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為清晨初升的太陽光有些晃眼,又似乎只是想看的更仔細、更真切一些,北川涼情不自禁地微微眯起了眼,他緩緩向前,步子很慢,卻又覺得周遭的一切世界都像呼嘯的火車般向後退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貼近那裡,然後將她擁在懷裡,手指撫過晶瑩剔透的皇冠狀頭飾,嘴唇略過髮絲,最後在她的額邊落下輕吻。
人類的思維和記憶終究會在時間的洪流中不堪重負,所以才需要將最難以割捨的那份回憶凝固成礁石,再壘成城堡,而現在的這一分這一秒,就是獨屬於他和星野愛的地標。
在攝像師的鏡頭中,就這樣被投擲進最燦爛的時光中的二人的剪影終於被定格於這一刻,讓她也心滿意足地展露出自然的微笑。
她曾經拍攝過許多對新人的FirstLook,見過又哭又笑的,也見過無聲相擁的,有激動到不能自己聲音哽咽乃至情緒失控的,也有當眾跪倒在地上兩人抱頭痛哭的。
或許對於許多新人來說,整個婚禮上就只有FirstLook的這幾分鐘是隻屬於彼此的,不用操心接待賓客是否周到、開席時間能否準時、全場氣氛尷不尷尬、敬酒禮儀有無差錯,只需要在沒有任何人打擾的,彷彿穹頂之下只剩下了你我的環境中盡情享受,盡情宣洩自己的情感。
然後的話,就是LoveLetter的環節,即新郎和新娘互相交換之前寫好的手寫信,有時候不用太長,一句話即可。
因為不用向他人展現其中的內容,只有新郎新娘兩人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中的內容甚至比婚禮誓言還要更私密和大膽一些。
但當北川涼從星野愛的手中拿到那張對方的手寫信時,還是有些忍俊不禁,因為上面的第一句話就是:
“從我拿起筆,準備敘述我們初遇的細節和你的一切開始,我就總是忍不住地走神,對不起,直到要睡覺的時間了,我也沒寫出一句情話來。”
總感覺腦子裡已經有了星野愛熟悉的語氣。
“但我的確趴在桌子上,實實在在地想了涼兩個多小時。”
就在北川涼被最後的這一句話突然擊中似的愣在了原地時,星野愛也同步地開啟了他遞來的那封信,內容比她的那份稍長了些,但也只是寥寥數語:
“我總是希望自己是完整的,我總是想要變得無比完整,簡直可以照亮身邊的所有人,照亮一整座城市,所以我並不希望讓你填補我空虛的部分,也儘量不在無助或悲傷的時候想起你,以免顯得我的感情不夠誠意。”
“但現在,我也會希望,會學著習慣去躲入到你的、小世界裡。”
兩封真誠的告白信幾乎是一起攻破了彼此的心房,或許就像伊崎先生昨天引用的那句《哈姆雷特》中的臺詞一樣,當無法阻遏的情慾大舉進攻的時候,用不著覺得甚麼羞恥,因為霜雪都會自動燃燒,理智都會做情慾的奴隸。
於是。
新郎低下頭。
新娘踮起腳。
北川涼能清楚地看到星野愛顫動著的,如黑蝶驚翅的眼睫,以及緩緩閉上的,如同滅了一眾搖曳著的星子的眼眸。
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兩人的伴郎和伴娘們連鼓掌的聲音都不敢發出,只是不約而同地湊到了攝像師的身後,摩拳擦掌的好似監工。
但隨著賓客的聚集和時間的推移,FirstLook環節也終於是迎來了結束,北川涼和星野愛再次短暫地分別,接下來就是主持人開場、暖場節目表演以及新郎和新娘的入場環節了。
“緋村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能在百忙中抽出時間前來參加哥哥和愛姐姐的婚禮,今天婚禮上的許多曲子用的都是您的呢,感謝您的授權,請這邊坐——”
“海野桑,祝儀袋交給我來就好,嗯嗯,我是哥哥的妹妹……誒多,對,是新郎這邊的親屬——不不,也沒有那麼可愛,總之,謝謝您的誇獎,請這邊走。”
“近江小姐、這邊這邊,我聽敏叔說你們是昨天在宮崎巡演完專門連夜趕來的,真是辛苦您了,可以坐著先休息會兒,餐前的點心和酒水飲料全部在那邊,我這邊有點忙暫時走不開,沒辦法帶您過去,抱歉抱歉。”
MEM啾一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氣泡飲料,一面看向正在前面有條不紊地接待著來賓的北川瑠美衣,嘴角上揚,有些嘖嘖稱奇道:
“沒想到露比做的這麼得心應手,總感覺比和我們平日裡一起練習啊上節目啊都還要賣力。”
“因為是涼的婚禮啊。”
同樣作為嘉賓前來的鮫島阿比子面無表情地咬著吸管喝了一口杯裡的果飲,抬起頭瞥了一眼忙的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容卻依然不減幾分燦爛的友人,淡淡地開口回答道。
“不就是因為是涼的婚禮,才會覺得意外嗎?”
MEM啾託著腮,和北川瑠美衣一起作為偶像組合出道了大半年,再加上那一次《東京BLADE》的事件,她自然也能察覺出一點兒不對,雖然倒也沒有往那個方面想,但是倒也看出來了一些端倪。
“就,總感覺露比有點可……”
“不行,我得去看看她,就當是給她送杯水。”
MEM啾搖搖頭,一向關心朋友的她立刻站起身,在附近拿了一瓶純淨水後便走向了北川瑠美衣那邊,一臉笑容地問候道:
“露比!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看著你在這邊了,一點沒有休息,累了吧?喝點水坐著休息一下?”
“謝謝MEM啾。”
稍微怔了怔,但很快反應過來的北川瑠美衣也是接過對方的好意,擰開瓶蓋後小口地喝了些水後便用紙巾擦了擦嘴,將水給重新放了回去:
“我不累的,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賓客也來的七七八八了,而且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基本上也都沒有為難我,這份工作其實還是挺開心的,也認識了不少圈內有名的導演、編劇和製作人呢——哼哼,是我穩賺不虧的才對。”
北川瑠美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笑著將話題反拋給了MEM啾:
“說起來,一會兒暖場節目的時候還需要我們ACE上場呢,你們應該沒問題吧,嗓子的狀態怎麼樣?”
“這個露比就放一百個心好了,又不是第一次的現場Live了,而且B小町的歌我以前就有聽過,上手還是很快的。”
MEM啾聞言也是自信滿滿地點點頭,在婚禮一開始的計劃中,最初的暖場節目應該是讓身為伴娘團的B小町登場的,但她們畢竟已經偶像畢業了四五年,又缺少了身為新娘沒辦法親自下場的不動C星野愛,在鄭重思考之後還是選擇了放棄,將自己的曲目交給了時下正風頭強勁,而且也隸屬於北川涼個人名下事務所的偶像組合ACE,正好新郎的妹妹也是其中的一員,各方面來說都沒甚麼問題。
“時間也差不多了,那我先去休息一會兒補個妝歇會兒嗓子,MEM啾讓阿比子也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就要上臺了。”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北川瑠美衣也是點點頭,一面對MEM啾說著,一面步伐匆忙地向後臺趕去。
差不多又是二十分鐘,作為婚禮主持人的橫澤夏子便率先登臺,經驗豐富的她也是妙語連珠,輕鬆地就炒熱了場地內的氣氛,在簡單地介紹了一番後,作為婚禮第一環的暖場節目,於B小町原唱的曲目《暗號是B》的伴奏一起,盛裝打扮的ACE便出現在了舞臺的中央。
“終於能和你相見了,真是感覺開心,迫不及待的感覺一直讓我心癢難耐,期待著今天讓我昨夜都沒有辦法入眠——”
明明是偶像曲,但歌詞卻莫名地適配現在的場景。
北川瑠美衣握著話筒,垂下眼簾,但只是一瞬間,便又活力滿滿地跳起舞來:
“現在可不是緊張的時候,不能浪費這一分一秒,好了,開始吧!”
“你也、你也、你也!(收到!收到!收到!)”
“拍響掌聲吧!歡迎光臨!歡迎來到喜歡所聚集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從早上一直忙到現在確實是有些累了,總感覺喉嚨裡有些莫名的乾澀,臉部的肌肉也突然僵硬著,幾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才保持住了微笑。
“中間那個就是北川的妹妹吧,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不管是長相還是一舉一動,都和她哥哥一樣,有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感覺。”
能聽見臺下傳來這樣的討論聲。
“之前就有人這麼說過了,但要我說啊,應該是更像她的嫂子一點吧,畢竟都是職業偶像——前途不可限量啊。”
北川瑠美衣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不自覺地握緊了一點手中的話筒。
明明都是演唱對方的成名曲,但是心中卻沒有一點星野愛那時所表現出的——
不過她依舊唱著:
“快看啊,快看啊,有甚麼要開始了。”
“與你的故事,要開始了。”
“啊啊——那是何等美麗的景色。”
在距離舞臺不遠處的通道入口,等待著出場的新郎和新娘一起抬頭望向那邊。
北川涼神情有些複雜,星野愛則一臉明媚,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