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
鐘聲不緊不慢的響起,蔚藍色的波濤隨之擴散而去,相比起突然發難的阿妮塔西亞,克蘿洛絲的動作看上去要慢了許多。
但就是這樣看似緩慢的法術波浪,卻在一瞬間便出現在了萊納德的身前,將幾乎快要貼上臉的尖牙利齒停在了距離萊納德鼻尖咫尺之遙的位置。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斯卡蒂舉起了手中的巨劍,一招熟練至極的劈砍,照著阿妮塔西亞那菊花般綻放開的頭顱斬下,人類的骨骼在阿戈爾登峰造極的冷兵器技術的結晶之下顯得如此脆弱,削鐵如泥的劍鋒沒有遇到任何阻礙,輕而易舉的剁入了皮肉之中,將一顆大好的“人頭”斬落在地。
沒有任何事先的交流,配合的如此的心有靈犀。早有準備的薩利爾和對海嗣無比敏感的斯卡蒂在阿妮塔西亞展露出真容的一瞬間便達成了共識,條件反射般的做出了應對。
菲亞梅塔有些愣神的看著這一幕。這短短的一天出頭的旅途已經帶給了她太多的驚訝,先是名為斯卡蒂的,能在四名銃騎的交叉火力下只是擦掉皮的肉體怪物,然後是長相古怪到聞所未聞的來自深海的怪物,現在又是剛剛還一起行動的審判官突然當著自己的面cos了一把異形,差點沒把一個黎博利老頭的腦袋給咬下來。
伊比利亞當真是甚麼“麻煩很少的國家?”
教宗確定自己沒有搞錯,他其實該安排薩利爾和自己去維多利亞,實在不行烏薩斯也行吧?
總好這種滿地都是這些牛鬼蛇神,走到哪裡san值就掉到哪裡的鬼地方吧。
“你在疑惑為何薩利爾主教能後發先至嗎?原因很簡單,在薩利爾發現她的異常,開始對她有所戒備的時候,她的偷襲就已經失敗了。”
看著菲亞梅塔愣神的模樣,凱爾希主動解釋道,
“在我們所處的現實中,所謂快慢的定義並非由速度決定,而是由時間所定義,做同一件事,消耗的時間短,就是快,消耗的時間長,就是慢,故而只要薩利爾主教開啟鎖與匙的封印,即便是再晚上一秒,海嗣的偷襲也註定【快】不過薩利爾主教。”
菲亞梅塔收起了因為驚愕而張開的嘴。
她很想和凱爾希解釋一下自己不是在驚訝這個,而是驚訝一個好好的活人居然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變成怪物,但看著凱爾希一副“我以為你早就知情了”的表情,她還是將這句話嚥了回去,轉而撿著凱爾希話語中提到的那個全新的詞語道:
“這就是海嗣?”
凱爾希看向了薩利爾,而薩利爾則將目光投向了正在補刀的斯卡蒂,和在解除時間暫停後猛地向後退去的萊納德將軍。
萊納德的呼吸有些急促,這是人類的生理反應,但很快,他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面色嚴肅的看著眼前已經被斯卡蒂釘死在地上的扭曲人形,咬了咬牙:
“他們的進化速度有點太超乎預料了。海底到底發生了甚麼?”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薩利爾,莊重道:
“多謝您的幫助,主教閣下。如果沒有你,我這條老命今天就得折在這裡。如您所見,這就是海嗣,我們一直對抗著的東西。”
薩利爾點了點頭,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心裡也多少有些心有餘悸,他的確猜測過這個沉默寡言的審判官不是甚麼好東西,也的確考慮過她可能會是斯卡蒂口中那些高階一些的海怪。但當她真的露出原形的時候,這場面多少還是嚇了薩利爾一跳。
你以為她是進化出了人形的恐魚海怪,結果那張臉不過是個誘敵的裝飾而已,就像是燈籠魚腦袋上的燈,就專釣那些看見美少女就走不動路,敵我不分的傢伙,一旦靠近到了一定距離,那臉就瞬間裂開,跟個魔法少女小圓裡的魔女一樣,當場給你的腦袋加個buff。
而且這玩意比魔女還恐怖,魔女主打的是反差,您這簡直是物理掉血加精神掉san啊,你這進化的路上是不是順口吃了企鵝,才能長出這麼一圈螺旋絞盤牙來?
還好雷納德開始沒立甚麼“已經沒甚麼好怕的了”這種flag,自己的反應也還算快,不然薩利爾今天估計得進行一個小小的sancheck。
甚麼,你一個打槍的又不是沒見過死人?
兄啊,xian彈槍一槍把人腦瓜子乾的白的紅的混一塊,和這種比起來,明顯前者還是健全多了吧。
“海嗣的威脅並不全部來自於操控海怪,對城市發動襲擊這種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更麻煩的是他們的偽裝能力。還記得這位菲林女士剛剛對諸位打的那個比方嗎?”
萊納德指向凱爾希,凱爾希微微頓首,自我介紹到:“叫我凱爾希就好,我只是一介拉特蘭修士。”
“就如這位凱爾希修士所言,海嗣族群並非只有來自於海洋的部分,還有著這樣的傢伙。”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斯卡蒂劍下的那頭曾為阿妮塔西亞的海嗣,
“海洋會吞噬生者,但生者並不會因此迎來滅亡,根據我們的經驗,海洋比我們想象中的要仁慈許多。它會賦予生者以【新生】。”
“就像是忒修斯之船?”薩利爾皺眉道。
他從未如此清晰的切身的見識過一個哲學問題在現實中的範例,
“被海洋吞噬並重生的人,她依舊可以叫做忒修斯,或者阿妮塔西亞,【她】有著她曾經的記憶,人格,使用武器的經驗,深藏心底的秘密,傳承的精神。但這個人的核心已經被替換了,她身體的每一個零件都浸透了海水的腥味,所以,無論再崇高的理想都會蒙上海洋的神秘面紗。”
凱爾希抿嘴道,臉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萊納德口中一句輕飄飄的“我們的經驗”,背後隱藏的是多少悲痛欲絕的回憶和難以想象的損失?
誰能保證,當你的同伴,你的同事,朋友,上司,在某個清晨照常與你打招呼的時候,她的內心是否已經心向海洋?誰又能自稱,自己能及時發現一個外表,記憶,人格沒有任何改變的人其核心已經被替換?誰又能斷言,當這個人與自己有著某種親密的關係時,自己能狠下心來立刻揭露?
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沒有辨別的手段,這無疑是一個死局,因為這樣的刺殺防不勝防,而且絕對不會是第一次,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無數次!直到這座伊比利亞的堡壘徹底淪陷為止——淪陷於外部的海怪進攻,亦或者內部的徹底海嗣化。
但人類不可能這樣坐以待斃,伊比利亞大靜謐迄今已有三十餘年,按照這個侵蝕速度,如果伊比利亞人沒有甚麼反制海嗣的手段的話,這個只剩廢墟的國家應該早就已經淪陷了。
薩利爾突然想起了甚麼,卻又有一點想不通,只能看向萊納德,疑惑的問道:
“將軍,所以你才會對每個入城的人,用提燈進行鑑別?”
萊納德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
“提燈便是拉特蘭賜予我們反制海嗣同化最好的武器,它的光芒能輕易的鑑別一個人靈魂依舊屬於大地還是已經歸向海洋。所以,在如今的伊比利亞,每個審判官都會手持提燈,率領自己的審判團巡視伊比利亞的每一座城市。對已經遭受海嗣入侵的城市進行清掃。但這位審判官,她的燈已經熄滅了。”
萊納德有些憂傷的說道,他早已注意到了薩利爾車中那盞熄滅的審判官提燈,也正是透過那盞熄滅的提燈,萊納德才會察覺到阿妮塔西亞的異常。
萊納德走上前,輕輕握住了斯卡蒂的巨劍,試圖將劍從阿妮塔西亞的屍體上拔出,但嘗試了幾次,卻又有些尷尬的鬆開了手,解釋道:
“我稍後會通知阿斯圖里亞斯審判庭的大審判官前來確認她的身份,作為曾經站在對抗海嗣第一線的英雄,她不應落得這樣悽慘的下場。”
薩利爾點了點頭,斯卡蒂這才伸出手,當著萊納德的面,輕而易舉的舉起了那把他用盡全力也無法移動分毫的合金重劍。
萊納德驚訝的打量了一眼斯卡蒂,在他的記憶中,即便是島民,也不該擁有這樣誇張的巨力才對。但考慮到她似乎是薩利爾的人,萊納德還是忍住了心中追問一番的想法,繞過了這個話題,誠懇道:
“再次向諸位道歉,今天讓諸位遠道而來的神使見到了太多無禮之處,還請先入城休息吧。我會安排人為你們引路的。”
萊納德招來一名懲戒軍計程車兵,吩咐了一番,向著薩利爾等人點頭示意道:
“請吧。”
凱爾希點了點頭,跟著士兵的腳步向著城內走去,菲亞梅塔緊隨其後,她今天見到的東西實在有些太過超乎想象,急需一個安靜的地方消化消化腦海中爆炸的資訊量,斯卡蒂有些猶豫,她對獵殺海嗣這種事情已經習慣了,像是阿妮塔西亞那種連話都說不順溜的不完全體,她砍十個都不帶喘氣的,但城內士兵對她的態度明顯不是太好,左顧右盼了半天,她還是停下了腳步,留在了薩利爾身邊,等著這個救過自己的人一起進城。
看著薩利爾還留在原地,萊納德有些疑惑:
“還有甚麼事情嗎,主教殿下?”
“我不用嗎?”薩利爾蹙眉。
“用甚麼?”萊納德不解。
“那個提燈的檢驗啊。你給每個人都做過,卻唯獨直接跳過了我對吧。”薩利爾直言道。
倒不是說懷疑自己變成了海嗣之類的東西,他只是單純的好奇,既然提燈的檢驗是如今的伊比利亞反制海嗣內部侵蝕最有效也最方便的手段,那為何他不給自己來一下子?
萊納德能坐上阿斯圖里亞斯懲戒軍將軍的位置,在海嗣的進攻中守住這座殘破的首都,不可能是那種為了討好“拉特蘭神使”就不顧一城安全的人。他沒道理對眼前的威脅視而不見吧?再說了,拿提燈在腦門上晃一下又不是甚麼麻煩或者得罪人的事情。
但萊納德卻堅定的搖了搖頭,笑道:
“您當然不用,您是神使。您頭頂的光環依舊明亮,就足以證明您的純潔。”
光環可以證明我的純潔?薩利爾挑了挑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猜想。
一種東西,平日常亮,卻可以透過明滅鑑別一個人的身份,來自“拉特蘭的饋贈”,而薩科塔又本身擁有。
“這個提燈莫非是用薩科塔的光環......”
萊納德鄭重的點了點頭,用無比崇敬的語調感激道:
“正是因為薩科塔與拉特蘭捨身忘我的無私奉獻,伊比利亞才得以在大靜謐後存活至今天。作為回報,即便海洋乾涸,大地崩塌,伊比利亞也將永遠信奉拉特蘭宗教,奉薩科塔為聖徒與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