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妻子那裡得到了可能適合的人選後,北川涼也是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意思,在第二天便主動透過愛那邊聯絡到了對方,約定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相當有誠意地提前二十分鐘到達了預定好的包廂後,北川涼便耐心地等待了起來,直到房門被再次推開,一個看起來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神情有些清冷,綠色的眸子很隨意地掃過房間裡的人和物,然後才伸出手去將門給關了去,看著北川涼略略地點點頭:
“果然和愛一樣,是在鏡頭外看到也會覺得舒服的那種。”
還以為對方會慣例進行自我介紹的北川涼扯了扯嘴角,突然感覺愛給自己推薦的這個人選在性格上似乎有些脫線。
但不得不說,對方的底子確實不錯,鴉羽般黑亮的長髮如瀑地垂至肩下,五官也很精緻,左眼下的淚痣很容易給人以強烈的初印象。
“嗯、我是不知火芙莉露。”
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對方才似乎想起來這次前來的目的:
“很高興見到你,北川——社長?”
“你好,我是北川涼,很高興和你見面,不知火芙莉露小姐。”
讓北川涼有些慶幸的是,還好對方就剛進來時稍稍地顯露了一下不靠譜的感覺,在那之後,兩人的溝通便順暢了起來,很快就進入到了正題。
“關於我此次前來的目的,昨天在通訊中應該已經說明過了,當然,不知火小姐如果還有甚麼疑問或者顧慮的話,也可以現在向我一併提問。”
“我很想知道為甚麼會選中我,畢竟說起來的話,我現在應該還沒有正式出道吧,作品甚麼的更僮是一部也拿不出來。”
“因為愛向我推薦了你,而且我要先糾正不知火小姐的說法,並不是選中了你,現階段的話,僅僅是希望你能來參加我們這一次新劇的試鏡,至於能不能被選上,應該還要取決於你的表現才對。”
北川涼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著不知火芙莉露的神色,在今天赴約之前,他就已經有提前去了解過對方的相關資訊了,在他的調查中,這個女孩子雖然確實如她所說並沒有正式出道,但卻有一直地在為其做準備,甚至還會經常去搜集和了解與她同一年齡段的演員們的資料,對圈內的事務表現出了異乎常人的關注度。
“試鏡?我聽說有馬加奈也會參演這部作品,難道連她也會參與進這次試鏡嗎?”
“當然,不過並不會對外界公開,只是一場內部的簡短試鏡,換言之,不知火小姐如果同意的話,說不定會碰到和加奈爭奪同一個角色的情況?或許還有機會贏下來?當然,黑川赤音也會參加。”
北川涼說到這裡也是頓了頓,淡淡地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水,這次的內部試鏡確實存在,而這同樣是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兩個人繼三年之後的再度交手。
“黑川赤音?我有看過她的戲劇,很棒。”
不知火芙莉露誇讚的方式既簡單又直白,然後便乾脆利落地點點頭答應道:
“好,我會去的。”
“這個劇本確實挺出彩的,我以前倒是不知道,原來北川君還有當編劇的才能,你也不用和我謙虛說甚麼有五反田那老小子指導,他可是和我說過了,裡面的情節大部分都是你個人創作的,嘖嘖,你是不知道他電話裡的那個語氣,畢竟這麼喜歡的劇本落到了我手裡……”
導演是枝裕和孩子氣地向上一下又一下地拋擲劇本然後又接住,看的出來,他此時的心情確實相當愉悅,但馬上,他便收斂了笑意,相當嚴肅地看著北川涼的臉開口道:
“當然,有些話我肯定也得事先和你說清楚,雖然我幹導演這行也快三四十年了,但基本上執導的都是電影,擔任電視劇導演的話,還算得上是頭一遭。”
“但我可是非常相信是枝導演您的親情家庭片的功底的,而且這部劇本來就是單元劇的形式,每集的故事半獨立,完全可以當成一部微型電影,這樣說的話,有沒有覺得信心上漲了一些?”
北川涼微笑著致以回答,畢竟就像他說的一樣,是枝裕和本身就是相當會處理並表現出細膩的家庭間、親人間的情感的導演,像是對方的幾部代表作《小偷家族》《如父如子》《海街日記》,都基本上是這個色調。而他這次的新劇《明天,爸爸、媽媽不在》也恰好是同一領域的
題材,兩人的關係又一直不錯,正巧對方這段時間空閒著,幾乎是沒怎麼多想,北川涼就直接聯絡了是枝裕和。
“是枝導演應該能看出這部作品的潛力吧,演員班底也沒有問題,如果沒有踏足過電視劇領域的話,這部劇說不定就能成為您最好的那個開始。”
是枝裕和聞言也是展現出幾分明顯的意動,稍稍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後,便無奈地笑著搖搖頭:
“不得不說,北川君確實說的我有點心動了。”
“……只是雖然劇本在我這裡過關了,但是總歸想親眼看看演員們的具體表現。”
“今天下午就有一場內部的試鏡,如果是枝導演感興趣的話,到時候可以去現場看一看,不會讓您失望的。”
北川涼聞言,立刻笑著開口回答道。
“那我就先期待一下了。”
是枝裕和笑著回了一句,目光略過演員表上的名字,在有馬加奈那裡停了停,有些懷念地說道:
“這都已經快十年了呢,能在業界活躍這麼久,人氣還一直上漲的孩子,除了北川君之外,應該就是有馬了吧。”
“但這也都是加奈那孩子努力的結果。”
“嗯。”
是枝裕和點點頭,繼續翻著手中的劇本:
“雖然還沒有看到正式的演員角色表,但是總感覺已經能在腦海裡想象出她們一一對應的樣子了,尤其是女主角郵箱(post)的劇情,只是看著文字,就已經開始期待有馬加奈的演繹了。”
雖然北川涼有提到內部試鏡,但作為圈內老人的是枝裕和卻並沒有太當回事,畢竟作為業界內預設的潛規則之一,像有馬加奈這個檔次的演員一般都不會參加試鏡,也不會有劇組去給她們發去試鏡的邀請,很多時候更接近於她們去挑角色和劇本,立場是反轉過來的。
而且北川涼一開始就已經對他說過了,這部作品就是衝著高收視率和高討論度的商業成績去的,在這種大前提下,不用現階段人氣最高的有馬加奈作為第一女主角,反而是難以理解的吧。
當然,真說起來,北川涼的熱度和流量才是所有演員中的第一,但說到底這也是部以兒童之家為主舞臺,因各種原因被父母拋棄的孩子為主視角,圍繞著她們而展開的故事,戲份最多的還是其中的孩子們。
更何況劇本里這個作為兒童之家的領袖,冷酷與溫情並存,成熟到甚至不像孩子的角色郵箱,從各方面來看,都像是為有馬加奈定製的角色。
“郵箱嗎?”
聽到了這個名字,北川涼也是怔了怔,但馬上就笑著否認道:
“這個角色的歸屬,到現在還不好說呢。”
有馬加奈很認真地再一次閱讀起手中整理好的前三集劇本,和是枝裕和想的一樣,她確實是一眼就看中了郵箱這個角色。
《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故事背景很簡單,因為母親持鈍器打傷男友入獄,沒有人照顧的小女孩真希不得已被送進了兒童福利院‘小熊之家’,這裡住著因為各種原因而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們,管理這裡的男人看起來既兇狠又殘暴,被孩子們起了‘魔王’的綽號。他固執而蠻橫地教著這裡的孩子們裝出可愛乖巧的一面,讓他們看起來像是櫥窗裡擺放著的小貓小狗一樣,等待著能給予他們溫暖,願意接納他們的養父母的出現。
而在孩子們之中,他們也同樣用各式各樣的綽號來彼此稱呼,因為出生後就被父母遺棄在郵箱裡,因而綽號叫做郵箱的女孩子便是他們之中的領袖。
她被魔王命令著教會新來的真希這裡的規矩和技巧。
這也是整個劇本的第一幕:
在聽到了魔王“哭一下給她看看”的指示後,坐在那裡正準備吃飯的郵箱若無其事地放下了筷子,僅僅是十秒鐘不到的時間,她便在真希震驚到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可憐兮兮地流出了眼淚,哽咽、哭腔、鼻音一個不少,小腦袋都哭的一抽一抽的。
然後,在一聲“好了”之後,她便又立刻止住了眼淚,嘴角重新上揚,滿不在乎地抹了抹面頰上的眼淚,兩隻手在胸前一合,輕巧地說完了“我開動了”,接著便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吃起飯來。
有馬加奈一隻手溫柔地撫過這些劇本中的臺詞,一隻手則不自覺地將掛墜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雖然在《無家可歸的小孩》之後,她現在最出名的外號之一已經變成‘十秒鐘就能讓人哭出來的天才童星’,但有馬加奈卻仍然記得自己最早的時候,就是以擅長哭戲為人設的‘十秒鐘就能哭出來的天才童星’。
因此,在看到由北川涼負責編劇的這部作品的劇本中看到了這樣的情節,就連心思一向沉靜的有馬加奈都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莫名的幻想。
這簡直寫的就是我.JPG!
有馬加奈貝齒輕咬著嘴唇,像只鵪鶉一樣地都快將頭埋進劇本了,只感覺自己的耳朵根都在發燙。
就在這個時候,休息室的門卻再一次地被推開了,黑川赤音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嚇得有馬加奈一個激靈,連忙慌慌張張地將小腦袋給抬了起來,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來了啊。”
“嗯,好久不見啦,加奈。”
黑川赤音將隨身包放好,走到有馬加奈的面前打著招呼。
她的身量要比有馬加奈出挑不少,三年正式登臺的表演經驗也讓黑川赤音徹底褪去了最後一點的膽怯,在她的身上,幾乎已經找不到當初那個怕生的小姑娘的影子了,比過去稍長了一些的頭髮披在肩上,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一片落落大方。
與有馬加奈幾乎停留在過去般的稚氣未脫的清純長相不同,黑川赤音的五官在逐漸長開後的變化倒是更明顯和成熟些,和有馬加奈站在一起的話,很容易讓人疑心是不是要比身邊的這位要大上個一兩歲。
“啊,確實好久不見,畢竟這應該是赤音時隔三年第一次再過來試鏡吧。”
有馬加奈摸了摸頭頂的帽子,將視線從對方那明顯比自己長上一截的腿上別開,託著腮說道:
“戲劇表演和影視劇表演,可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
“這部劇涼前輩可是寄予厚望的,別搞砸了。”
“我當然知道。”
黑川赤音瞥了有馬加奈放在大腿上平鋪著的劇本一眼,直接坐在了她的身邊,也自顧自地拿出了自己的那份劇本。
如果要讓她來定義的話,這三年或許是自從她認識有馬加奈之後,唯一能清晰地感受並認識到自己正在飛速地縮小與對方的差距的一段時間。
以黑川赤音這個與本名相差無幾的藝名在業界活動的她雖然在大眾的知名度上依然完全沒有辦法和有馬加奈相比,但在戲劇的圈子裡,這個名字已經徹底地打響了名氣。
從《小偷家族》的失利開始,已經快十年了。
和過去的無數次失敗想必,不管是從能力還是心態上,黑川赤音都覺得這是她最有機會的一次。
“你心儀的角色,也是郵箱對吧?”
“當然。”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黑川赤音便重新將視線轉回了手中的劇本。
作為‘小熊之家’中孩子領袖的郵箱在平日裡就是幫著去照顧所有人的那個,而在這其中,她最喜歡的便是裡面的一個叫做‘彈珠’的四歲小女孩,以至於被其他的孩子說是對方的‘小媽媽’。
因此,在黑川赤音的眼裡,這並不是一個和《無家可歸的小孩》裡的女主相澤鈴一樣的,狡猾、擅於撒謊和表演、做事不擇手段的角色,構成她的一個很關鍵的因素,應該是母性才對。
現在是五月,下個月是六月,又快到有馬加奈的生日了。
距離涼前輩的婚禮過去了三年,而在這三年裡,每到這個時候,有馬加奈總會炫耀般地在那一天給黑川赤音發去生日蛋糕的照片,那是北川涼親手做的,漫長的需要十年時間才能還完的回禮。
而黑川赤音那時候要的則是一套完備的廚具。
她,已經慢慢要學會做飯了。
從喜歡的他那裡學會了如何去做出他喜歡的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