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渴,缺水,全身乾燥,熱氣騰騰。
斯卡蒂感到陣陣不適從胃中湧來,逐漸擴散到全身,口腔像是乾涸的湖泊,連發出聲音都顯得難受。
陸地上的太陽居然是如此明亮熾熱的東西嗎?明明在海中時,那一輪光班不過是在粼粼波光中隨波盪漾的玩具而已。斯卡蒂從未將之當作威脅,相反,雖然十分有限,但它的確能照亮一定深度的海洋,為在深海中完成狩獵的她們指引回歸的方向。
斯卡蒂曾經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在一場酣暢淋漓的鏖戰之後,順著浪潮的方向逐漸上浮,從海面上一躍而出,與朝陽或雙月,白雲或星空擦肩而過,讓熱氣與寒風撫慰自己疲勞的身軀,那種感覺實在令人痴迷,彷彿母親的手從身上輕輕滑過,讓她感到無比的放鬆與愜意。
嗯,斯卡蒂並沒有真正體會過母親的撫慰,深海獵人生來便要接受嚴格的訓練,但她依舊能從那些被她守護的阿戈爾孩童們的口中大致瞭解那種感覺——那一定是一種帶有潮溼的海草味,沁人心脾的觸碰。
但她從未想過,當她有一天真的離開大海,走上海岸,踏上這片黃土,泥沙與碎石構築而成的名為【大地】的孤島時,那如母親般和煦的朝陽居然也會成為掐住她脖子的死亡之手。
深海獵人並非無法登上陸地,她們也可以在陸地上生存,但任何生命都無法離開海洋——無法離開“水”。
而斯卡蒂漫步在黃沙之中已近兩週,所飲用到的水只有路過的詭異遊商給予的一個水袋而已。那點水,別說讓深海獵人狩獵起舞了,連潤溼喉嚨都顯得捉襟見肘。
那名腰間掛著海生生物觸鬚的遊商自稱坎諾特,還邀請斯卡蒂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斯卡蒂不善言辭,更不擅於融入團隊,深海獵人只會和深海獵人為伍,搏擊巨獸的劍法用於對付大地上這些孱弱渺小的個體也顯得有些大材小用。
她的沉默被當成了拒絕,遊商並沒有失望,只是衷心的祝福了斯卡蒂這個“大地的遊子”,隨後便匆匆離開。
斯卡蒂其實很想解釋,自己不是大地的遊子,她來自海洋。所以這個祝福對她大概並沒有甚麼用,反而有種出門在外被人認錯了媽,還問了一句汝母貴恙的尷尬。
但斯卡蒂其實還想要一點水。所以她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乾脆換一個“媽”,反正如今歸海遙遙無期,海洋的獵人變成大地的遊子好像也不是不行。獵人準則也教過她,危急時刻要懂得變通。想必大海母親不會怪罪她這一點小小的變通。
雖然她在應急處理這一塊從來沒拿到過隊長的滿分,還常常被罵:“我怎麼教出來你這麼個蠢鮟鱇!”。她也經常和隊長強調,自己是虎鯨,不是隊長那種傻乎乎的鮟鱇魚。
但她覺得自己這次急中生智應該不錯,起碼及格。
可惜,遊商坎諾特並沒有給她組織好語言的機會,他來去匆匆,等到斯卡蒂艱難的從嘴裡擠出幾個據說是大地上使用最廣的語言【世界(高盧)語】的時候,那個戴著圓形鐵桶頭盔的男人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斯卡蒂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挺委屈的,哪有主考官不等人,自己先跑了的道理呢?她自認為自己的高盧語說的還不錯來著,起碼在海里從來沒有高盧人反駁過她。
沒有在遊商坎諾特的身上得到水,斯卡蒂只能繼續遊蕩。她沒有地圖,也沒有來過岸上,只在阿戈爾的老師和深海獵人的隊長口中聽到過有關岸上國家的粗略介紹,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除了與阿戈爾交集頗深的伊比利亞,就屬最強大的高盧帝國。
於是,她逢人便操著一口海腥味的高盧語詢問:“你有地圖嗎?請幫我指下路,我想去高盧帝國,但我迷路了,在地圖上也找不到它了。”
但奇怪的是,大部分人會對她投以一種莫名的視線,那種視線就好像是自家隊長在教訓自己時投來的那種視線一樣。
斯卡蒂以為那是關心。於是有一次,她偶然聽到了那些人談論自己的話,便對著另一撥人重複了那段關心的文字。
然後她就不出意外的遭到了攻擊。
然後她輕而易舉的放倒了所有攻擊她的人。
然後她從那些人口中得知了那些話是在罵她傻子,神經病,腦子有問題。
斯卡蒂委屈極了,我就問個路,討點水喝,你們怎麼能罵我是傻子呢?我可是獵人,堂堂深海獵人,拳打南山爬行者,腳踢北海滑動者,把海中的巨獸攔截在大地之外,說起來得算你們所有陸地人的救命恩人,有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不愧是一群連自動抽水馬桶都沒有的野蠻人!
戰鬥又一次消耗了斯卡蒂的體力,也讓她變得更加乾渴。在那之後,她就不再與荒野上的商隊接觸,這些人不是好人,仗著自己聽不懂,鬼知道在背後怎麼辱罵和編排自己。連這不能在別人背後說別人壞話,這點自覺都沒有,陸地人都不能處!
她一路行進,不斷遊走,偶爾能夠見到巍峨的鋼鐵海龜從地平線的盡頭駛過,她知道那是陸地人的城市,她在伊比利亞見過那些鋼鐵巨龜,就是它們組成了地上人的文明。但無奈距離太遠,速度太快,即便是她,沒有海洋的幫助,也決然無法追上。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過了兩週十四個日夜,已經快要分不清楚東南西北,面板更是乾燥的彷彿要龜裂。那些陸地上的沙塵附著在她暴露的肌膚上,每一點都彷彿細小的利刃,將她颳得生疼。
她慶幸自己還沒有遇到過那種被稱為【天災】的災害,那種災害連大海都會為之震顫,掀起滔天巨浪。
但即便沒有天災,她也迫切的需要來點水喝,再沐浴一下肌膚了,否則她可能就要成為第一位在海岸上渴死的深海獵人了。
“獵人,生來就是為了狩獵,狩獵是獵人的天職!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不斷地狩獵,都可以獲得。”
阿戈爾老師的教誨猶在耳邊,斯卡蒂豔紅色的眼眸中又閃爍起了光芒。
沒錯,她要狩獵!既然大地上的人對她不懷好心,那她也要透過狩獵得到活下去的必需品。她當然不會傷人,她只要水!
你看,正好,前面發現了一艘“船”,哦,陸地人應該管這個叫做車?
前面正好有一輛車,周圍還護衛著很多穿著鎧甲,拿著“鐵棍”的商人,那是一個商隊!
斯卡蒂眼前一亮,商隊是好文明,商隊的水是普通訊使的數倍!只要狩獵那支商隊,她就能獲得水,水的滋味,順滑,緩解飢渴,帶來生命。
斯卡蒂深吸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定了決心,拔出了狩獵深海穿刺者們的巨劍,一步一步走向了商隊。
“停,停下!”
她大聲喊道,鯨歌沙啞但卻依舊動聽,
“狩,狩獵!”
坐在車裡的薩利爾一驚,這是遇到打劫的了?
但看著模樣,也不是薩卡茲啊,不是薩卡茲,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劫鏢拉特蘭的商隊?而且,這女劫匪的腦子是不是不太好使,她莫非不認識這輛車旁邊的護衛嗎?
這是教宗的銃騎啊!
“薩利爾先生,不用擔心,我們來解決!”
銃騎敲開車窗,低聲安慰了一句,反手提起了轉輪銃。
“兄弟們,幹活了,一路上都沒有遇到薩卡茲,我都沒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