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茲戴爾。
廢墟之上聳立著最後的王城,893年的血戰讓一切化為烏有,但王庭依舊存在,並且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卡茲戴爾軍事委員會。
話雖如此,卡茲戴爾軍事委員會也並非薩卡茲唯一的官方組織,更無法徹底代表卡茲戴爾。大部分薩卡茲依舊處於流浪狀態,遍佈大地的他們或是成為僱傭兵,或是淪為奴隸。而薩卡茲中的精銳強者,則大多分別效忠於薩卡茲的十大王庭。
十大王庭之間各有間隙,王庭之主更不是甚麼好相與的角色,即便是200年前的大敵當前,他們也從未真正團結起來過,更別說如今連國家形態都已經不復存在,只能以委員會之名行動的卡茲戴爾了。即便有著魔王坐鎮,特雷西斯領軍,王庭對於軍事委員會也秉持著聽調不聽宣的態度。
由此,倘若兄妹倆少了任何一人,恐怕這脆弱的聯盟都會再次分崩離析。
所以,當赦罪師滿心歡喜的將信交給特雷西斯的時候,將軍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失望或是斥責,有的只是若有所思的平靜。
“你將信交給我的目的是甚麼?”
特雷西斯將信摺好,裝回信封之中,放進了抽屜之中,抬起頭質問道。
赦罪師明顯沒有想到特雷西斯會是這種反應,他張了張嘴,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啊,他將這封信交給特雷西斯的目的是甚麼呢?
坐實特蕾西婭的背叛之舉?這封信的內容先不論,特蕾西婭有可能背叛薩卡茲,背叛卡茲戴爾嗎?
就是用屁眼想,魔王也不可能背叛她的子民。更別說這個魔王還是特蕾西婭,她可能為了薩卡茲而戰,為了薩卡茲而死,但唯獨沒有可能背叛薩卡茲。
就算真的要談這封信,這封信與特蕾西婭又有甚麼關係?
寄信的人是凱爾希,凱爾希是一個菲林人,本就並非薩卡茲人,特雷西斯早就屢次警告特蕾西婭,不要相信異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她會做出通敵的行為,本就在特雷西斯的預料之中,就算沒有這封信,特雷西斯對凱爾希也不可能有甚麼好臉色,更不會相信她的任何一句話。
而特蕾西婭,凱爾希的確是她的朋友,但在薩卡茲全族的利益面前,她難道不會做出選擇?還是說,赦罪師覺得,魔王會選擇一段友誼,而拋棄整個族群?
那赦罪師的確不愧自己的弄臣之名,屬實給特雷西斯逗樂了。
眼見赦罪師遲遲說不出話來,特雷西斯無語的冷笑了一聲,在寶座上翹起了二郎腿,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悠哉遊哉的問道:
“你覺得你該受到甚麼樣的懲罰?”
“懲罰?”赦罪師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將信興高采烈的交給特雷西斯,這一點的確是他考慮不周,但他難道不也是為了特雷西斯能更多,更全面的掌握卡茲戴爾的資訊?況且,【保護好特蕾西婭】這個任務,不也是特雷西斯下達給他的,這事情雖說辦的不算漂亮,但也不至於領罰吧?
特雷西斯見狀也不著急,揮了揮手,道:“你可以慢慢想,順便幫我將特蕾西婭請來,如果實在想不明白,也可以直接問她。”
“不用了,兄長,我已經來了。”特雷西斯話音剛落,已經佈滿歷史的痕跡的大門便被推開,特蕾西婭踱步而入,語氣從容而淡定。
她走到特雷西斯近前,目光掃過赦罪師又很快收回,轉而看向特雷西斯,道:
“我本來打算來問問你是否有看見我的信件,但現在看來,似乎已經有答案了。”
特雷西斯將抽屜中的信件取出,遞給特蕾西婭,口中再次嚴肅的警告道:
“我早說了,少和那個菲林在一起鬼混,是卡茲戴爾不夠人才濟濟,還是我對你不夠尊敬,你為甚麼能被一個菲林哄得團團轉?”
“特雷西斯,大地其實是個球體,懸浮在一片比海洋更廣闊的海洋之中,你知道嗎?”特蕾西婭突然沒來由的問道。
特雷西斯微微皺了皺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這些謬論。即便它們是真的,對卡茲戴爾又有甚麼益處?”
有甚麼益處?
人們的目光因為“大地”而狹隘,也正因為我們的狹隘,才會將“大地”這個詞語普及。在更遠古的的過去,我們曾有一個更宏偉的詞語,來形容天地間的一切,形容我們的生活所觸及到的全部
——世界。
特蕾西婭不止一次因此感到悲哀,包括特雷西斯在內,整個泰拉,幾乎無人將開拓作為目標,人們固守著自己的土地,就像是螞蟻固守著自己的蟻穴。除了內耗,還是內耗。
但她又無法指責特雷西斯的看法。就如他所說,知道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薩卡茲能因此吃飽穿暖嗎?卡茲戴爾能因此重新崛起嗎?大地上的偏見會因此消弭無形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特蕾西婭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凱爾希是她的朋友,她的導師,而非卡茲戴爾的助手,魔族的導師——一位醫生救不了卡茲戴爾的薩卡茲,也治不好這片大地的頑疾。
“但我始終認為,起碼我們依舊應該保留做夢的權力。”
特蕾西婭語重心長的說道。
即便戰亂吞噬了家園,即便鐵蹄蹂躪了土地,薩卡茲也不會因此消亡,這不是因為有軍事委員會的存在——過去幾千年間,何曾有一個軍事委員會在統帥卡茲戴爾的一切?
薩卡茲憑藉著共同的文化,共同的信念,共同的夢而存在。魔王的權柄,那窺探精神與回憶,構築夢與現實的能力,就是這一緣由的具象化,所以,黑冠即為【文明的存續】。
在特雷西斯為首的薩卡茲激進派依舊將目光著眼於軍事實力的提升,捍衛卡茲戴爾的國土的時候,特蕾西婭看到了更加長遠的危機。
在經歷了三次毀滅之後,流離失所的薩卡茲人,終於開始忘卻了自己的故鄉。在遙遠的哥倫比亞,已經有薩卡茲忘記了提卡茲的語言,忘記了提卡茲的文化,忘記了提卡茲的故鄉——卡茲戴爾。
當別人問起他:“薩卡茲,你何時回到卡茲戴爾?”時,他甚至會驚訝而驕傲的反問:“回去幹甚麼?嘿!我早就是哥倫比亞人啦!”
一次文化上的毀滅,這是比十次物理上的征服更加令人恐懼的事情。
但特雷西斯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特蕾西婭也難以闡明這一點。畢竟,特雷西斯做的也沒有錯,薩卡茲,的確也該有一個安穩的環境和家園。
“斷掉你和凱爾希的聯絡,我不想下次再看到這種盡是胡話的信。”
“偷偷派人翻我的信就已經足夠惡劣了,特雷西斯。”特蕾西婭反駁道,“凱爾希是個有才華的人,雖然她不一定能幫到卡茲戴爾,但她絕不會害我。”
“所以她就跑去一個薩科塔身邊,號稱幫你考量一位可能的盟友?”特雷西斯說著都感覺一陣發笑,“她下一步打算做甚麼?把她看好的那個薩科塔扶上教宗的位置,然後告訴他,我,魔王的朋友,打錢?”
“你想象力真豐富。”特蕾西婭由衷的感嘆道。顯然,她也覺得這件事情成事的可能性不亞於明天特雷西斯就提劍進了倫蒂尼姆,復仇維多利亞,簡直天方夜譚。
她的確覺得人應該保留夢想的權力,但前提是,也不能是這種白日夢吧?
特雷西斯也樂了:“我也不妨把話放在這裡,如果她真的能做到讓拉特蘭...不,讓那個薩科塔,給卡茲戴爾打哪怕一杜卡特的金幣,我都封她和那個薩科塔做將軍。”
“你自己都是個將軍。”特蕾西婭道,“而且,凱爾希一向看人很準,說不定有奇蹟呢?”
“奇蹟?可笑,如果她能成,我的位置交給她來坐。”特雷西斯一臉不屑。
特蕾西婭微微皺眉:“你對卡茲戴爾很重要。”
“那行,我打賭,凱爾希絕不可能帶著任何一枚拉特蘭的杜卡特回來,如果她能帶著一枚杜卡特回來,我就不叫特雷西斯,你可以叫我斯西雷特。”
“好,”特蕾西婭鄭重的點了點頭,指向房間中一臉懵逼的赦罪師,道,“你,站起來,為古老的薩卡茲王族之間的盟誓做一個見證!”
“啊...啊?”赦罪師的面具歪了一下,顯然是面具後的表情太過激烈引起的。
“你是想因為挑撥魔王與將軍關係,離間薩卡茲英雄情誼,破壞軍事委員會和諧,反叛卡茲戴爾王庭,被即刻定罪,還是想見證特雷西斯將軍的誓約,在誓約完成或失敗前留下性命,爭取戴罪立功?”
聽著特蕾西婭口中滔滔不絕的一系列罪行,赦罪師頭皮一陣發麻。尤其是特蕾西婭特意列出來的這些罪行簡直和套娃一樣,還是從死刑開始起跳那種套娃,區別只在於死法怎麼選,體面不體面。更是讓赦罪師暖心暖到背後三級燒傷。
魔王陛下,我的魔王陛下,我啥時候犯了這麼多罪?我老實人啊,大大滴卡茲戴爾良民!
但當他的目光求救似的投向特雷西斯,卻發現,將軍不僅不打算出面,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你把信給我看,是甚麼目的?你在暗示甚麼?你要否定甚麼?你想顛覆甚麼?”
赦罪師突然回想起了特雷西斯不久前說過的這句話。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明悟,緊接著便是一陣令燙傷轉凍傷的惡寒。
“你想不明白,你可以去問問特蕾西婭。”
敢情是讓我問問自己該判甚麼罪?
媽的,都怪我當初手賤!
我不去拿那封信不就好了嗎?我要拿那封信,不去拆開看不就好了嗎?
偏偏要拿,拿了還要看,看了還要屁顛屁顛拿來給特雷西斯,這下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直接給砸截肢了。
特蕾西婭定的罪還少了,私拆魔王信件,這也得是死刑!
她老人家還真是仁慈啊.....
赦罪師欲哭無淚的點了點頭,舉起手,宣誓道:
“我,赦罪師海因裡希,在此作為一位薩卡茲的見證者,他的誓言將與提卡茲的血脈一同留存,直到完成或是斷絕,歸入大地。”
特雷西斯點了點頭,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啊,自己不是和特蕾西婭在打賭嗎?怎麼立誓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特蕾西婭呢?不是說好的,如果凱爾希做不到,就和她斷絕關係嗎?
特雷西斯茫然的看向特蕾西婭,魔王的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迎上特雷西斯疑惑的目光,自己也疑惑的眨了眨眼。
那雙靈動的眸子彷彿在說::“甚麼斷絕關係?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特雷西斯再冷靜的人此刻也有些繃不住了,特蕾西婭,你算計我?
“呼——”
長長的深呼吸了一口氣,特雷西斯滿面冰霜的瞪了特蕾西婭一眼。
還好,是一個不可能成立的胡鬧一般的誓言。
特蕾西婭還是太具有偽裝性了,特雷西斯自詡最瞭解她的人之一,卻還是會在疏於防備之下落入她的陷阱。不過這樣也好,卡茲戴爾需要的不是一位只會微笑的王,而是一位能夠用微笑換來利益與勝利的王,特蕾西婭在這一點上做的很好。
戰場上,有他就夠了。
完成了誓言見證後,赦罪師再也不敢留在這裡,在留下一句:“魔王殿下,將軍大人,我家女兒叛逆期了一天到晚在外鬼混我先回家教育教育告辭!”後,便匆匆告退,飛一般的離開了大殿。
特雷西斯這才看向特蕾西婭,好奇的問道:
“你怎麼會把信放在桌子上那麼醒目的地方?還被他拿到。”
特蕾西婭沒有回答,反倒是問道:“赦罪師教團最近太過肆無忌憚了,不是嗎?”
特雷西斯瞭然的點了點頭:“你故意的,我就知道。”
“他是你一手扶持起來的,他的研究對卡茲戴爾和薩卡茲也有幫助,他所做的事也都是由你首肯或是默許,你還需要他的忠誠,來為你做事,”
特蕾西婭不緊不慢的說道:
“你有太多原因不能親手打壓他的氣焰,那也只有由我來動手了。”
“多謝殿下,你把他嚇得不輕。”
“我本來打算再添一嘴,請血魔大君來行刑的。”特蕾西婭微笑著說出了最恐怖的提議。
連特雷西斯聽到這話都感覺背後涼了幾分,搖頭道:“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特蕾西婭點點頭:“我看差不多了,所以我這不沒說嘛。”
特雷西斯瞄了一眼特蕾西婭,由衷的感慨道:“這種時候都在為他著想,你可真是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