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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023-08-06 作者:三道

泰拉歷1090年11月30日。薩利爾出發前一天。

聖城拉特蘭,教皇宮地下深處,【律法】之地。

薩科塔身體的自我恢復能力是很強大的,即便是致命傷,只要沒有當場死亡,救治及時也往往能夠恢復過來,甚至不會留下甚麼太過嚴重的後遺症,這也是薩科塔們被視為擁有賜福,收到眷顧的種族的一大原因。

近二十天的治療與修養,安多恩終於恢復了基本的行動能力。雖然腹部與腿部的傷口依然會在運動後或是雨天隱隱作痛,但卻依舊不再會干擾到他的正常生活。

假如他還有正常的生活的話。

在療養院中的日子並不好過,安多恩是戴罪之身,他的一言一行都會受到看守他的教宗銃騎的監視,這可不是菲亞梅塔之於薩利爾那種打著監視幌子的輕飄飄的陪伴,而是真正蹲個茅坑都巴不得佔鄰座的24小時全方位監控。

除此之外,療養院的人對待他的態度也絕對稱不上和善。一位無論何時何地,身旁都跟著一名銃騎的薩科塔,不是養尊處優,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那就是十惡不赦,罄竹難書的重刑犯。雖然安多恩身上並沒有墮天的痕跡,銃騎也恪守著保密協定,沒有對外透露過安多恩的身份,但流言這種東西,卻總是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不脛而走。

當有一天的清晨,安多恩第一次在為他換藥的薩科塔小護士眼中看到了恐懼和抗拒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離開的時候到了。

但在履行自己的流放之罰之前,安多恩尚且還有一件事想要再次確認。於是,他向看守他的銃騎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請通報冕下,安多恩想要再次前往聖徒長眠之地。”

銃騎盡忠職守的將這個請求彙報給了教宗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蒼老的教宗思索片刻,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點了點頭:“任何得到律法承認者都有資格覲見律法的本質。”

這便是安多恩如今能夠再次站在此地的原因。

仰望著眼前這臺管線密佈整個地底,轟鳴聲足與移動城市的引擎爭鋒的超級電腦,安多恩心中湧起了千言萬語,卻堵在了喉嚨之間無法吐出。

“就是它支撐了拉特蘭的千年,讓薩科塔成為神選,原本就沒有救贖,一切不過是虛有其表的謊言。我們沒有力量,只不過是依靠著一臺機器在大地上自欺欺人的苟延殘喘的螻蟻?”

他很想向教宗發出如此的詰問,這些詞句,在他枯坐病床的日子裡,已經在腦海中預演了千遍萬遍。但當真正再次覲見律法的本質,他卻發現這樣的質問是如此的蒼白。

你向一臺機器尋求答案?你斥責一臺機器多麼不公?你恨一臺機器厚此薄彼,欺騙了所有人?

這難道不可笑嗎?機器難道能夠回答你這些問題?難道能反駁你的話,或是向你愧疚的道歉?

不可能的,安多恩甚至都沒有立場去指責它,因為它是整個拉特蘭最為勤勉的人,為了興亡日夜運作,不曾停擺,它是最為慷慨的人,為了薩科塔民族毫無怨言的奉獻著自己的一切,它是最為忠貞的人,哪怕庇護著的種族多麼愚昧落後。它也不曾移情別戀,它也是最為公允之人,不會對任何孩子厚此薄彼,堅守著唯一的底線.....

倘若拉特蘭聖典所崇尚的七美德有著一個具體的化身,那安多恩腦海中此刻浮現出的不會是隻存在於史冊與陵墓中的聖徒,而是眼前這臺轟鳴著的機器。

“每次覲見它,我都會因此著迷,因為你總能在它身上看到不一樣的意象。”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的聲音響起,他就站在安多恩的身後,沒有銃騎伴行,安多恩想要殺死這位拉特蘭的領袖,看似只需回過頭去射出一枚子彈。但無論是他還是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都沒有半點再傷害彼此的興趣。

“我記得,薩利爾說過,它還沒有真正啟動?”

安多恩凝視著那漆黑的螢幕,他依稀記得,半個月前,就是在他如今所站立的這個位置,薩利爾用一句口令啟用了律法,越過了阻攔拉特蘭人千年的拒絕之紅,抵達了嘆息之壁,看到了那片天堂一角的浩瀚星海。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沒有隱瞞,點了點頭,語氣中頗為遺憾:

“很可惜,雖然有了薩利爾已經為我們指出了明確的方向,但神學院的學者們暫時還沒能從聖典或古籍中考究到可能與密碼有關的文字。”

整個拉特蘭,一大群自稱能將聖典與歷史倒背如流的梵蒂岡神學院老學究,廢寢忘食有目標的在他們最熟悉的領域裡尋找一串密碼,時間長達近20天,卻依舊一無所獲,這無論如何聽上去都是一件有損顏面的事情。但當時,得知這個訊息的薩利爾卻並沒有因此太過意外。

密碼這玩意,如果簡簡單單就能被找到,那歷代拉特蘭教皇反覆追尋幾千年,就是把聖典上的每一個字掰下來排列組合,玩填字遊戲,也該能全部填上一遍了,律法之謎又何至於直到如今還困擾著拉特蘭呢?

更何況,薩利爾並不覺得,那連一個英文字母都沒有的拉特蘭聖典之上,會記載有關於律法的線索。典籍終究由後人撰寫,為了適應時代的變遷,典籍上多多少少總會因時而異的刪掉或是新增一些內容,漫長的時光累積下來,誰知道聖典相較起最初編著它的聖徒手中的原本,是不是已經面目全非?

畢竟,據薩利爾所知,現任教宗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所修訂發行的拉特蘭聖典,其內容就是他在下午茶的茶桌上一邊吃著馬卡龍一邊喝著橘子汁,一邊敲定的。雖然他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為自己提供了上一任和上上一任教皇的版本作為對照參考,但誰知道那些版本又是不是甚麼《拉特蘭聖典下午五點半沒吃飯好餓好餓一時興起修訂版》?

總的來說,參考價值肯定是有的,但指望它能帶來甚麼重要的線索,那可能性不能說是寥寥無幾,也能說是微不足道。

“解開秘密是一件任重而道遠的事情,我甚至沒有準備過能在我這一任開啟這份拉特蘭最大的寶庫。”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坦誠道,

“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了。”

“我們年輕人?”聽到這個稱謂,安多恩有些愕然的回過頭,看向手持權杖,面容肅穆的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你還將我當作【我們】的一部分?”

“為甚麼不?”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疑惑的皺了皺眉。

安多恩道:“我是一個流放者。”

“那是因為你犯下了重罪,安多恩。”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嘆了口氣,“以你的悟性,不至於如今還囿於如此淺薄的思維陷阱之中,還是說薩利爾的話你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你之所以被流放,是因為你對薩利爾和你的同伴們使用了法術,射出了子彈,你傷害了同族,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所以必須受到懲罰。而對你施加這個懲罰的人,不是你眼前的律法,而是我,拉特蘭的教宗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是我根據每個人心中最樸素的正義與拉特蘭的法典,對你進行了宣判。”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注視著安多恩逐漸陷入沉思的表情,繼續道:

“【神】是不會說話的。就像他不會回應你那些關於公平,正義,救贖或是犧牲的問題一樣,他也不會對你有任何的判斷。所謂教廷,所謂教皇,所謂神明治下的和平,不過是我們在為【律法】披上一層神話的外衣後,藉助它的權威施行的【統治】罷了。安多恩,你理當明白這個道理,否則你的路註定行不長遠。”

教宗口中吐出的話語堪稱狂悖,但安多恩卻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駁。

神明的時代早已過去,如今是人類譜寫歷史的時候——這是薩利爾的話,事到如今,他才恍然大悟。

神其實已經寬恕了他,不,神可能根本沒有在乎過他,他的光環沒有漆黑,他的頭頂沒有長角,他的道路得到了律法的認可,但他卻依舊遭到了審判,因為審判他的是人,是真正統治這個時代的主角。

殺人償命,以牙還牙,禁止同族相殘.....這些是人類在文明的發展過程中立下的一條又一條的規矩,它們建立在神明給出的基礎【保證我們種族的存續】之上,逐漸演化成為法律,道德,社會共識等一系列的信條,成為每個人心照不宣,彼此交流的準則。

用更通俗的說法來講,它們是【二創】,而律法則是【官設】,它們是【各種法典】,而律法則是【憲法總綱】。安多恩得到了官設和憲法的承認,這能保證他在神明設下的規則中存活下去,但他依舊要受到來自【二創】和【各種法典】的拷問。

因為法律只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因此如果一個人竟然能把遵紀守法標榜為自身道德修養的亮點,那麼相對於社會平均道德水平而言,他完全有可能是個人渣。

因為正是不斷繁瑣,不斷闡釋的二創設定將這個充斥空洞,暴力,血腥的世界變得更加完整與真實,所以人們更願意生活在這二創構成的文明之下,而不是回歸弱肉強食的蠻荒官設。

“感謝你的提點,冕下。”安多恩向著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微微鞠躬。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道路中的漏洞,他制定了一條人人奉獻,人人無私,人人為了拯救世界而不惜軀命的道路,並將這條道路當成了唯一的救贖之路,因為他認為——既然神(律法)可以指導拉特蘭人,那為何拉特蘭人不能將律法分享,讓它指導這片大地?

但他卻忽略了這條道路上最重要的主體——人。

拉特蘭人也有心,也有肝,也有感情,他們甘願破壞自己現在的生活,去充當拯救者?那些被拯救的人,他們也有朋友,也有家人,也有已經成為約定俗成的【二創】,又甘願顛覆這一切,去接受另一種強加於其上的生活方式?

不可能,即便是安多恩,此刻也說服不了自己。這就和強迫讓炎國人吃草莓麻婆豆腐,讓敘拉古人吃菠蘿披薩一樣,是一種註定會激怒他們的,自以為是的創造。

而薩利爾比他看得長遠。他口中的理想聽上去比自己的更加不可思議,但他卻時時刻刻都關注著一切的中心——人。

以人為本,所以,他才能創造奇蹟,點亮光環,贏過自己。

安多恩自嘲的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教宗在他的面龐之上看到了釋然。

“你悟了?”

安多恩搖了搖頭:“開悟是個虛無縹緲的詞語,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解開了一些疑惑而已。”

“想要再看看律法啟動的模樣嗎?我從薩利爾哪裡學來了那句口令。”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問道。

安多恩擺了擺手:

“不必了,我今晚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

“你看到了甚麼?”

“我之道路的未來。”安多恩正色道,“再次表示感謝,冕下。也請將我這份為時已晚的道歉與感激傳達給薩利爾,他從一開始就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卻也沒有吝嗇於給予我批判性的指點,這是無私。他近日拯救公證所同事的事情我也有耳聞,這是無畏,無私無畏,十三聖徒之名名副其實。”

“讓他看到了我不成熟的一面,深感歉意。我將不會停歇,從頭開始,再次前進,直到重新找到吾之道路的目標與終點之時,我會回來,期待與他的第二次論道。”

安多恩在胸口劃出一個聖禮,用吟誦祈禱般的語氣緩緩道。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深深的看了安多恩一眼,雖然只是一種冥冥之中的感覺,但他能察覺得到,眼前的年輕人有甚麼地方已經改變了。如今的他,不再迷茫,目標明確,只需生活的歷練將他打磨的更加成熟,他便能再次綻放出光芒。

“你打算離開了?”他問道。

“我是被放逐者,雖然身體尚未完全痊癒,但我之內心已然迫不及待。還請允許我明日便履行我的刑罰。”

“你打算去甚麼地方?”

“從頭開始,回到我的起dian——伊比利亞。”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迅速搖了搖頭,道:“不行。”

安多恩愣了愣,疑惑的開口:“為何?”

教宗道:“薩利爾也打算明天啟程,去伊比利亞。”

安多恩喜出望外:“那豈不是正好,我有很多問題想向他請教,請允許我與他同行!”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露出了無語的表情。

他剛剛的感覺是不是錯了,這傻孩子真的有甚麼地方變了嗎?

和薩利爾同行,向薩利爾請教?你是想請教薩利爾的一發霰彈銃,還是請教一枚菲亞梅塔的手炮啊?

我今天和你說這麼大一通,準備好的新甜品都沒來得及做,難道是為了明天去給你收屍?

哦,收屍的可能性不大,到時候你可能會被炸碎掉,我這把老骨頭很難撿的完,就算撿的完,大概也縫不起來,要不倒是乾脆給你剁成臊子,做個安多恩夾心巧克力再去你衣冠冢前面燒給你?

看著安多恩大有一副給明天見面要問的問題打個草稿的動作,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門外便道:

“走,你現在馬上走,即刻啟程。我會讓銃騎把你衣服行李打包完,你現在就被逐出拉特蘭了!”

“但是冕下!”安多恩還想說甚麼,但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的聲音蓋過了他,扳手腕大賽冠軍用自己無可匹敵的力量提起了安多恩的衣領,一把給他提溜了出去:

“滾!”

轟!

律法密室的大門轟然合併,恢復了原本高牆的模樣。

只留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一人獨處其中,注視著律法機器,突然意識到了甚麼,倒吸了一口冷氣,恍然大悟的給了自己一巴掌:

“哎,我在幹甚麼?我這是造的甚麼孽?當的甚麼教宗?”

“兩個異端年輕人,一個都沒勸歸正信就算了,咋還開導起來了?”

“完了,我也成異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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