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北川涼來說,新年結束後的這個一月下半旬和二月上半旬讓他久違地又回到了八歲之前,被繼父母當成一個永不停息永不疲累的陀螺抽著轉的日子,新房的裝修以及搬家事宜、婚禮的最後籌備和賓客邀請、個人事務所的籌建創立與掛牌註冊都隨著時間的迫近一股腦兒地湧了過來。
從這個方面來看的話,在這個世界的他剛剛跨過二十歲成年門檻的第二年,就已經完成了前世一輩子都沒能實現的,所謂的成家立業。
但這同樣也意味著在這之後的人生中,北川涼也必須要同時承擔起內外兩方面的,身為丈夫和社長的責任和義務,畢竟現在是貨真價實的有一大群人指望著他吃飯呢。
在公佈戀情後的這一個多月裡,繼當初在LALALAI劇團門口的首次亮相後,北川涼和星野愛兩人也是更加放開了姿態,三天兩次地便會在個人賬號上釋出親密合照。
從遊樂園的摩天輪到星空下的天文臺,從分享彼此合作做出的料理到展示情侶款式的兔子和小熊玩偶睡衣,雖然大量的網友們依然旗幟鮮明地爭論不休,但一切的親暱互動以及兩人左手中指上所戴著的表示訂婚狀態的戒指都在向大眾傳輸著一個資訊:
他們兩個確實是在認真地進行著以結婚為目的的交往。
在錄製完了預定在二月十四日情人節當天播出的《B小町×B小町》的情侶特輯節目後,北川涼也是終於能暫時緩上一口氣,抽出時間來給早就找過他的有馬女士回了訊息,表明了自己今晚有空,可以前去對方家中拜訪的意願。
有馬加奈與原事務所的合同在今年的二月一號正式終止,雖然此前北川涼和對方有過口頭上的約定,但正式的合同簽訂還是需要的,而且也確實需要有馬加奈監護人,即母親有馬女士本人的簽字認可。
北川涼一開始還以為又會是一番和當初相似的拉扯大戰,但沒想到對方的態度卻相當熱情,甚至早在二月一號當天就主動發來了聯絡,邀請北川涼前往有馬家正面商談此事,還說了些甚麼親自下廚好好感謝他這麼多年對加奈的照顧之類的好話。
雖然北川涼因為那兩天抽不開身暫時婉拒了對方提議,但有馬女士也沒有絲毫惱怒的意思,在他今天發去了今晚拜訪的資訊後,更是在一分鐘之內便迅速地回覆了資訊,語氣之殷勤甚至都讓北川涼有點不適應了。
星野愛最近一直在盯著新房那邊的裝修,她還是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參與進對一個【家】的裝潢構建,因此在各方面都表現出了極高的熱忱,新傢俱購置、老傢俱的搬遷,尤其是對於她和北川涼的新房,更是十二分的上心,看起來恨不得連每一塊地板磚的安置都要身臨現場坐鎮指揮。
而北川瑠美衣這段時間則是忙了個不可開交,或許是因為正處於人氣的快速增長期,又或許是得到了甚麼善意的幫助,在新年假期剛結束不久,大量圈內老牌的音樂製作人和人氣頗高的綜藝節目製作組便不約而同地向ACE拋來了想要合作的橄欖枝,一時間全員的日程表都被安排了個滿滿當當。
好一點兒的話,瑠美衣每次還能晚上七八點鐘到家趕上一餐晚飯,有時候外出拍攝或是加起班來,兩三天不能回家都是常態,只能是每天晚上和北川涼通上一次影片電話。
不過因為這兩天同樣作為特邀嘉賓參加了新一期《B小町×B小町》以及另一期綜藝的拍攝,北川瑠美衣這段時間倒是能留在東京,屬於是每天晚上能勉強吃上一次晚飯的好一點兒程度。
將提前給妹妹做好的晚飯打包好裝進冰箱,北川涼先是給瑠美衣發去了兩條說明自己晚上不在家吃飯的資訊,然後又是保險地在桌子上留下了寫著同樣內容的便利貼,這才動身出門,往有馬家的方向趕去。
在路上略微耽誤了一點時間,被堵在半途的北川涼也是百無聊賴地刷了會兒手機,正好就看見《無家可歸的小孩》官方正放出了第一彈的宣傳海報,有馬加奈飾演的女主角小鈴半蹲著,朝著鏡頭投來警惕而又機敏的目光,身邊陪著她的,只有一條憨憨的黃狗。
這也是無家可歸的小鈴從始至終的唯一夥伴。
隨便掃了一眼評論,畢竟是五反田泰志和有馬加奈的強強聯合,評論區裡的內容基本上也都是期待為主。
這個時候,路況也終於是通暢起來,但等到北川涼到達有馬家的時候,還是已經到了晚上的快六點鐘,剛剛按下門鈴,像是在玄關處好等候已久的有馬加奈便立刻開了門,將北川涼給接了進來。
“涼前輩,拖鞋在這裡。”
今天的有馬加奈穿的是一套粉白相間的長袖連衣裙,戴著一個白色的貝雷帽,梳了個規規整整的齊劉海,乖巧地彎腰給北川涼拿過拖鞋,在看到對方脖頸上圍著的是自己此前送的那條圍巾之後,臉上的笑容又是明媚了幾分。
“抱歉,路上耽誤了一點時間。”
“沒事的,反正媽媽也還沒有做好料理。”
“是北川來了吧,加奈幫著媽媽去看一下,我把最後一個菜端出來。”
這時候,從客廳裡面的廚房方向也是傳來了有馬女士的聲音,有馬加奈略略提高了音量,回過頭去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後主動接過了北川涼帶來的公文包,兩隻手抱在懷裡,半側著身子亦步亦趨地掌著前,領著北川涼進了客廳坐下。
因為開著暖氣,屋子裡的溫度比外面自然高了不少,暖意融融,北川涼坐下後也是自然而然地將繫著的圍巾給解開放下,頓時覺得清爽了許多。
有馬加奈這時候也為他端來了泡好的熱茶,恭恭謹謹地放在客廳的茶几上,似乎是由於母親在場的緣故,小臉看上去有些緊繃,和剛才在玄關處的表情完全不同。
“哎呀,終於是等到北川你有空了,想請你這麼個大忙人來家裡吃一趟飯還真是不容易呢,一會兒可不要客氣,多吃點兒。”
北川涼剛剛抿了一口茶水,便聽見有馬女士由遠及近的聲音,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方的情商似乎還是原地踏步,說出的話雖然是好意,但總讓人聽的莫名地有點不舒服。
“之前確實一直抽不開身,讓有馬桑多等了這麼幾天,實在抱歉。”
“不過吃飯的事情倒先不急,把事情處理完的話,一會兒在飯桌上也能更輕鬆一點。”
慢條斯理地說著這些的時候,北川涼也是一直暗暗打量著對方的面部表情,但沒想到硬是沒找出一丁點不滿的意思,有馬女士聞言反而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北川你說的也對。”
就在北川涼以為對方馬上就要從房間裡帶出來一二三四位律師時,有馬女士卻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對面,相當直白地往前一伸手:
“合同呢?我籤個字。”
北川涼聞言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沓不算薄的紙張遞給了有馬女士,沒想到對方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便直接開始刷刷刷地在各處指定的位置籤起名來。
“……不打算看看合同的內容嗎?”
聽到北川涼的話,有馬女士也是疑惑地一抬頭,不過馬上又欣慰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旁邊的有馬加奈,對著北川涼開口道:
“加奈已經和我說過了,而且我也覺得她就這麼跟著北川你挺好的,以後還要多勞煩北川繼續帶著加奈了。”
父母應該是孩子的第一個觀眾才對。
但相比於觀眾席,有馬女士一開始就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售票處,並且堅信著是自己的努力幫著裡面的女兒售出了更多的票,帶來了更多的觀眾,卻從來沒有親身走進去認真地欣賞過對方的哪怕一次的表演。
站在母親身側的有馬加奈此時正微微低著小腦袋,整齊的劉海在她純淨的瞳孔上蒙上一層淺淺的陰影。
雖然這些年裡早就已經瞭解過了對方的性格,但北川涼聽到這些話後,還是否定地搖搖頭:
“並不是我簽下了加奈,也不是我帶著加奈去做甚麼,這一次的話,應該說是我需要感謝加奈選擇了我們事務所才對。”
“那也是北川你這些年的照顧……”
“不是這樣的,並不是因為我照顧加奈才讓她能有今天的人氣,而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走紅的可能性乃至必然性——對錶演的熱忱和天賦,才讓我不由自主地去期待、去想要看到加奈的未來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在說著這話的時候,北川涼也是主動起身,強勢地將原本站在母親身旁的有馬加奈拉到了自己的這邊,讓她保持著面對母親的姿態,像是向他人介紹自己得意的女兒一般,握著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很明顯的驕傲乃至自豪的意味:
“有馬桑之前應該也有收到過來自加奈前事務所的續約請求吧,不止是,可以說,只要加奈稍稍表露出一點意願的話,大半個東京的經紀公司都不會吝嗇於價格,毫不猶豫地選擇簽下她。”
“從《小偷家族》之後,我就基本上沒有和加奈再共演過甚麼電影或是電視劇了,她這兩年的所有人氣和成績都是靠著一部部主役的作品自己掙來的,這點有馬桑自己也應該知道吧,我只是偶爾教她表演課的半個老師,但其他的形體課、聲樂課、舞蹈課……加奈這兩年裡也沒有停過吧?”
有馬加奈確實很有天賦,但天才從來也不是生而知之。
不接受系統地訓練和教導,而是盲目地竭澤而漁,揮霍自己的靈性和天賦,最終也不過是下一個傷仲永。
為了成為走紅的那個有馬加奈,真正的有馬加奈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這是北川涼一直看在眼裡的事實。
似乎是沒想到北川涼會突然這麼咄咄逼人,有馬女士也是下意識地怔了怔,但因為對方話裡話外又全都是誇讚自己女兒的意思,一時都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了,只能是茫然地點了下頭。
緊接著,北川涼的語氣又突然放緩放柔:
“加奈是您的女兒,也是我的後輩,不管是我接受加奈加入我的事務所,還是您同意讓她這麼做,歸根到底不都是希望能看到加奈更好嗎?是不是?”
“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加奈是個既有天分又刻苦努力的孩子,應該是能讓您為之自豪的女兒,讓我為之驕傲的後輩,有馬桑應該最清楚這點才對,畢竟您在寫的新書的名字就是《我是有馬加奈的母親》,加奈是帶著您未遂的夢想,在這個對小孩子來說格外殘酷的演藝圈裡堅持到現在的。”
這麼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話講吓來,有馬女士雖然一時沒能聽懂北川涼的每一句,但也自然而然地被帶入了對方的節奏,腦海裡根深蒂固了近十年的某個念頭第一次地動搖了起來,翕動著嘴唇,有點顫抖地朝著有馬加奈的方向問道:
“難道說……加奈討厭表演嗎?”
“最喜歡了。”
“是嗎?”
有馬女士的面部表情略略地緩和了一些,但馬上又聽見了女兒的聲音:
“雖然一開始是想要看到媽媽開心的樣子,但是後來卻真的喜歡上了,有馬加奈真的喜歡上了表演,喜歡上了讓所有人的視線都只投向我的感覺。”
有馬加奈握著北川涼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似乎讓她平添了幾分勇氣,以至於將原本一直壓抑在心中的話在這個時候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媽媽喜歡的是走紅的我對吧,那我就一直走紅,一直讓媽媽開心就好了,說到底,如果沒有一開始媽媽帶著我進入演藝圈,到處去頂著白眼推銷我,現在根本就沒有演員有馬加奈這個人物吧。”
“在我身上寄託自己當年的夢想也好,打著我的名頭到處去炫耀也好,現在去寫甚麼《我是有馬加奈的母親》也好……夠了,真的夠了,隨你喜歡吧。”
“你把我帶進了這個圈子,讓我這麼早就能找到自己喜歡的冫……並願意為之努力的事情,光是這一點就夠了。”
有馬加奈垂下眼簾,低聲地嘟囔著。
“這樣啊……是我做錯了嗎?”
有馬女士無力地搖搖頭,自己對自己發出了詢問。
她可能還是沒能徹底理解現在發生的一切吧,包括女兒對她說的那些話,都是此前從來沒有想象過的。
感覺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一樣,精神陡然萎靡下來的有馬女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往著樓上的方向走去:
“我、我要一個人想一會兒,你們先吃飯吧。”
但顯然,北川涼和有馬加奈此時也沒甚麼吃飯的心情,在目送著母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樓道之後,有馬加奈也是脫力般地向後躺倒在了沙發上,剛才一直沒有流出眼眶的淚水終於是在重力的作用下,順著兩側太陽穴的方向靜靜地淌了下來。
她之前一直沒有和母親坦白自己真實想法,一是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二是缺乏了一份直面的勇氣,因為她沒有辦法確認母親到底會做出甚麼樣的反應。
有馬加奈已經失去了父親,如果再失去母親的話,幾乎就算的上是‘無家可歸的小孩’了。
等到有馬加奈的呼吸逐漸從雜亂變得均勻了之後,一直沒有說話的北川涼才向她遞去了紙巾和問候:
“好些了嗎?”
“雖然不知道後果,但是說出來的話,心裡確實好受多了。”
有馬加奈接過紙巾,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有些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殘餘的一點哭腔,下意識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如果不是涼前輩在的話,我絕對說不出來這些話的。”
“當時只覺得如果媽媽真的因為我說的這些話從此不喜歡我、疏遠了我的話,涼前輩應該也會像今天這樣陪著我,不會讓我變成無家可歸的小孩才對。”
在說完這句話後,有馬加奈也是突然意識到了裡面的歧義,馬上又慌慌張張地補充道:
“不、不是說涼前輩是狗的意思……”
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也是被這句話給消弭的無影無蹤,北川涼笑了一聲,語氣輕快地開口:
“我當然知道加奈不是這個意思,餓了吧,先吃飯怎麼樣?我一會兒去給你母親送一份上去,再和她談談。”
“……麻煩涼前輩為我的事情操心了。”
“沒事的。”
北川涼拉著有馬加奈起身,由於屋子裡開著暖氣,桌上的料理還沒有徹底涼掉,兩個人也是對著坐下,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在牆上映出了兩人的影子輪廓。
在看見了有馬加奈的嘴角沾上了些許醬汁之後,北川涼也是習慣性地向前湊了湊,用帶來的手帕細細地幫她擦乾淨。
這個行為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已經熟稔地對妹妹做過無數回了。
但第一次被這樣對待的有馬加奈卻似乎覺得有點羞怯,低著頭用筷子的前頭無意義地戳了碗裡好一會兒,才終於是悄悄地抬起眼,向對座正細嚼慢嚥著盤中食物的那人偷偷地瞥上一下。
這是隻有他們兩個人的一頓晚餐。
將冰箱裡的飯菜端出來熱好後,北川瑠美衣又將貓糧給螢倒好,這才一個人坐在了餐桌旁,漫不經心地一面嚼著食物,一面看著優雅地踱步過來準備吃飯的白貓。
家裡的不少東西都已經搬到了新家那邊,客廳裡感覺都冷清空曠了不少,感覺到有點兒冷的北川瑠美衣也是放下筷子重新起身,用遙控器將客廳的暖氣給開啟,然後才坐了回去。
由於北川涼不在家的緣故,北川瑠美衣也是散漫地拿出了手機,準備一邊吃晚飯一邊刷一會兒推特。
【《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一彈宣傳海報已放出!五反田導演新作,有馬加奈領銜主演!】
隨手點開了熱門趨勢的第一位,北川瑠美衣便看見了那張一人一狗的宣傳海報,偏了偏頭想了一會兒後,突然一把將正在吃貓糧的螢給拉了過來,自己半蹲在地上,一隻手提溜著一臉懵逼的白貓,一隻手舉著手機,‘咔擦’一聲,便拍好了一張和那張海報站位相似的照片。
“今天我也是無家可歸的小孩!”
熟練地配好了文字,但就在編輯動態準備發出的時候,北川瑠美衣還是嘆了口氣選擇了放棄,畢竟現在大把人盯著她的賬號指望著從裡面扒出一點北川涼跟星野愛的戀情進展,雖然自己只是想搞怪一下,但萬一牽連到涼,被媒體惡意解讀就不好了。
放開掙扎了半天的螢,北川瑠美衣無精打采地又開始一個人吃起飯來,雖然都是涼的料理,但是總覺得味道要差上好多,沒有甚麼食慾。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利貼和手機上的資訊:
“今天晚上要去加奈家裡談事情,晚飯已經放在冰箱裡了,熱一熱就可以吃,不用等我,吃完早點洗澡休息睡覺。”
有馬加奈……北川瑠美衣自認為不是和對方很熟,只是在宮崎的時候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不過也知道涼這次過去是為了和對方簽訂新合同,將有馬加奈吸納進他的個人事務所。
但是她同樣也有聽說過對方的母親是個慣於胡攪蠻纏的人,和涼的關係也說不上多好,說不定會阻攔這件事。
北川瑠美衣看著牆上慢慢地指向八點半的時鐘,感覺已經看到了涼正在和對方艱難交涉的過程。
希望涼一切順利。
一個人吃著飯的少女鄭重其事地放下了筷子,雙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