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蒂亞戈。”
在突圍開始的五分鐘前,旅舍房間中,勞倫提娜注視著眼前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男人,凝重的問道,
“你現在應該也知道了,馬琳的確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深海教徒,即便如此,你還是願意為了她去冒這個險?”
蒂亞戈沉默的轉過頭,看向一旁的馬琳,像要將那張臉龐印進自己的內心深處,良久,他才決絕的轉過頭,回答道:
“我願意,讓我去吧。”
“你們伊比利亞人還真是...各種方面的讓人看不懂。”
勞倫提娜無奈的搖了搖頭。
在與馬琳的密談結束後,勞倫提娜便將馬琳是深海教徒的訊息告訴了蒂亞戈。蒂亞戈起初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個訊息,還執意認為是勞倫提娜與斯卡蒂為了洗脫嫌疑,而威脅馬琳就範,認下了這個罪名。直到勞倫提娜將馬琳帶到蒂亞戈的面前,由馬琳親口承認了這件事,他才在震驚中茫然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蒂亞戈當時的變化是勞倫提娜親眼目睹的,他所信奉的信仰,他所堅持的真相,他所深愛的人,當三者以一種絕對無法調和的情況發生衝突的時候,蒂亞戈內心的撕裂可想而知。
但就在勞倫提娜都認為,這個崩潰的男人大概需要漫長的時間來走出這段陰影的時候,蒂亞戈卻以讓她都感到震驚的速度重新站立了起來,向勞倫提娜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計劃:
“特使,即便是這樣,可不可以也請你們,帶著馬琳離開,讓她安全?”
“如果你們答應的話,我可以為你們提供離開格蘭法洛的秘密通道,而且,我...我還可以去作為誘餌,引開外面的審判官!”
饒是對待陌生人的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斯卡蒂,此刻也感到了震驚,發問道:
“你說甚麼?”
蒂亞戈轉過身,看向同樣驚愕的馬琳,道:
“馬琳,把你的衣服脫給我吧,一會我和特使們假裝突圍,你就換上我的衣服,走旅舍那條地下密道悄悄離開,如何?”
馬琳怔怔的張了張嘴,她本以心存死志,此番所作所為更是沒有留下半點想要自己活下去的後路,但蒂亞戈此刻那堅決的態度卻讓她感到了幾分不安:“你甚麼意思?蒂亞戈?我可是深海教徒。我有我的目的,不管是接近你還是留在旅舍都是這樣,你不必憐憫.....”
“我愛...”蒂亞戈想要喊出那三個字,但話到嘴邊,卻又被千萬種複雜的思緒干擾,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我唉....我只是不想看著你死,起碼不要死在我的面前,馬琳,不要再逼我了。”
“就這麼幹吧。特使小姐。”
蒂亞戈轉過身,雙拳緊握,不再去看一旁無言的馬琳,目光牢牢的鎖在勞倫提娜和斯卡蒂身上,
“我知道,深海教徒的教袍都會有兜帽,只要隱藏好,混亂之中,即便是審判官也看不出端倪來。就請你們答應我這個任性的要求好嗎?”
“作為回報,我會告訴你們密道的位置,你們從旅舍一樓下到儲藏室,打碎地上的木板,就能找到那條密道,直通遠郊的廢城。這條密道不是由我修建的,而是在大靜謐前供曾經的貴族逃難到格蘭法洛用的,大靜謐後伊比利亞的海岸線大幅改變,相關文獻資料也幾乎全部丟失,即便是審判庭也不可能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我也是在建設這座旅舍的時候偶然發現的,就將它封鎖了起來。我本來以為,不可能有機會用到他的。”
說到這裡,這個老男人的臉上露出了一道苦澀的笑容。
勞倫提娜注視著他,待到他重新收起脆弱後,她才點了點頭:
“我可以答應你。但你要知道,馬琳被抓取審判庭,不一定會死,但你這種頂替欺騙審判官的行為,一定是死。”
蒂亞戈輕輕的搖了搖頭,語氣因沉痛而愈顯平靜:“在格蘭法洛遭遇襲擊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他是一個工人,一個懷揣著復興黃金時代的偉大理想,而來到格蘭法洛的工人。他將自己的力量,青春,熱血,乃至一切都奉獻給了這座小小的城鎮,而審判官的到來徹底摧毀了它,也摧毀了蒂亞戈為之付出的一切。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死了。他之所以能夠堅持著在這片淪為煉獄的小鎮中活到此時此刻,只是因為那顆心中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位置,屬於另一個人。
但那個人也死了。
如果一個人構建的一切,她的言行,她的舉動,她的一顰一笑都是虛假的話,那當真相揭穿的那一刻,她所構建出的那個人物,不也已經“死”了嗎?
蒂亞戈已經沒甚麼好留戀的了。他最後的祈求,就是懷抱著心中最後的那一點溫暖走向死亡,哪怕那溫暖也是虛假,他也不想看到曾經承載著他生活中無數樂趣的那副軀殼,在他的面前被抓走,而他卻無計可施。
斯卡蒂輕輕拉了拉勞倫提娜的袖子,一向不怎麼說話的虎鯨破天荒的點了點頭,而勞倫提娜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隨後轉過頭,看向馬琳,道:
“恭喜你,深海教會的馬琳。你還能多活一段時間,脫掉那身衣服吧。”
馬琳無聲的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如勞倫提娜所說,脫下了衣服。
身份互換。
.....
時間返回到現在。
當斯卡蒂的墜擊成功重創了大審判官的同時,勞倫提娜也沒有閒著,藉助著斯卡蒂掀起的煙塵遮蔽了審判官們的視線,她迅速放下了夾在手臂下的蒂亞戈,道:
“跑吧,祝你好運。”
蒂亞戈拉了拉頭頂的兜帽,迅速的點了點頭,轉過身,向著包圍圈之外竄出。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雙臂重傷的大審判官費奧南多和發起攻擊的斯卡蒂身上,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樣一個小小的身影趁亂繞過了旅舍,遁入了黑夜之中。
火光熊熊的格蘭法洛在他身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優美動聽的歌聲在他身後,他所創造,擁有的一切在他身後,但他甚至沒有時間轉過頭,鄭重的向它們說一聲道別,只能緊了緊身上的長袍,讓冰寒的心溫暖上幾分。
大審判官炮擊的火焰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向他襲來,引發的爆炸將他掀翻,又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手臂發出清脆的咔擦聲,但他依舊執著的爬起,向前跑去,哪怕前路也是一片黑暗。
“追!馬琳!”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停下了奔跑的腳步,頹然摔倒在了地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爬起。焰浪灼燒帶來的傷痛在他的背後翻滾,手臂骨折的劇痛也在折磨著他的內心。他無力也無心再站起身。
他的任務完成了,這就是他蒂亞戈,身為一介被七情六慾所困,沒有開悟,也不受關注的愚人所能做到的事情了。接下來,就是安靜的等待。
不知道穿著這身衣服,收下他的,會是這片吃人的大地,還是這片靜默的海洋?
他如此想著,閉上了眼睛。直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懲戒軍們高聲的叫嚷,也不願意再睜開。
PS:壓抑劇情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是主角登場了!
當傲慢成為釀成悲劇的因素,那接下來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用無可匹敵的力量,將他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