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茜最近正在失眠。
在去年年初那場可以說是大獲成功的《瑪蒂爾達》公演結束後,向她投來的目光和關注便肉眼可見地增加了許多,對於戲劇界的資深觀眾和評論家來說,‘天才童星’和‘LALALAI劇團’的組合實在是過分的熟悉,實在是很難不讓人不由自主地去產生更多的期待。
或許黑川夫婦一開始真的只是希望給自己的女兒報上一門興趣班性質的戲劇表演培訓來改善她怕生的性格,黑川茜確實一開始也只是想著如果進到LALALAI劇團就有可能接近自己喜歡的偶像,但在《瑪蒂爾達》之後,這種玩樂性質的‘過家家’就已經沒辦法再持續下去了。
黑川茜,不,應該說備受關注的新生代兒童演員黑川赤音終於一腳踏進了這個正式的圈子。
但僅僅是一年不到的時間,這句話便又反轉了回來。
原來踏進演藝圈的只是一個被父母和劇團保護的很好的,相信著付出就會有回報,想要真摯地從正面接受所有人的評價和意見並回應所有期待的——
小孩子。
“今天的晚餐是奶油燉菜嗎?”
“啊——感覺冬天就應該吃這些熱乎乎的燉菜呢。”
北川瑠美衣一回到家便在溫暖的空氣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有些迫不及待地換了鞋,摘下了星野愛前不久才給她織好的這條圍巾,順勢將最外面的棉襖也脫了下來,隨意地扔在了沙發上,然後便一溜小跑地來到了客廳,準備去廚房那邊看看。
踏著拖鞋蹬蹬蹬地走到廚房門口,北川瑠美衣正好瞅見踩在凳子上的黑川茜拿著彎勺從鍋裡舀出了些許的湯汁遞到嘴邊,乍一看倒像是在偷吃甚麼一樣。
“露比!”
在見到北川瑠美衣之後,黑川茜也是相當親熱地喊了一句:
“快來嚐嚐我今天的料理。”
“好啊好啊。”
北川瑠美衣一面應下往她那邊走著,一面好奇地朝她詢問道:
“怎麼就小茜一個?哥哥呢?”
“好像是在陽臺那邊收衣服。”
“喔,不過小茜最近的料理水平真是越來越好了。”
北川瑠美衣點點頭表示瞭解,比黑川茜高上不少的她倒是不需要凳子,接過對方手中的彎勺,微微踮起腳便從鍋裡舀了一些湯汁,輕輕地吹了好幾下,然後才放進嘴裡,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因為最近經常會和媽媽一起看各種料理的教學影片,她自己也會教我一些,不過現在也只會這種比較簡單的菜式啦。”
黑川茜搖搖頭,有些失落地說著:
“畢竟這段時間也確實沒有甚麼事情做。”
“嗯……雖然哥哥總是和我說這種事情只能需要小茜自己去想通,把想法給別過來,但是在我看來的話,糾結這些完全是沒必要嘛。”
北川瑠美衣理解地點點頭,伸出手去指了指自己,滿不在乎地開口道:
“過了新人保護期的我現在還不是天天被各種人在網上罵,甚麼隊霸啦、靠哥哥人氣才炒紅的啦、德不配位啦,但是我都從來不在意的,而且罵歸罵,年度新人獎的獎盃最後還不是被我們ACE給拿了回來,現在就實實在在地放在我房間裡呢。”
“這已經是我這兩天裡不知道多少次聽露比說起這個獎盃的事情了。”
抱著一大堆衣服從陽臺回來,此時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有條不紊地疊著衣服的北川涼也是悠悠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雖然知道自家妹妹對這個愛都沒能拿過的獎項情有獨鍾,但確實沒想到執念會深重到這種地步,如果不是又冰又冷又膈應人,他都要懷疑瑠美衣晚上的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拋棄掉小熊玩偶,將獎盃給抱進被窩了。
“至於小茜的話——”
北川涼低著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道:
“明天試著努力一下,再去一次LALALAI劇團吧。”
“可、可是……”
“不過如果要去的話,記得早點兒,在你正式的排練之前,可以來練習室找我,像以前一樣來聽聽課。”
就像是被拎住了命運的後頸的小貓一樣,北川涼這句話一出口,黑川茜便囁嚅著嘴唇,突然連一句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了,過了好半響,才勉強點了點頭。
北川涼也不再多說話,全神貫注地直到將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最後一件星野愛的內衣妥善地疊好放在一旁,這才起身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舒展著胳膊,略微提高了些音量開口道:
“那就先吃飯吧,愛今天要錄《B小町×B小町》,會回來的晚一點,就不用等她了。”
或許是因為看到了北川涼身邊那一疊整整齊齊的衣物,北川瑠美衣這時候突然一拍腦袋,急急忙忙地往二樓走去:
“想起來了,我衣服還沒收回來呢,哥哥和小茜先等等,拜託拜託,我一會兒收拾好就下來,很快的。”
“知道了,我和涼前輩會等露比的。”
黑川茜聞言也是迅速地答應了下來,這也算是她知道的北川家的奇怪規矩之一了,好像是因為愛姐姐說想要培養鍛鍊一下瑠美衣的自理能力,而且又覺得瑠美衣現在歲數越來越大,再像從前一樣將所有的內衣褲一起交給北川涼去洗去晾去收不太好,所以在前不久便開始有意識地讓北川瑠美衣自己去負責自己的衣服,晾曬的地方也是和北川涼星野愛分開,單獨地放在了她臥室所在的二樓。
當然,任何過程都是循序漸進的,北川瑠美衣現在所承擔的也不過是每天將自己晾曬好的衣服自己收好疊好,清洗工作還是交給目前家裡最閒的星野愛去負責的。
而在這個等候妹妹的過程中,北川涼也是自然而然地將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目光有些遊離,看起來正在走神的黑川茜。
雖然早有預想過自己的這個相較於有馬加奈來說過分單純的可愛後輩會在正式進入演藝圈後吃到苦頭,但北川涼也確實沒有想到黑川茜的性格里居然還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鑽牛角尖的傾向。
業界裡從來就沒有渾身上下只有讚譽的完美明星,讚美和詆譭本來就是一對雙胞兄弟,因為在網際網路上確實會存在著明明並不認識這個人,但看到別人都這麼可勁地去誇,就逆反地想要去辱罵的例子。
而如果正巧看見別人在罵的話,那參與進去一起宣洩的心理負擔還會進一步地減輕,在匿名化的大背景下,微小的惡意在情緒輸出時就會被無限地放大。
事實上,在年初的那場《瑪蒂爾達》之後,黑川茜的演技並沒有下降,依舊在穩定地學習、穩定地進步,態度上也沒有任何驕矜,僅僅是因為人氣的走高和關注度的增加,在網路上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些負面評論而已。
不過對於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體驗過來自他人的惡意,甚至可以說出生到現在都沒有怎麼在有馬加奈以外的地方受過挫的黑川茜來說,這些評價毫無疑問是衝擊力十足的。
一開始,黑川茜還會一板一眼地認真回覆著像是‘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會再努力的’之類的話,但馬上就有人接著她的回覆表示赤音表演的沒有任何問題,不用在意這些垃圾的評價。
在看到兩派旗幟鮮明的人馬將這條評論的評論區變成了一片互相謾罵指責的戰場後,黑川茜就再也不敢這樣去單獨回覆他人了。
而真正將黑川茜推上風口浪尖的,則是在兩個月前的LALALAL劇團的《瑪蒂爾達》再演中,睡眠質量越發欠佳因而在舞臺上突然走神的她從道具鞦韆上跌落而引發的舞臺事故。
雖然那不過是一次小小的失誤,給兒童演員們準備的鞦韆放的很低,舞臺地板也鋪滿了防止受傷的軟地毯,從那上面掉下來的黑川茜也確確實實地一點兒事都沒有,當時前排的觀眾甚至在想這會不會黑川赤音為了進一步表現人物性格而設計的即興表演,做好了鼓掌的準備。
但現實卻是黑川赤音像個初次登上舞臺的孩子一樣,不知所措地跌坐在那裡,站不起來也說不出話,僵持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能是由那天正好也在後臺的北川涼出面將她抱離舞臺,劇團長金田一敏郎出面以黑川赤音可能受傷需要接受檢查的理由而草草地結束了那一場的公演。
也正是那一次的巨大失誤引發的一系列影響,幾乎已經將年度最佳新人預定的黑川茜最終卻與它失之交臂,從那之後,黑川茜便開始抗拒起再次登臺表演,本來大家還只當是需要一段時間來緩緩,但結果卻是除了不想登臺,現在的黑川茜甚至連劇團都漸漸地不怎麼再去了,反倒是逃避般地藉著來找露比玩的名義,隔三差五地往北川家跑。
如果說這起事件裡唯一讓北川涼比較意外的,那就是他居然一直沒注意到黑川茜居然是個很會在心裡藏事兒的孩子,他原本還以為在這種事情出現苗頭時,黑川茜就會直接告訴自己父母,但結果卻並不是這樣。
根據北川涼所瞭解的情況,哪怕是那天到了黑川茜在下臺後在他的懷裡哭了好半天的時候,對方也依舊是哽咽著不希望他給家裡打去電話,說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雖然乍一聽會覺得這是個相當懂事的孩子,但就是這樣,北川涼反而會覺得擔心,在他看來,懂事不懂事是一回事,甚麼事兒都想自己瞞著自己解決又是一回事。
畢竟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人沒辦法獨自面對獨自解決的情況。
“我弄好啦!哥哥沒有偷吃吧?”
就在北川涼思量著黑川茜的事情的時候,北川瑠美衣便一陣風般地又跑了回來,拉開北川涼身邊的椅子,一面自顧自地坐下一面說道。
“當然沒有,快吃吧。”
北川涼聞言也是笑笑,然後衝著對座的黑川茜點點頭:
“小茜也是。”
坦白地說,自從北川涼和星野愛結婚,或者說從官宣戀情之後,他就沒有再怎麼系統地去給黑川茜上演技課了,一方面確實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務纏身很多時候抽不太出時間,另一方面,他畢竟也已經教了對方四五年,黑川茜本身也完全是可以出師的程度。
就在北川涼久違地一個人坐在這間熟悉的練習室裡邊等候邊回憶著過去的時候,房間的門突然被推開,先是探進了一個怯生生的小腦袋,然後,黑川茜才像是貓咪一樣從門縫裡擠了進來,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最後才坐在了北川涼的面前。
“涼前輩。”
“嗯——來啦。”
北川涼點點頭,清了清嗓子,然後便熟練地進入了老師的角色,和以前一樣開門見山地說道:
“今天我們來講講演員和觀眾的關係,在戲劇表演中,演員的創作和觀眾的欣賞和相輔相成的,所以也有人說,任何一次戲劇演出都是一次演員和觀眾的共同合作。”
“小茜會在每次表演後檢視網路上觀眾們對自己的評價,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會希望能得到他們的正反饋吧。”
“嗯……但是,有幾百、幾千的人都在說、說我。”
“可是小茜有沒有想過,這些人也不過是隻佔觀眾的百分之幾呢,如果只看數量的話,他們確實變多了,但是比例其實還是那樣,只是因為小茜的觀眾、粉絲的基數變大了,才會顯得數量像是一瞬間迅猛增加一樣。”
“對於絕大部分的觀眾來說,他們期待的只是精彩的表演,舉個例子吧,從去年我和愛官宣開始,我和她的個人賬號私信到現在加起來大概有快五百萬的留言了,至於寄到公司來的信件,也有足足兩萬封。”
“但是我今年年初主演並上映的影版《東京塔》,已經創下了國內影史最快突破百億票房的初動記錄。”
“一想到有幾千萬人的人願意支援我走進影院,與他們相比,就會覺得那些私信和威脅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曾經說過,小茜和加奈以後會成為國內最好的女演員,所以可以預料的是,如果小茜不準備放棄而是繼續走下去的話,未來只會遭遇更多的非議和抹黑,但同樣地,會有更多的人喜歡上你。”
過了好一會兒,北川涼才聽見黑川茜小聲地開口問道: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按照涼前輩這麼說的話,加奈應該比我現在的壓力還要更大才對,但是她好像從來沒有這方面的困惱。”
“……說不定我從來就比不上她,也沒有辦法像涼前輩期望的那樣,和她一起成為國內最好的演員。”
察覺到黑川茜又有著鑽牛角尖的跡象後,北川涼也是無奈地搖搖頭,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拿出了某樣事物擺在了她的面前:
“不管小茜怎麼想,我都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天賦,質疑過你的努力,也相信你不會因為現在的輿論就止步在這裡。”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斷和眼光,而如果小茜也願意相信自己的話,明天的話,我還會在這裡等你。”
他向前遞出那份事務所的擬定簽約合同,看著黑川茜脖頸上掛著的那串吊墜上的‘妄立誓則禍近’,笑著開口道:
“我還記著我們之間的約定,也還在等著為小茜頒獎的那一天。”