕撫摸起來。
“在這個時候，我就有了夢想。”
宛若想起了那人早已遠去的身影，雙頰染上了暈染的粉紅，她輕笑著開口。
“雖然很辛苦，但只要堅持夢想的道路不孤單，總有一天，妳會得到比妳想像中還多的事物喔。”
少女像在消化著老師這番話一般，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五月看了一下時間，正打算離開教室的時候，一張微皺的進路調查表遞了過來。
“老師，我想明白了！”
少女仰起小臉，認真地道。
“在找到夢想之後，就要去找一個有相同夢想的男朋友，對吧？”
“對，就是這……哈？！”五月臉上的笑容猛然僵住，額上冷汗直冒，趕緊搖頭否定。
她可不想背上教唆學生早戀的名聲啊！
“我沒有這麼說，佐倉同學妳是不是誤解了甚麼……”
她忽然望向五月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皺著眉頭道。
“老師，您剛剛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妳的丈夫？”
五月嘴角微抽，表情很是尷尬，卻無法反駁。
“是這樣沒錯……”
“他是不是現在去別校出差的淺田老師？”
“是、是這樣沒錯……”
少女一臉『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您還有甚麼問題嗎？』的無奈表情看著她。
五月頓時大受打擊，面色失落地垂下腦袋，彷彿全身上下都籠罩著黑氣一般，甚至還扁嘴嘟嚷起來。
“先後順序完全不同好嗎……我可是先喜歡上他，才確定自己的夢想是甚麼……”
“那個不重要啦！老師您放心，其實我比較喜歡女生，早戀也不會有甚麼危險的。”
五月愕然地看著眼前的學生，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這種話用這麼隨意的態度說出來真的好嗎？！
“謝謝老師的開導，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佐倉同學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而五月老師則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教室。
△
晚上，回到家中。
淺田真一揉了揉酸澀的脖頸，發現自家老婆正盯著一張紙陷入沉思，便坐到她身旁的位置，好奇地看了過去。
“進路調查表……想當聲優？妳們班的佐倉……啊，是那個聲音很有特色、長得也很可愛，卻意外的沒多少朋友的女孩子？”
“是啊……”五月嘆了聲氣，猛地警覺地起來，鼓起嘴瞪著自家老公。
“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淺田冷哼一聲，抱著她的腦袋就是一陣法式深吻，親得她神迷意亂的時候，再滿臉得意地解釋。
“就像高中時代的妳一樣，有關妳的事情，我全都去了解過了喔。”
“討厭，你這個人真的是啊……”五月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生起氣來毫無力道，便乾脆放棄和他作對，有些迷茫地喃喃開口。
“真正遇到對前路目標迷茫的學生時，才知道，不論是要支援她的夢想，還是讓她看清現實，對教師來說都是一種沉重的選擇呢……”
淺田怔了一下，淡淡笑著道。
“做出選擇的是他們，我們頂多讓他們有信心踏出第一步而已，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啊。”
五月思考了一下，逐漸放鬆眉頭，在他懷裡閉上雙眼，夢囈般地道。
“嗯，說得也是。”
淺田轉了個話題，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話說妳到底甚麼時候才要請產假？都三個月了，在家安心待產吧。”
五月瞬間清醒，罕見地拿出軟萌聲線，嘟起嘴，注視著他的眼中帶著央求。
“誒～再讓我上一陣子的班嘛，幾個月就好～”
淺田虎起臉來。
“不準撒嬌！孩子就算了，要是妳出事了怎麼辦？學校那邊我會幫妳看著的。”
五月晃著他的手臂，撒嬌的人自己卻滿臉通紅。
“讓我撒嬌嘛親愛的～你看，肚子明明就……”
她為了證明自己的肚子還沒大起來，直接掀開衣服，露出底下的潔白肚皮。
隨後，空氣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明明就？”
淺田不忍直視地撇開視線。
紅潤的臉蛋瞬間變得蒼白，五月扯著嘴角，摸了摸肚子，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甚至到了快哭的地步。
“……這、這是吃胖的，跟懷孕完全無關喔？
吶？只是、只是吃胖了而已……
嗚……”
淺田不禁捂臉長嘆。
“竟然為了想上班而承認了人生中最大痛點啊……”
聽他這麼一說，五月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順帶用惱怒的小拳頭捶他的胸膛。
“嗚哇——人家明明就沒有吃胖，親愛的你這個大笨蛋——！”
今日的淺田家，傳出了胸骨碎裂的聲音。
△【女兒平安地生下來後】△
“六海，妳要記得一件事情。”
“麻麻，甚麼事呢？”
淺田六海萌萌噠地歪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淺田五月蹲下身子，平視著女兒，一臉嚴肅地道。
“以後找男朋友，千萬別找你爸爸這種的，要不然遲早會被他氣到家暴成習慣。”
淺田六海望向躺在地上裝死的淺田真一，頓時恍然大悟，滿臉崇拜地看著她。
“母親，您真是偉大！”
聽到這句話，五月滿足地笑了起來。
《番外．與五月的日常生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