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了——難為阿比子陪著露比她這麼胡鬧了。”
“也不能說是‘胡鬧’吧,畢竟露比給我提出的一些建議還是挺有用的,我原本就不太會寫男女角色間的感情戲呢。”
“不過涼應該比我更清楚吧,清楚露比到底是把涼看成甚麼樣的存在,對她而言,那也不能簡簡單單地說成是‘胡鬧’。”
北川涼凝視著對方發來的這兩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放在手機螢幕上的手指不自覺地向上划動著,直至翻到了兩人今晚的聊天記錄的最開始,將那張人設圖再次點了開來。
鮫島阿比子的畫工自不必說,和以前她發給自己品鑑的人設一樣,這次的新角色也相當精美,畫風和造型都無可挑剔,從服裝到各種掛飾耳飾等小細節方面,都能讓人感受到獨屬於澀谷的那份氣質,角色的旁邊也確實是有一行簡單的介紹文字,標明瞭其身為‘澀谷集團’首領的這個身份。
作為對方最早的讀者,北川涼同樣清楚鮫島阿比子筆下所正在繪製的,這個名為《東京BLADE》的漫畫的世界觀和背景,因此倒也清楚這些專有名詞的意思,一開始只是覺得這個叫做‘鞘姬’的角色相當眼熟,甚至有些像是長大了幾歲的露比一樣。
但還沒等他問出口,鮫島阿比子就先一步地將今天和露比的對話全部地轉述了過來,告知北川涼這個角色包括名字在內的一切身份背景,基本上都是北川瑠美衣進行設定的,其中就有著與男主角BLADE締結了【婚約】這麼一條。
為了符合世界觀的設定,作品中出現的每個主要人物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和刀劍相關的,像是男主角BLADE(刀刃),主角團中的劍儀、刻,都是遵循著這樣的規律,鋒芒畢露。
可偏偏北川瑠美衣卻給她取了一個‘鞘姬’的名字。
是負責保護、美化、裝飾刀刃的鞘。
從這方面來說,甚至鮫島阿比子都快要被對方提出的婚約設定給說服了,就像戰鬥結束了會收刀入鞘一樣,刀與鞘本就是最好的搭配。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古古怪怪的漫畫看的有點多,鮫島阿比子總覺得‘收刀入鞘’這個詞同樣有點莫名其妙的色氣就是了。
但對於北川涼來說,這種幾近明牌的暗示一下子又把他拉回到了去年在宮崎時的那段回憶,讓他不得不再次重新審視一遍自己的心態和想法。
事實上,當他知道了妹妹北川瑠美衣就是天童寺紗利奈的轉生之後,他只高興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這種超自然事件的出現與其說是了卻了他的一樁心結,不如說是將它具現化到了現實中。
就像在文學作品中,死亡本身就是塑造一個人物最決絕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一樣,坦白地說,天童寺紗利奈能在他的心中留下上十年的爪痕,有一半的原因就是對方的死亡。
知道某物、感覺某物、得到某物、失去某物、尋求某物,即使知道有一個會消除一切的零之領域等在後面,但依然想要去掙扎著想要活下去,去實現自己的心願。
在與他不到一年的相處中,天童寺紗利奈所表現出的這一切則是另外一半的原因。
因為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所以死亡從來都是個完美的加分項。
人們在死者的墓碑前哭天搶地,聲嘶力竭地懊悔發瘋,說著如果如果之類的話,說不定也是因為知道死者不會真的再活過來,所以甚麼樣的話都可以天花亂墜地拋灑出來,或是作自己的心裡安慰,或是要故意展示於他人的眼前。
但當對方真的又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時,估計也不會有多少人願意去實現這些近乎賭咒般的誓言。
事實上,有時候北川涼真的想過如果露比就這麼像他一樣,永遠地隱藏住這個轉生的秘密,他現在估計也不至於陷入到這種困窘的境地。
因為這樣的話,他依然只需要對死去的天童寺紗利奈懷有愧疚乃至負罪感,間或地在她的墓前宣洩一通自己的情感,也只需要對妹妹北川瑠美衣抱以家人般的關切和喜愛。
但偏偏瑠美衣就是紗利奈,而且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不管是對方在十二年前剛轉生之際,就有在他和北川家決裂時幫了大忙,還是作為妹妹,切切實實地作為唯一的家人陪伴了他整整十二年,讓兩世都沒有感受過家庭溫暖的自己第一次地體會到了親情,在北川涼的心中,北川瑠美衣的分量是很重的。
如果說瑠美衣對他的感情乃至執念是因為前世身為紗利奈的那段時光的話,那北川涼對瑠美衣的感情幾乎全盤出自這十二年裡的點滴相處。
即使在公佈了轉生事實的現在,北川涼也從來不認為瑠美衣是去掉了‘死亡’這個字首的紗利奈,而是他十二年前收養且照顧到現在的家人。
對於紗利奈,他從來都只瞭解對方生命的最後那一段時光,她的童年、過去、家庭、從前喜歡後來討厭和從前討厭後來喜歡的事物全部一概不知,但瑠美衣不同,他們一直都是最瞭解彼此,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了這麼久的家人。
明明知道這樣的想法又自私又沒有道理,說出口只會傷害到瑠美衣,但北川涼在與她兩人獨處的時候,卻還是會時常湧現出一種鳩佔鵲巢的怪異感。
因為相比於‘涼’,他真的更喜歡已經習慣到刻入骨子裡的‘哥哥’這個稱呼。
簡直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樣。
或許在瑠美衣的眼中,從‘哥哥’到‘涼’,這個稱呼上的轉變看上去像是捨棄了甚麼枷鎖,是更親暱的表現;但實際上,這更像是拋棄了兩人之間最深厚的羈絆,只會讓北川涼覺得如鯁在喉。
甚至忘記了給鮫島阿比子回覆訊息,北川涼只是將手機扔開,一個人閉上了眼睛。
從轉生到這個世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一年的時間,在這期間,他從不停歇地盡力是自己變得更好,更溫和、更耐心、更樂於助人、更無微不至,成家又立業,但這卻似乎又將一切導向了一個古怪的結果:
他變得越來越只會回應他人的情感和需求,越來越睏倦於說出自己真實的需求和想法,在出口前甚至會先一步地乾脆利落地否認自己有需求這回事,就好像身邊的人得到幸福之後,他也能跟著幸福一遍一樣。
“嘎吱——”
突然聽到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北川涼半睜開一隻眼,正看見穿著睡衣的瑠美衣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自己的床邊,在見到他這麼躺在床上之後也是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原來涼也會和我一樣,聊著聊著就會睡著啊——”
“阿比子剛才突然私信我說涼這邊突然不回她訊息了,還以為你有甚麼事兒呢,非要讓我來看一眼。”
北川瑠美衣一面說著,一面相當自然地往床邊一坐,看上去有些迷迷糊糊的,但語氣卻還是一派的理所當然:
“涼能有甚麼事……”
畢竟在她的印象裡,一時都想不出來北川涼這些年來有哪次生過甚麼病,不然星野愛也不會在家裡閒聊著《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的第一集時表現出格外興奮的樣子,就像原劇裡的臺詞一樣,這種總是很靠譜的男人生起病、需要人照顧的時候總是超規格的可愛。
雖然北川瑠美衣也沒真希望涼身體不舒服,但有時候還是會幻想這麼一下下的,而且和她那些更加混沌邪惡不可名狀的其他幻想相比,這個已經算是很清湯寡水的那一檔了。
“其實我確實有點頭疼。”
從北川涼那裡突然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北川瑠美衣也是咻地從睡意中清醒過來,看起來甚至有點迫不及待的意味了,像是觸發了甚麼關鍵詞自動回覆的機制一樣,之前早就想好的臺詞下意識地便從嘴裡說了出來:
“要我去買藥或者是冰枕嗎?喝點熱牛奶?需要我用一下‘呼啊呼啊’痛痛全部飛走的驅除疼痛小魔法嗎?或者是‘好乖好乖’的摸摸頭?”
“……這些話露比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見北川涼又恢復了平常的說話語氣,北川瑠美衣也是露出一副有些失望的模樣:
“涼果然是裝的嗎?”
“其實我確實得了一種看到露比就會覺得頭疼的病症。”
北川瑠美衣聞言也是歪了歪頭,將身子側躺在北川涼旁邊,瑰紅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難道是我讓涼覺得麻煩了嗎?是阿比子將漫畫的事情告訴涼了嗎?涼是認為我做的太過火了嗎?”
“這就是露比會讓我覺得頭疼的點了。”
北川涼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妹妹這連珠炮一般的問題,而是笑了笑,伸出手去勾了勾她的鼻尖:
“總是問一些知道我沒辦法回答的問題。”
“聽說你們ACE今天去原宿、下北澤和天空樹那邊玩了一圈?”
“只是陪著阿比子四處轉轉取材——”
“是在為下個月和我的生日出遊做提前準備嗎?”
“……是,但不是甚麼生日出遊,是約會才對。”
“那只是露比單方面的想法吧,難道會有結婚前一個月和非新娘外的其他女性一起約會的準新郎嗎?”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從北川涼的口裡這麼平淡地說出,北川瑠美衣一瞬間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的瞳孔,像是要從中找出甚麼說謊的痕跡一樣。
其實北川瑠美衣已經知道,在這個階段她對北川涼的所有感情都只會無疾而終,以至於她都說服了自己,說服自己去享受這幾近曖昧的關係,從生日的約會到漫畫的人設都是如此。
因為在她的設想中,北川涼是不會直白地拒絕她的。
當初在宮崎的時候,北川瑠美衣雖然沒有按照天鈿女命的指示去行動,但也將糖衣炮彈上的那層糖衣給吃了個乾淨,自認為已經清楚了北川涼的軟肋和心結。
“如果露比還是覺得生日那天的出遊算是我們之間的約會的話,那我也沒辦法答應下來,所以希望能早點把這件事確認下來,現在取消行程的話也還算早,不然可是會被那些記者拍到的。”
“不、被記者拍到也無所謂吧,畢竟我和涼是兄妹吧……”
磕磕巴巴地辯解著,像是找到了北川涼話語中的漏洞一樣,北川瑠美衣搖著頭否認道:
“在外人眼中,我和涼是兄妹才對,一起出去玩的話完全、完全沒有問題。”
“按照露比的意思,那我也是外人了嗎?”
北川涼聽著妹妹的話,微笑著開口道:
“在我的眼中,我和露比也是兄妹,是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我最親近的,給了我很多很多溫暖的家人。”
北川瑠美衣怔怔地看著哥哥的臉,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一直被她忽視了事實。
從她向對方公開身份到今天,在她學著前世的自己一直私下裡稱呼著他‘涼’的時候,北川涼卻從來沒有叫過她一次‘紗利奈’。
明明說著要捨棄掉過去,也知道對方一直希望著自己不被前世的一切所困,但是她卻總揪著上輩子的那一點兒所謂的誰先來誰後到的認識順序,將它當成甚麼制勝的法寶或是底牌一樣招搖。
天童寺紗利奈已經死掉了,而且北川涼也從來沒有對她懷有過戀愛的情感,只是他們兩人故事的開端,她越是透過稱呼強調自己的這個身份,實際上就離對方越遠。
她前世的那些回憶從來都不是故事裡小人魚無法開口的那次海上營救,因為她對北川涼的陪伴和救贖全部都發生在北川瑠美衣的這一世。
倒不如說,前世的一切應該是那條褪去的魚尾一樣。
小人魚擁有了和人類一樣的雙腿,才能親自走上海岸,追逐自己的愛情。
她的頭髮已經留了好長了,幾乎要垂到腰間。
在臺上怎樣舞蹈都不會跌倒的身體,並不是自誇也能感受到可愛的容貌,以及一個怎樣心跳加速都不會壞掉,怎樣的回憶都不會忘掉,甚麼異物都不存在著的,能自由地去確認所有感情的大腦。
“哥哥。”
北川瑠美衣呢喃著這個稱呼,一點一點地,蜷著身子拱進了他的懷抱,貼著他的耳朵說道:
“哥哥、下個月我生日的時候,哥哥可以陪我出去玩一天嗎?”
她重新回到了妹妹的位置,只是語氣比之前還要親暱黏糊幾分。
“……這CP也太邪門了,雖然設定是幾年後,但是女主到現在還是未成年人吧。”
“我看看,嘶——確實太勁爆了,我好歹也是在北川涼的同人圈裡混了這麼多年的老人了,怎麼感覺這玩意比我當年接的那個北川涼和經紀人的那個訂製文還變態。”
“不、你這個也挺變態的,但是金主確實給的多,沒辦法,只好努努力了,先找點題材相似的文借鑑下吧,有推薦嗎?”
“我找找,這個怎麼樣?我印象還挺深的,話說你這篇要寫肉嗎?”
“要寫點,但說是不能純肉,感情線和前戲甚麼的都要充分點。”
“行,我把資料發你,你加油,先下了。”
結束了和網友的聊天后,在記者之外還乾點副業才勉強在東京存活下去的井上大地也是唉聲嘆氣地開始動起筆來:
“明明我單推是MEM啾才對啊。”
【她輕輕地咬著他的耳垂,在即將到來的最後關頭突然這樣輕聲開口道:“全部、都X給我吧,涼。”】
井上大地咬咬筆頭,突然想起網友教給自己的一些小技巧,於是刪掉了‘涼’這個稱呼,將它改成了那個既可以用在家人間,也可以在床榻間叫出來的稱呼。
嗯——這樣的話,感覺一下子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